第55章 罡煞已成
又過五日。
這日清晨，沈七蹲在井邊汲水，一桶冰水兜頭澆下。
寒意未及侵肌，便被體內如爐血氣蒸騰殆盡。他拂去發間水珠，信手握拳，指節間骨鳴清脆，勁力渾厚充盈，再無半分虛浮。
氣血涌至拳鋒時，卻無處可去。經脈撐得發脹，血氣在十二正經里翻來覆去地沖刷，每一寸筋絡都被撐到了極限，再添一絲一毫，便要溢出來。
到頂了。
沈七擦乾手臉，換上乾淨棉袍，鎖上院門，出了殮房。
趙有田正在前院曬帳本，見他出門，喊了一聲：「七哥兒，出門啊？」
「內城，尋周大人。」
沈七應了一聲，腳步不停，穿過外城大街，亮出腰牌過了關卡，徑直往周府而去。
……
周府。
周文遠正在院中擦拭一柄舊刀。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隨手將刀擱在兵器架上。
「來得正好。」他起身，上下打量沈七一眼，目光在沈七胸腹處微微一頓。
不必細查，光憑沈七走路時那股沉穩得過分的步態，便知其氣血已臻圓滿。
周文遠轉身步入偏房，不多時，捧出一個木匣置於石桌之上。只聽「吧嗒」一聲，銅扣彈開，匣內墊著明黃綢緞，三個精巧的藥罐分列其中。
「血參三株，赤芍精兩錢，鹿茸血三合。」周文遠逐一指點，「這三味是突破罡煞境時續補氣血的要物。血參先服，打底。赤芍精在轉化中途服用，防止經脈灼傷。鹿茸血留在最後，收束血煞時用。」
沈七將三隻瓷罐拿起，掂了掂分量，收入懷中。
「跟我來。」
周文遠領著沈七穿過後院，來到一間半地下的石室前。石室不大，四壁以青石砌成，一扇三寸厚的鐵皮石門半開著，門軸上了油，推拉無聲。
屋內空空蕩蕩，四壁石磚，地面鋪著一層厚氈。角落裡擺著一隻銅盆，盆中清水。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周文遠拍著厚重的石壁道：「這間密室以青石砌築，鐵皮封門，隔絕聲息。你在此突破，縱使罡氣激盪，也絕無外泄之虞。」
沈七打量了一圈，點頭。
周文遠立於門側，面色正了幾分。
「你的氣血底蘊遠超同儕，轉化耗時也會更久。依我估算，分罡化煞至少要三日。中途不可強行中斷，氣血一旦開始分化，便如開弓之箭，強行收回只會傷及根本。」
他又叮囑了幾句，教沈七不可操之過急，罡煞轉化須循序漸進之類，末了又拍了拍沈七的肩膀。
「進去罷。我就守在外頭，你安心突破便是。」
沈七抱拳。
「多謝大人。」
石門合攏。沉悶的撞擊聲在密室中迴蕩，最後歸於寂靜。
光線暗下來，只余石壁縫隙間漏進來的一線天光。
沈七在厚氈正中盤膝坐定。
他從懷中取出裝有血參的瓷罐，挑開封蠟。腥甜藥香撲鼻而來。參體赤紅如血，乾燥緊實，年份極足。
沈七將血參送入口中，細細嚼碎吞咽。藥力化開，五臟六腑間頓生一團烈火。這股藥力有如烈火烹油，瞬間點燃了本就滿溢的血氣。十二正經內，氣血如怒濤拍岸，隆隆作響，經脈被撐得幾欲崩裂，磅礴的勁力在體內左衝右突，急欲破體而出。
他連忙閉目凝神。
氣血在經脈中翻滾，浩浩蕩蕩如江河漲潮。換作旁人，此刻便該依照師長傳授的法門，一點一點摸索氣血分流的路徑，稍有不慎就會走岔，輕則傷及經脈，重則走火入魔。
但沈七不需要摸索。
那些從死者命絲中同化而來的記憶碎片，此刻在腦海中逐一浮現。眾多武道先輩突破罡煞境時的感悟、氣血運轉的關竅乃至失敗的教訓，皆已化作他自身的底蘊。無數條前人趟過的路在他眼前鋪開，他只需按圖索驥，便能洞若觀火。
氣血在丹田處匯聚，沈七一引。
分。
滾燙的氣血洪流應聲裂開，一股向外，一股向內。
外放的那股氣血破脈而出，透肌透骨，於體表凝結。沈七隻覺周身覆上了一層無形的勁氣，貼著毛孔緩緩流淌，溫潤而不失堅韌，宛如一層貼身氣鎧。
內斂的那一股則反其道而行，擰成一股熱流，鑽入五臟六腑之間。心肺肝脾腎，逐一衝刷淬鍊。
心肺之間陡生一陣酸脹，沈七眉頭微皺，當即取出赤芍精吞服。清涼苦澀的藥液順喉而下，將灼熱壓制了三分。
他沒有急躁，只是按照記憶中的路線，一絲不苟地引導氣血轉化。
時間流逝。
罡氣漸厚，血煞愈凝，陰陽相濟間，氣血銳減，那股充盈脹滿的感覺迅速消退。
沈七取出最後一罐鹿茸血，仰頭灌入。
腥熱的液體入腹，血煞猛然一沉，五臟六腑也齊齊一震。沈七悶哼一聲，牙關咬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幾息過去。
五臟六腑中傳來一股持續的溫熱，不燙，不灼，如同冬日裡揣在懷中的暖爐，熨帖而綿長。
沈七緩緩睜開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處，一團細小的氣旋無聲旋轉，帶著肉眼可見的勁風，將掌紋間的汗珠捲起，甩向四方。
他收了氣旋，又催動春木功，內里血煞應聲而動，溫熱感從五臟六腑中瀰漫開來，經脈通暢無滯。
罡煞境。
成了。
沈七站起身，活動了兩下筋骨。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通透，像是被從裡到外洗了一遍。他走到角落銅盆前，捧水洗了把臉。
水盆中倒映出他的面容，臉色瑩潤如玉，眸若寒星，顧盼間隱有精光流轉，端的是神采英拔，俊朗出塵。
他走到石門前，雙手抵住門面，用力一推。
鐵皮石門沉沉滑開。
天光湧進，刺得他微微眯眼。
周文遠就坐在練功房外的廊下，手裡端著茶碗，正吹著浮沫，顯然做好了長守的打算。
聽見石門響動，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沈七邁步而出，步履從容，衣衫齊整，神色清明如常。
周文遠放下茶碗，站起身。
他盯著沈七看了兩息，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沈七的手腕。
氣機入體探查。
沈七任由那股外力探入經脈。
片刻後，周文遠鬆開手。
他後退一步，臉上的神情幾經變化。
「……怎麼可能。」
沈七平靜答道：「分罡化煞，已經完成了。」
周文遠轉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偏西，尚未落山。
半日。
從石門關閉到現在，滿打滿算，半日。
周文遠深吸一口氣，一把抓住沈七的手臂。
「走。」
「去哪？」
「驗武堂。」
周文遠拽著沈七，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去，腳步又急又快。
沈七被拉著一路疾行，只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這日清晨，沈七蹲在井邊汲水，一桶冰水兜頭澆下。
寒意未及侵肌，便被體內如爐血氣蒸騰殆盡。他拂去發間水珠，信手握拳，指節間骨鳴清脆，勁力渾厚充盈，再無半分虛浮。
氣血涌至拳鋒時，卻無處可去。經脈撐得發脹，血氣在十二正經里翻來覆去地沖刷，每一寸筋絡都被撐到了極限，再添一絲一毫，便要溢出來。
到頂了。
沈七擦乾手臉，換上乾淨棉袍，鎖上院門，出了殮房。
趙有田正在前院曬帳本，見他出門，喊了一聲：「七哥兒，出門啊？」
「內城，尋周大人。」
沈七應了一聲，腳步不停，穿過外城大街，亮出腰牌過了關卡，徑直往周府而去。
……
周府。
周文遠正在院中擦拭一柄舊刀。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隨手將刀擱在兵器架上。
「來得正好。」他起身，上下打量沈七一眼，目光在沈七胸腹處微微一頓。
不必細查，光憑沈七走路時那股沉穩得過分的步態，便知其氣血已臻圓滿。
周文遠轉身步入偏房，不多時，捧出一個木匣置於石桌之上。只聽「吧嗒」一聲，銅扣彈開，匣內墊著明黃綢緞，三個精巧的藥罐分列其中。
「血參三株，赤芍精兩錢，鹿茸血三合。」周文遠逐一指點，「這三味是突破罡煞境時續補氣血的要物。血參先服，打底。赤芍精在轉化中途服用，防止經脈灼傷。鹿茸血留在最後，收束血煞時用。」
沈七將三隻瓷罐拿起，掂了掂分量，收入懷中。
「跟我來。」
周文遠領著沈七穿過後院，來到一間半地下的石室前。石室不大，四壁以青石砌成，一扇三寸厚的鐵皮石門半開著，門軸上了油，推拉無聲。
屋內空空蕩蕩，四壁石磚，地面鋪著一層厚氈。角落裡擺著一隻銅盆，盆中清水。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周文遠拍著厚重的石壁道：「這間密室以青石砌築，鐵皮封門，隔絕聲息。你在此突破，縱使罡氣激盪，也絕無外泄之虞。」
沈七打量了一圈，點頭。
周文遠立於門側，面色正了幾分。
「你的氣血底蘊遠超同儕，轉化耗時也會更久。依我估算，分罡化煞至少要三日。中途不可強行中斷，氣血一旦開始分化，便如開弓之箭，強行收回只會傷及根本。」
他又叮囑了幾句，教沈七不可操之過急，罡煞轉化須循序漸進之類，末了又拍了拍沈七的肩膀。
「進去罷。我就守在外頭，你安心突破便是。」
沈七抱拳。
「多謝大人。」
石門合攏。沉悶的撞擊聲在密室中迴蕩，最後歸於寂靜。
光線暗下來，只余石壁縫隙間漏進來的一線天光。
沈七在厚氈正中盤膝坐定。
他從懷中取出裝有血參的瓷罐，挑開封蠟。腥甜藥香撲鼻而來。參體赤紅如血，乾燥緊實，年份極足。
沈七將血參送入口中，細細嚼碎吞咽。藥力化開，五臟六腑間頓生一團烈火。這股藥力有如烈火烹油，瞬間點燃了本就滿溢的血氣。十二正經內，氣血如怒濤拍岸，隆隆作響，經脈被撐得幾欲崩裂，磅礴的勁力在體內左衝右突，急欲破體而出。
他連忙閉目凝神。
氣血在經脈中翻滾，浩浩蕩蕩如江河漲潮。換作旁人，此刻便該依照師長傳授的法門，一點一點摸索氣血分流的路徑，稍有不慎就會走岔，輕則傷及經脈，重則走火入魔。
但沈七不需要摸索。
那些從死者命絲中同化而來的記憶碎片，此刻在腦海中逐一浮現。眾多武道先輩突破罡煞境時的感悟、氣血運轉的關竅乃至失敗的教訓，皆已化作他自身的底蘊。無數條前人趟過的路在他眼前鋪開，他只需按圖索驥，便能洞若觀火。
氣血在丹田處匯聚，沈七一引。
分。
滾燙的氣血洪流應聲裂開，一股向外，一股向內。
外放的那股氣血破脈而出，透肌透骨，於體表凝結。沈七隻覺周身覆上了一層無形的勁氣，貼著毛孔緩緩流淌，溫潤而不失堅韌，宛如一層貼身氣鎧。
內斂的那一股則反其道而行，擰成一股熱流，鑽入五臟六腑之間。心肺肝脾腎，逐一衝刷淬鍊。
心肺之間陡生一陣酸脹，沈七眉頭微皺，當即取出赤芍精吞服。清涼苦澀的藥液順喉而下，將灼熱壓制了三分。
他沒有急躁，只是按照記憶中的路線，一絲不苟地引導氣血轉化。
時間流逝。
罡氣漸厚，血煞愈凝，陰陽相濟間，氣血銳減，那股充盈脹滿的感覺迅速消退。
沈七取出最後一罐鹿茸血，仰頭灌入。
腥熱的液體入腹，血煞猛然一沉，五臟六腑也齊齊一震。沈七悶哼一聲，牙關咬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幾息過去。
五臟六腑中傳來一股持續的溫熱，不燙，不灼，如同冬日裡揣在懷中的暖爐，熨帖而綿長。
沈七緩緩睜開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處，一團細小的氣旋無聲旋轉，帶著肉眼可見的勁風，將掌紋間的汗珠捲起，甩向四方。
他收了氣旋，又催動春木功，內里血煞應聲而動，溫熱感從五臟六腑中瀰漫開來，經脈通暢無滯。
罡煞境。
成了。
沈七站起身，活動了兩下筋骨。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通透，像是被從裡到外洗了一遍。他走到角落銅盆前，捧水洗了把臉。
水盆中倒映出他的面容，臉色瑩潤如玉，眸若寒星，顧盼間隱有精光流轉，端的是神采英拔，俊朗出塵。
他走到石門前，雙手抵住門面，用力一推。
鐵皮石門沉沉滑開。
天光湧進，刺得他微微眯眼。
周文遠就坐在練功房外的廊下，手裡端著茶碗，正吹著浮沫，顯然做好了長守的打算。
聽見石門響動，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沈七邁步而出，步履從容，衣衫齊整，神色清明如常。
周文遠放下茶碗，站起身。
他盯著沈七看了兩息，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沈七的手腕。
氣機入體探查。
沈七任由那股外力探入經脈。
片刻後，周文遠鬆開手。
他後退一步，臉上的神情幾經變化。
「……怎麼可能。」
沈七平靜答道：「分罡化煞，已經完成了。」
周文遠轉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偏西，尚未落山。
半日。
從石門關閉到現在，滿打滿算，半日。
周文遠深吸一口氣，一把抓住沈七的手臂。
「走。」
「去哪？」
「驗武堂。」
周文遠拽著沈七，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去，腳步又急又快。
沈七被拉著一路疾行，只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