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好久不見
除夕。
殮房自然也是歇業。
沈七在後院打完一套伏虎拳。
收勢時氣血翻湧，熱氣從頭頂蒸騰而起，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縷淡白的霧。他活動了兩下手腕，走到井邊打了半桶水，擰濕粗布巾擦了遍臉和脖頸。井水冰涼刺骨，落在皮膚上卻被體內奔涌的血氣瞬間暖透，連個冷顫都打不出來。
擦完身子，沈七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棉袍，袍角掖進腰帶里，利利落落。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趙有田探進半個身子來，穿著一件新漿洗過的棗紅棉襖，雖不是什麼好料子，卻漿得筆挺，連扣子都擦了光亮。圓滾滾的臉上堆滿笑，手裡還提著兩掛紅皮鞭炮。
「七哥兒，過年好啊！」趙有田拱手作揖，樂呵呵地湊上來，「今兒除夕，殮房也沒差事。我尋思著你一個人在這後院冷清，家裡婆娘卯時就起來忙活了，酒菜都備齊了，去老哥家裡湊合一頓？」
沈七將布巾搭在木架上，微微搖頭。
「多謝老哥好意。不過前幾日已經跟周大人約好了，去他府上守歲。」
趙有田一聽是周文遠，連連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周大人對七哥兒那是沒得說，是該去探望。」
沈七轉身走進裡屋，片刻後出來，手裡拿著三個大小不一的木盒，用一方藍布包袱裹著。這是他前幾日趁去內城領補給時順道置辦的，給趙有田的是一罐上好的龍井，給趙嫂的是一對銀耳墜，給趙升明的是一套坊間新刻的蒙學字帖。
東西不貴，但每樣都挑得合宜。
「這幾日事忙，沒顧上。這是給老哥、嫂子和升明的一點年節物件兒。」沈七將包袱遞過去，「拿著罷。」
趙有田愣了一下，趕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
「七哥兒，這這怎麼好意思。」趙有田聲音發悶，鼻頭微酸。
「拿著吧。過完年，殮房的瑣事還得勞煩老哥多費心。」沈七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
……
沈七穿過外城關卡，徑直來到內城周府門前。
門楣上的積雪已被掃淨，貼著一對嶄新的桃符。沈七抬手，推開半掩的院門。
院中石桌旁坐著兩個人。
周文遠在左，穿了件藏青夾襖，正彎腰用手撥弄腳邊的炭盆。紅炭燒得正旺，噼啪作響，熱氣氤氳而上。
江新月在右。
沈七腳步微頓。
他沒有料到江新月也在。
江新月一身素白常服，外面披了件灰色的大氅，頭髮用木簪隨意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鬆散了不少。面前擺著一隻酒壺，手裡端著杯，正慢悠悠地喝。
「來了？」周文遠抬頭，朝石桌努了努嘴，「坐。」
沈七走過去，在石桌末端坐下。
「司主大人也在。」
江新月瞥了他一眼，語氣懶洋洋的：「本座在承平郡沒有家眷，老周這裡炭火暖，酒也熱，便厚著臉皮蹭一頓年夜飯。」
周文遠笑了一聲，給沈七倒了杯酒。
「司主說了，今日不談公務，只吃酒。誰要是提半個字差事，罰三杯。」
「小人明白。」沈七端起酒杯。
江新月舉杯，意態閒適：「莫要拘謹。除夕嘛，圖個團圓熱鬧。」
三人碰了一杯。
酒是周文遠自藏的老黃酒，入口綿厚，後勁不小。炭盆燒得旺，映著三人的臉，暖意融融。
周文遠夾了塊滷牛肉丟進嘴裡，嚼了兩口，感慨道：「去年除夕，就我一人守著這院子。今年倒是熱鬧了。」
江新月笑了笑，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院牆外頭。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一蓬火星從巷子那頭升起來，在夜空中炸開，碎成幾點暗紅。
沈七坐在下首，安安靜靜地喝酒。他夾起一粒醋花生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咸香酸脆。
喝到第二杯的時候，他的視線沒忍住，往上抬了抬。
江新月頭頂。
那條蟄伏盤踞的龍形虛影依舊清晰可辨。赤金色的鱗片泛著幽幽光華，龍首微昂，須髯飄動。但與上次所見不同的是，龍身周圍的雲氣明顯濃厚了許多，層層疊疊地堆涌翻卷，顏色也深沉了不少，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厚重感。
龍首尚且可辨，龍尾已然完全沒入了翻湧的濃雲之中。
蟄龍出淵。
雲從龍，風從虎。
龍欲飛升，必先聚雲。聚雲之勢一旦成了，便是雷雨大作、風雲際會之時。
這是好事。
但龍既升天，必有雷劫。
滿足了好奇心，又添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憂，沈七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低頭飲酒。
「你小子。」
江新月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不低，語氣裡帶著笑。
沈七抬頭。
江新月不知何時已放下了酒杯，單手撐著下巴，側著頭，似笑非笑地望過來。
那雙眼睛半眯著，裡頭映著炭火的紅光，亮堂堂的。
「本座這麼好看？」
沈七動作一僵。
周文遠愣了一下，看看江新月，又看看沈七，一臉莫名。
江新月伸手拿起酒壺，給自己續了一杯。
「前幾回本座就瞧見你偷偷摸摸往本座頭頂看。一回兩回，本座只當你膽子大，沒見過世面。」
他抿了口酒，眼皮微抬。
「後來本座才知曉，你小子竟然看起本座的命來了。」
院中安靜下來。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聲，火星子蹦出來，落在青磚上滅了。
周文遠把筷子擱下了。
江新月目光落在沈七臉上，不急不緩：「說說，看出什麼來了？」
沈七攥著酒杯，指節微微收緊。
說？
說什麼？說您頭頂盤著一條龍，正在聚雲待飛？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腦子裡飛速轉過三四種說辭，每一種都不妥當。
江新月看著他這副斟酌拿捏的模樣，嘴角微微一勾，也不催促。
沈七深吸一口氣，心念百轉間終於定了主意，剛要開口——
「哦？」
一道清冽的女聲從院門外悠然傳來。
「我也想聽聽。」
三人同時轉頭。
院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名女子跨過門檻，步履從容。
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窄袖長衫，腰間束著暗銀色的革帶，黑髮高高綰起，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面容極美，眉眼間帶著幾分凌厲，嘴角卻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她站在院中，目光越過周文遠和沈七，徑直落在江新月身上。
「怎麼，什麼時候，江新月也需要別人給看命了？」
江新月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臉上那副慵懶隨意的神情一瞬間凝固。
周文遠猛地站起身，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
院中氣氛驟變。
女子站在燈籠的光暈下，不閃不避，笑意不減。
「小師弟，好久不見。」
殮房自然也是歇業。
沈七在後院打完一套伏虎拳。
收勢時氣血翻湧，熱氣從頭頂蒸騰而起，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縷淡白的霧。他活動了兩下手腕，走到井邊打了半桶水，擰濕粗布巾擦了遍臉和脖頸。井水冰涼刺骨，落在皮膚上卻被體內奔涌的血氣瞬間暖透，連個冷顫都打不出來。
擦完身子，沈七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棉袍，袍角掖進腰帶里，利利落落。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趙有田探進半個身子來，穿著一件新漿洗過的棗紅棉襖，雖不是什麼好料子，卻漿得筆挺，連扣子都擦了光亮。圓滾滾的臉上堆滿笑，手裡還提著兩掛紅皮鞭炮。
「七哥兒，過年好啊！」趙有田拱手作揖，樂呵呵地湊上來，「今兒除夕，殮房也沒差事。我尋思著你一個人在這後院冷清，家裡婆娘卯時就起來忙活了，酒菜都備齊了，去老哥家裡湊合一頓？」
沈七將布巾搭在木架上，微微搖頭。
「多謝老哥好意。不過前幾日已經跟周大人約好了，去他府上守歲。」
趙有田一聽是周文遠，連連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周大人對七哥兒那是沒得說，是該去探望。」
沈七轉身走進裡屋，片刻後出來，手裡拿著三個大小不一的木盒，用一方藍布包袱裹著。這是他前幾日趁去內城領補給時順道置辦的，給趙有田的是一罐上好的龍井，給趙嫂的是一對銀耳墜，給趙升明的是一套坊間新刻的蒙學字帖。
東西不貴，但每樣都挑得合宜。
「這幾日事忙，沒顧上。這是給老哥、嫂子和升明的一點年節物件兒。」沈七將包袱遞過去，「拿著罷。」
趙有田愣了一下，趕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
「七哥兒，這這怎麼好意思。」趙有田聲音發悶，鼻頭微酸。
「拿著吧。過完年，殮房的瑣事還得勞煩老哥多費心。」沈七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
……
沈七穿過外城關卡，徑直來到內城周府門前。
門楣上的積雪已被掃淨，貼著一對嶄新的桃符。沈七抬手，推開半掩的院門。
院中石桌旁坐著兩個人。
周文遠在左，穿了件藏青夾襖，正彎腰用手撥弄腳邊的炭盆。紅炭燒得正旺，噼啪作響，熱氣氤氳而上。
江新月在右。
沈七腳步微頓。
他沒有料到江新月也在。
江新月一身素白常服，外面披了件灰色的大氅，頭髮用木簪隨意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鬆散了不少。面前擺著一隻酒壺，手裡端著杯，正慢悠悠地喝。
「來了？」周文遠抬頭，朝石桌努了努嘴，「坐。」
沈七走過去，在石桌末端坐下。
「司主大人也在。」
江新月瞥了他一眼，語氣懶洋洋的：「本座在承平郡沒有家眷，老周這裡炭火暖，酒也熱，便厚著臉皮蹭一頓年夜飯。」
周文遠笑了一聲，給沈七倒了杯酒。
「司主說了，今日不談公務，只吃酒。誰要是提半個字差事，罰三杯。」
「小人明白。」沈七端起酒杯。
江新月舉杯，意態閒適：「莫要拘謹。除夕嘛，圖個團圓熱鬧。」
三人碰了一杯。
酒是周文遠自藏的老黃酒，入口綿厚，後勁不小。炭盆燒得旺，映著三人的臉，暖意融融。
周文遠夾了塊滷牛肉丟進嘴裡，嚼了兩口，感慨道：「去年除夕，就我一人守著這院子。今年倒是熱鬧了。」
江新月笑了笑，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院牆外頭。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一蓬火星從巷子那頭升起來，在夜空中炸開，碎成幾點暗紅。
沈七坐在下首，安安靜靜地喝酒。他夾起一粒醋花生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咸香酸脆。
喝到第二杯的時候，他的視線沒忍住，往上抬了抬。
江新月頭頂。
那條蟄伏盤踞的龍形虛影依舊清晰可辨。赤金色的鱗片泛著幽幽光華，龍首微昂，須髯飄動。但與上次所見不同的是，龍身周圍的雲氣明顯濃厚了許多，層層疊疊地堆涌翻卷，顏色也深沉了不少，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厚重感。
龍首尚且可辨，龍尾已然完全沒入了翻湧的濃雲之中。
蟄龍出淵。
雲從龍，風從虎。
龍欲飛升，必先聚雲。聚雲之勢一旦成了，便是雷雨大作、風雲際會之時。
這是好事。
但龍既升天，必有雷劫。
滿足了好奇心，又添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憂，沈七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低頭飲酒。
「你小子。」
江新月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不低，語氣裡帶著笑。
沈七抬頭。
江新月不知何時已放下了酒杯，單手撐著下巴，側著頭，似笑非笑地望過來。
那雙眼睛半眯著，裡頭映著炭火的紅光，亮堂堂的。
「本座這麼好看？」
沈七動作一僵。
周文遠愣了一下，看看江新月，又看看沈七，一臉莫名。
江新月伸手拿起酒壺，給自己續了一杯。
「前幾回本座就瞧見你偷偷摸摸往本座頭頂看。一回兩回，本座只當你膽子大，沒見過世面。」
他抿了口酒，眼皮微抬。
「後來本座才知曉，你小子竟然看起本座的命來了。」
院中安靜下來。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聲，火星子蹦出來，落在青磚上滅了。
周文遠把筷子擱下了。
江新月目光落在沈七臉上，不急不緩：「說說，看出什麼來了？」
沈七攥著酒杯，指節微微收緊。
說？
說什麼？說您頭頂盤著一條龍，正在聚雲待飛？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腦子裡飛速轉過三四種說辭，每一種都不妥當。
江新月看著他這副斟酌拿捏的模樣，嘴角微微一勾，也不催促。
沈七深吸一口氣，心念百轉間終於定了主意，剛要開口——
「哦？」
一道清冽的女聲從院門外悠然傳來。
「我也想聽聽。」
三人同時轉頭。
院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名女子跨過門檻，步履從容。
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窄袖長衫，腰間束著暗銀色的革帶，黑髮高高綰起，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面容極美，眉眼間帶著幾分凌厲，嘴角卻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她站在院中，目光越過周文遠和沈七，徑直落在江新月身上。
「怎麼，什麼時候，江新月也需要別人給看命了？」
江新月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臉上那副慵懶隨意的神情一瞬間凝固。
周文遠猛地站起身，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
院中氣氛驟變。
女子站在燈籠的光暈下，不閃不避，笑意不減。
「小師弟，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