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來去匆匆
女子跨過門檻，腳步不急不緩。
院中只掛著兩盞紅紗燈籠，光暈昏黃，照不遠。她從院門外的暗處走進來，燈籠的光便一寸一寸地爬上她的身子，先是靴尖，再是衣擺，最後才照亮那張眉目凌厲的臉。
絳紫窄袖長衫裁得極利落，不似尋常女子的裙袍，腰間一條暗銀革帶勒得緊實，行走間衣袂不曾飄蕩半分。
她就這麼走到石桌前。
周文遠的目光最先落在她腰側。
左側懸著一面腰牌。
鐵色沉黑如墨，表面打磨得極為細緻，不見半絲鍛痕，只在邊緣處包了一圈極窄的銀邊，襯得整塊令牌愈發冷峻。牌面正中，以銀絲鏨刻著七顆星辰，大小不一，排列如斗，線條纖細卻鋒利，在燈火映照下泛著幽冷的銀光。
最末一顆星辰——斗柄之端，嵌著一粒極細的紅玉，米粒大小，色澤深沉，不似尋常寶石那般耀眼。唯有燈籠的光掠過時，那粒紅玉才會亮上一瞬，透出一點暗沉沉的芒。
北斗第七星。
瑤光。
遊星使。
周文遠緩緩鬆開了按在腰間的手。
大衍朝監天司設有北斗七星使，分屬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位。七使不設品階，不入朝班，不受地方節制，唯聽監正一人調遣。凡氣運失衡、天機紊亂之處，必有七星使代天巡狩，先斬後奏。
周文遠後退兩步。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拽沈七，卻發現這小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石桌，站到了自己身側。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退至院落邊緣，把石桌前的空間讓了出來。
江新月站起身。
他方才那副慵懶倚靠的姿態一掃而空，身子站得筆直。燈籠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個極複雜的神情，有幾分意外，有幾分無奈，更多的，是一種多年未見故人後才會浮上來的微妙感慨。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兩息，嘴角微微牽動。
「好久不見，師姐。」
李瑤光笑了一聲。笑意十足，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有了出口。
她大步走到石桌旁，也不客氣，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掂了掂分量，擰開壺蓋聞了一下。
「嚯，老黃酒。」
她自顧自倒了一杯，仰頭飲盡。酒液順著杯沿滑下來，便用指腹擦了擦唇角。
「上回來承平尋你，還是三年前的事。」
她放下酒杯，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
「你倒好，人影都沒露。就派了個書辦到驛館給我送了壺茶，還是陳茶！」
江新月重新坐下，乾咳了一聲，端起酒杯掩飾般抿了一口。
「那回……實在脫不開身。」
「少來。」李瑤光拉過旁邊的圓凳一屁股坐下來，雙腿一架，姿態隨意，「你什麼德性我不清楚？無非就是窩在屋裡翻你那本破書，一翻就是一整天。脫不開身？你何時忙過？」
江新月只得乾笑一聲，低頭抿了口酒，權當沒聽見。
李瑤光也不追著不放。她目光在院中轉了一圈，落在腳邊燒得正旺的銀絲炭盆上，又掃過桌面上半涼的殘菜冷盤。
「除夕夜窩在別人家裡喝酒。」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你好歹也是一郡司主，府邸擺設如此，也該差人備桌席面。非得蹲在這小院子裡凍著。」
江新月端著酒杯，反問一句：「師姐不也是除夕夜沒在神都守歲，跑到我這兒來了？」
李瑤光嘴角一撇，神色稍斂。
她伸手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液從壺嘴淌出來，在杯中打了個旋兒，她盯著看了一息，這才開口，聲音沉穩了些。
「此次北境界關出了岔子，師尊派我前來巡查。承平郡是必經之路，便想著來看看你。」
她端起酒杯，卻沒喝，擱在手心裡轉了轉。
「去監天司尋你，值守的人說你不在。問了半天，才曉得你跑到手下家裡來吃年飯了。」
江新月沉默。
界關之事，他心中有數。那封加急密信送出去已有十餘日，神都果然派了人來。只是沒想到，來的是師姐。
李瑤光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共拜一師多年，她太了解這個小師弟的脾性。
江新月低下頭，目光落在杯中酒液的微微晃動上，片刻後輕聲開口：「師尊安好？」
「老頭子硬朗著呢。」李瑤光灌了口酒，似乎不太想討論這事。
「還有一樁事。」
她手裡的酒杯擱在桌上，目光越過石桌，越過炭盆，徑直落在院落邊緣那兩道安安靜靜的身影上。
「師尊讓我順道來瞧瞧，你信里提的那個人。」
院中靜了一瞬。
遠處巷子裡的爆竹聲炸響了一串，碎紅紙屑隔著院牆飄進來，落在炭盆邊上，卷了卷邊，無聲燒盡。
沈七站在周文遠身側，垂著眼。
他的右手不動聲色地攏進了袖口，指尖微微收緊。
「可是那個站在角落裡不吭聲的？」李瑤光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打趣。
「嗯。」江新月點頭，抬手朝沈七的方向招了招，「沈七，過來罷。」
沈七鬆開袖中的手，抬步上前，走到石桌前兩步遠的位置，站住。
周文遠留在院子邊上，目光沉沉地看著這一幕。
李瑤光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月光映在他臉上，輪廓清朗，眉目端正。穿著一件尋常的青色棉袍，洗得微微泛白，但穿在他身上卻乾乾淨淨，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生得倒是不差。」李瑤光出聲，「抬起頭來。」
沈七依言抬頭。目光平視，落在李瑤光的眉眼之間。不閃不避，坦然而已。
李瑤光嘴角微勾。
「這麼拘謹做什麼，我又不吃人。」
她站起身，走近兩步。左手按在腰間革帶上，右手抬起，食指微屈，像是要抬他的下巴似的，卻又在半寸處停住，只是湊近了細看他的雙眼。
「不錯。」她盯著沈七的瞳孔看了兩息，緩緩點頭，「這雙眼睛，確實有幾分好看。」
沈七微垂眼帘：「大人謬讚。」
李瑤光退回石桌旁，一掀衣擺坐下，拿起酒壺搖了搖，空了。
她將酒壺往桌上一擱，看了江新月一眼。江新月無奈，只得起身走進屋裡，片刻後提著一壺新酒出來。
李瑤光接過酒壺，自己倒了一杯，又順手給江新月續上。
「師尊的意思，是想親眼看看此人。」她端著酒杯，目光重新落在沈七身上，語氣爽利。
她拉長了尾音：「不……過嘛。」
杯中酒晃了一晃。
「界關的差事要緊，耽擱不得。北境那頭的爛攤子不等人，我得儘快趕過去。」
李瑤光飲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你在承平郡先待著，好好修煉。等我從北境回來，再帶你去神都面見師尊。」
沈七躬身，雙手交疊。
「小人聽憑大人安排。」
李瑤光忽的一笑。
「你這小子，怎麼和我這小師弟一樣話少。」她側頭看了江新月一眼，「悶葫蘆教出來的，怪不得。」
江新月扶額：「他不是我弟子。」
李瑤光擺了擺手，不再糾纏這話頭。
她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一隻拇指大小的白瓷瓶。
瓶身通體瑩潤，釉色微微泛青，似官窯燒制，以朱蠟封口。沈七目光落在瓶底，隱約辨出一枚獸首浮紋，獠牙微張，雕工精細。
李瑤光將瓷瓶放在石桌上，兩指一推。
瓷瓶沿著桌面滑出去，在沈七跟前穩穩停住。
「獸心丹。」她靠回凳上，「前些日子南邊有人獵殺了一頭異獸，取其心血入丹，我這分了幾枚。丹中蘊有血煞之力，待你突破罡煞後服用，於修行大有裨益。」
她抬了抬下巴。
「就當是見面禮。收著罷。」
沈七的目光在瓷瓶上停了一息。
他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間翻湧上來的貪念壓在了眼底。
江新月瞥了他一眼，看出他的猶豫，笑著出聲：「還不收著？我這師姐的東西可不好討。」
沈七這才伸出手，將瓷瓶穩穩拿起，雙手捧住，朝李瑤光深深躬身。
「多謝大人賜藥。」
李瑤光隨意擺了擺手。
「別大人大人的叫，聽著老氣橫秋。」她偏頭看了江新月一眼，「你到底怎麼教的人？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江新月舉起酒杯擋住半張臉，一臉無辜：「我當真沒教過他。」
「哼。」李瑤光不置可否，晃了晃杯中酒液，「師尊既然發了話讓我來看，遲早都是自家人。」
她一口飲盡杯中酒，將酒杯倒扣在桌面上，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一星半點炭灰，目光重歸沉肅。
「行了。酒也喝了，人也見了。」
「這便啟程北上。界關那頭的事拖不得。」
江新月放下酒杯，也跟著站了起來。
「師姐。」他叫住她。
李瑤光已經走到院門口了。腳步一停，側過半個身子。
除夕夜的風吹過來，燈籠搖晃了兩下，暖黃的光在她臉上明滅交替。
「界關那邊，」江新月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到底出了什麼事？」
李瑤光沒有立刻回答。
她偏著頭，像是在斟酌措辭。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盆中偶爾爆出一兩聲細微的噼啪。
「師尊推測，可能與北方大旱引發的地脈受損有關。界關陣法勾連地脈，地脈一傷，陣法便有了裂縫。」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不少。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頓。
「但恐怕……」
她抬起頭，望向院牆外漆黑的夜空。北方天際，星子稀疏，黑沉沉的一片，連月光都被厚重的雲層吞沒了。
「沒那麼簡單。」
院中死寂。
炭盆里最後一塊銀絲炭燒到了盡頭，崩裂一聲，火星子濺出來，在青磚地面上彈了兩彈，暗了，滅了。
李瑤光沒有再說什麼。
她推開院門，寒風灌進來。絳紫色的衣擺被風撩起，在門框的光影中翻卷了一瞬。
她大步走入夜色中。
身影掠過巷口的燈籠，輕煙般一閃，便消失不見了。
院門洞開。
外頭的風裹著硝煙味和零星雪粒子湧進來，撲在臉上，冰涼刺骨。
遠處，除夕的爆竹聲此起彼落，噼里啪啦地響了一陣又一陣。間或有煙火升空，炸出一蓬橘紅色的光，將承平郡上空的雲層照亮半瞬，旋即沉寂。
江新月站在院中，望著院門外那條已經空了的巷子，久久沒有動。
周文遠走過來，將院門合上，插好門閂。
「司主。」
「無妨。」江新月回過頭，面色已恢復如常。他彎腰撥了撥炭盆里的死灰，炭灰早已不見火星。「再添些炭罷。酒還沒喝完。」
周文遠應了一聲，轉身去搬炭。
沈七站在石桌旁，手中攥著那隻白瓷瓶。瓶身被他捂暖了，觸手溫潤。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瓷瓶。
獸心丹。
沈七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貼著胸口放好。
新炭很快架上了盆。火舌舔著炭塊邊緣，噼啪幾聲後重新燒旺起來，暖意在小小的院子裡又慢慢聚攏。
三人重新落座。
江新月倒了杯酒，獨自飲了一口。周文遠夾了塊早已涼透的滷牛肉嚼著，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院裡安靜了好一陣子。
周文遠到底是老江湖，緩過勁來之後，便強打精神，提起茶壺重新燒水，嘴裡嘟囔著「年還是要過的」。
沈七幫他添了炭，撥旺了火。
三人誰也沒再提方才的事。
新水燒開，熱茶重新沏上。茶湯在粗陶碗裡冒著白氣，裊裊升騰。
院牆外，爆竹聲愈發密了。
又一年的除夕，在這座不算太平的城裡，終究是過了。
……
院中只掛著兩盞紅紗燈籠，光暈昏黃，照不遠。她從院門外的暗處走進來，燈籠的光便一寸一寸地爬上她的身子，先是靴尖，再是衣擺，最後才照亮那張眉目凌厲的臉。
絳紫窄袖長衫裁得極利落，不似尋常女子的裙袍，腰間一條暗銀革帶勒得緊實，行走間衣袂不曾飄蕩半分。
她就這麼走到石桌前。
周文遠的目光最先落在她腰側。
左側懸著一面腰牌。
鐵色沉黑如墨，表面打磨得極為細緻，不見半絲鍛痕，只在邊緣處包了一圈極窄的銀邊，襯得整塊令牌愈發冷峻。牌面正中，以銀絲鏨刻著七顆星辰，大小不一，排列如斗，線條纖細卻鋒利，在燈火映照下泛著幽冷的銀光。
最末一顆星辰——斗柄之端，嵌著一粒極細的紅玉，米粒大小，色澤深沉，不似尋常寶石那般耀眼。唯有燈籠的光掠過時，那粒紅玉才會亮上一瞬，透出一點暗沉沉的芒。
北斗第七星。
瑤光。
遊星使。
周文遠緩緩鬆開了按在腰間的手。
大衍朝監天司設有北斗七星使，分屬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位。七使不設品階，不入朝班，不受地方節制，唯聽監正一人調遣。凡氣運失衡、天機紊亂之處，必有七星使代天巡狩，先斬後奏。
周文遠後退兩步。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拽沈七，卻發現這小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石桌，站到了自己身側。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退至院落邊緣，把石桌前的空間讓了出來。
江新月站起身。
他方才那副慵懶倚靠的姿態一掃而空，身子站得筆直。燈籠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個極複雜的神情，有幾分意外，有幾分無奈，更多的，是一種多年未見故人後才會浮上來的微妙感慨。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兩息，嘴角微微牽動。
「好久不見，師姐。」
李瑤光笑了一聲。笑意十足，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有了出口。
她大步走到石桌旁，也不客氣，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掂了掂分量，擰開壺蓋聞了一下。
「嚯，老黃酒。」
她自顧自倒了一杯，仰頭飲盡。酒液順著杯沿滑下來，便用指腹擦了擦唇角。
「上回來承平尋你，還是三年前的事。」
她放下酒杯，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
「你倒好，人影都沒露。就派了個書辦到驛館給我送了壺茶，還是陳茶！」
江新月重新坐下，乾咳了一聲，端起酒杯掩飾般抿了一口。
「那回……實在脫不開身。」
「少來。」李瑤光拉過旁邊的圓凳一屁股坐下來，雙腿一架，姿態隨意，「你什麼德性我不清楚？無非就是窩在屋裡翻你那本破書，一翻就是一整天。脫不開身？你何時忙過？」
江新月只得乾笑一聲，低頭抿了口酒，權當沒聽見。
李瑤光也不追著不放。她目光在院中轉了一圈，落在腳邊燒得正旺的銀絲炭盆上，又掃過桌面上半涼的殘菜冷盤。
「除夕夜窩在別人家裡喝酒。」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你好歹也是一郡司主，府邸擺設如此，也該差人備桌席面。非得蹲在這小院子裡凍著。」
江新月端著酒杯，反問一句：「師姐不也是除夕夜沒在神都守歲，跑到我這兒來了？」
李瑤光嘴角一撇，神色稍斂。
她伸手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液從壺嘴淌出來，在杯中打了個旋兒，她盯著看了一息，這才開口，聲音沉穩了些。
「此次北境界關出了岔子，師尊派我前來巡查。承平郡是必經之路，便想著來看看你。」
她端起酒杯，卻沒喝，擱在手心裡轉了轉。
「去監天司尋你，值守的人說你不在。問了半天，才曉得你跑到手下家裡來吃年飯了。」
江新月沉默。
界關之事，他心中有數。那封加急密信送出去已有十餘日，神都果然派了人來。只是沒想到，來的是師姐。
李瑤光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共拜一師多年，她太了解這個小師弟的脾性。
江新月低下頭，目光落在杯中酒液的微微晃動上，片刻後輕聲開口：「師尊安好？」
「老頭子硬朗著呢。」李瑤光灌了口酒，似乎不太想討論這事。
「還有一樁事。」
她手裡的酒杯擱在桌上，目光越過石桌，越過炭盆，徑直落在院落邊緣那兩道安安靜靜的身影上。
「師尊讓我順道來瞧瞧，你信里提的那個人。」
院中靜了一瞬。
遠處巷子裡的爆竹聲炸響了一串，碎紅紙屑隔著院牆飄進來，落在炭盆邊上，卷了卷邊，無聲燒盡。
沈七站在周文遠身側，垂著眼。
他的右手不動聲色地攏進了袖口，指尖微微收緊。
「可是那個站在角落裡不吭聲的？」李瑤光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打趣。
「嗯。」江新月點頭，抬手朝沈七的方向招了招，「沈七，過來罷。」
沈七鬆開袖中的手，抬步上前，走到石桌前兩步遠的位置，站住。
周文遠留在院子邊上，目光沉沉地看著這一幕。
李瑤光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月光映在他臉上，輪廓清朗，眉目端正。穿著一件尋常的青色棉袍，洗得微微泛白，但穿在他身上卻乾乾淨淨，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生得倒是不差。」李瑤光出聲，「抬起頭來。」
沈七依言抬頭。目光平視，落在李瑤光的眉眼之間。不閃不避，坦然而已。
李瑤光嘴角微勾。
「這麼拘謹做什麼，我又不吃人。」
她站起身，走近兩步。左手按在腰間革帶上，右手抬起，食指微屈，像是要抬他的下巴似的，卻又在半寸處停住，只是湊近了細看他的雙眼。
「不錯。」她盯著沈七的瞳孔看了兩息，緩緩點頭，「這雙眼睛，確實有幾分好看。」
沈七微垂眼帘：「大人謬讚。」
李瑤光退回石桌旁，一掀衣擺坐下，拿起酒壺搖了搖，空了。
她將酒壺往桌上一擱，看了江新月一眼。江新月無奈，只得起身走進屋裡，片刻後提著一壺新酒出來。
李瑤光接過酒壺，自己倒了一杯，又順手給江新月續上。
「師尊的意思，是想親眼看看此人。」她端著酒杯，目光重新落在沈七身上，語氣爽利。
她拉長了尾音：「不……過嘛。」
杯中酒晃了一晃。
「界關的差事要緊，耽擱不得。北境那頭的爛攤子不等人，我得儘快趕過去。」
李瑤光飲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你在承平郡先待著，好好修煉。等我從北境回來，再帶你去神都面見師尊。」
沈七躬身，雙手交疊。
「小人聽憑大人安排。」
李瑤光忽的一笑。
「你這小子，怎麼和我這小師弟一樣話少。」她側頭看了江新月一眼，「悶葫蘆教出來的，怪不得。」
江新月扶額：「他不是我弟子。」
李瑤光擺了擺手，不再糾纏這話頭。
她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一隻拇指大小的白瓷瓶。
瓶身通體瑩潤，釉色微微泛青，似官窯燒制，以朱蠟封口。沈七目光落在瓶底，隱約辨出一枚獸首浮紋，獠牙微張，雕工精細。
李瑤光將瓷瓶放在石桌上，兩指一推。
瓷瓶沿著桌面滑出去，在沈七跟前穩穩停住。
「獸心丹。」她靠回凳上，「前些日子南邊有人獵殺了一頭異獸，取其心血入丹，我這分了幾枚。丹中蘊有血煞之力，待你突破罡煞後服用，於修行大有裨益。」
她抬了抬下巴。
「就當是見面禮。收著罷。」
沈七的目光在瓷瓶上停了一息。
他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間翻湧上來的貪念壓在了眼底。
江新月瞥了他一眼，看出他的猶豫，笑著出聲：「還不收著？我這師姐的東西可不好討。」
沈七這才伸出手，將瓷瓶穩穩拿起，雙手捧住，朝李瑤光深深躬身。
「多謝大人賜藥。」
李瑤光隨意擺了擺手。
「別大人大人的叫，聽著老氣橫秋。」她偏頭看了江新月一眼，「你到底怎麼教的人？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江新月舉起酒杯擋住半張臉，一臉無辜：「我當真沒教過他。」
「哼。」李瑤光不置可否，晃了晃杯中酒液，「師尊既然發了話讓我來看，遲早都是自家人。」
她一口飲盡杯中酒，將酒杯倒扣在桌面上，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一星半點炭灰，目光重歸沉肅。
「行了。酒也喝了，人也見了。」
「這便啟程北上。界關那頭的事拖不得。」
江新月放下酒杯，也跟著站了起來。
「師姐。」他叫住她。
李瑤光已經走到院門口了。腳步一停，側過半個身子。
除夕夜的風吹過來，燈籠搖晃了兩下，暖黃的光在她臉上明滅交替。
「界關那邊，」江新月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到底出了什麼事？」
李瑤光沒有立刻回答。
她偏著頭，像是在斟酌措辭。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盆中偶爾爆出一兩聲細微的噼啪。
「師尊推測，可能與北方大旱引發的地脈受損有關。界關陣法勾連地脈，地脈一傷，陣法便有了裂縫。」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不少。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頓。
「但恐怕……」
她抬起頭，望向院牆外漆黑的夜空。北方天際，星子稀疏，黑沉沉的一片，連月光都被厚重的雲層吞沒了。
「沒那麼簡單。」
院中死寂。
炭盆里最後一塊銀絲炭燒到了盡頭，崩裂一聲，火星子濺出來，在青磚地面上彈了兩彈，暗了，滅了。
李瑤光沒有再說什麼。
她推開院門，寒風灌進來。絳紫色的衣擺被風撩起，在門框的光影中翻卷了一瞬。
她大步走入夜色中。
身影掠過巷口的燈籠，輕煙般一閃，便消失不見了。
院門洞開。
外頭的風裹著硝煙味和零星雪粒子湧進來，撲在臉上，冰涼刺骨。
遠處，除夕的爆竹聲此起彼落，噼里啪啦地響了一陣又一陣。間或有煙火升空，炸出一蓬橘紅色的光，將承平郡上空的雲層照亮半瞬，旋即沉寂。
江新月站在院中，望著院門外那條已經空了的巷子，久久沒有動。
周文遠走過來，將院門合上，插好門閂。
「司主。」
「無妨。」江新月回過頭，面色已恢復如常。他彎腰撥了撥炭盆里的死灰，炭灰早已不見火星。「再添些炭罷。酒還沒喝完。」
周文遠應了一聲，轉身去搬炭。
沈七站在石桌旁，手中攥著那隻白瓷瓶。瓶身被他捂暖了，觸手溫潤。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瓷瓶。
獸心丹。
沈七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貼著胸口放好。
新炭很快架上了盆。火舌舔著炭塊邊緣，噼啪幾聲後重新燒旺起來，暖意在小小的院子裡又慢慢聚攏。
三人重新落座。
江新月倒了杯酒，獨自飲了一口。周文遠夾了塊早已涼透的滷牛肉嚼著，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院裡安靜了好一陣子。
周文遠到底是老江湖，緩過勁來之後，便強打精神，提起茶壺重新燒水，嘴裡嘟囔著「年還是要過的」。
沈七幫他添了炭，撥旺了火。
三人誰也沒再提方才的事。
新水燒開，熱茶重新沏上。茶湯在粗陶碗裡冒著白氣，裊裊升騰。
院牆外，爆竹聲愈發密了。
又一年的除夕，在這座不算太平的城裡，終究是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