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歲暮辭行
又是幾日過去。剛落過一場小雪，青石板路面的縫隙里還夾著殘白。
年關將近，承平郡沿街換了新桃符，檐下掛起成串紅紙燈籠，在冬日薄陽里悠悠打著旋。
巡防營撤了主街的拒馬，只留幾隊甲士按例巡邏。
賣糖瓜的貨郎挑著擔子穿街走巷，吆喝聲悠遠綿長。幾個孩童裹著厚棉襖追逐嬉鬧，一頭撞翻了街角寫春聯老先生的硯台，惹來一陣笑罵。
爆竹聲聲，碎紅滿地，松煙與屠蘇酒的香氣氤氳在清冷的巷風裡。
沈七推開院門，穿過外城，徑直去了內城劉府。
正堂內白幡高懸，火盆里的紙錢化作飛灰。沈七淨手焚香，動作利落，不過半個時辰，便將劉老太爺因病痛扭曲的面容理得安詳平和。
劉家大爺候在外面，探頭往裡一望，老太爺面容舒展安詳，竟像是含著笑走的。他眼眶一紅，深深彎下腰去。
「多謝沈大人，送家父體面上路。」
說罷雙手遞上三張百兩面額的銀票。沈七接過銀票，攏入袖中，點了點頭，不多寒暄，告辭而去。
……
長街盡頭，醉仙樓。
這座承平郡首屈一指的酒樓今日客似雲來。晏清站在酒樓台階下，身上披著一件月白大氅，身姿挺拔，溫潤出塵。
一名路過的錦袍商賈瞧見他，腳步一頓，忙快走幾步上前拱手，滿面堆笑：「哎呀，這不是晏公子嗎！年關將至，先給公子道聲喜！」
晏清含笑還禮：「陳掌柜客氣了。」
商賈身旁的同伴扯了扯他衣袖，壓低嗓門笑道：「咱可別耽擱了貴人的功夫。」
兩人拱手告辭。晏清微微頷首送客，進退有度。
看到沈七走近，晏清迎下台階。
「沈兄，裡面請。」
兩人並肩步入酒樓。掌柜親自在前頭引路，將兩人引至二樓。雅座臨窗，推開半扇窗欞，便能看見樓下熙熙攘攘的長街。
桌上已備好酒菜。一壺溫熱的陳年桂花釀，四盤精緻的下酒小菜，一道熱氣騰騰的八寶清湯。
晏清提壺，親自為沈七斟滿酒杯。
「這壺是醉仙樓的招牌，十年陳的桂花釀。」晏清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輕輕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沈兄嘗嘗。」
沈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醇厚綿長，回甘裡帶著隱約的桂花清甜。
「好酒。」
晏清笑了笑，也飲了一口。兩人各自夾了幾筷子菜，一時並無多話。樓下長街的市聲隱隱傳上來，反倒襯得這雅間清靜。
酒過三巡。
晏清放下酒杯，面容斂起幾分隨意，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沈兄，今日請你來，除了敘舊，也是為了辭行。」
沈七夾菜的筷子一頓，抬眼看他。
「春闈將近。」晏清理了理衣袖，「我定在正月初六啟程，走水路北上，前往神都備考。」
晏清手指摩挲著酒杯邊緣，目光清亮澄澈，透著股不容忽視的鋒芒：「我輩讀書人，讀聖賢書，觀天下局，若只在書齋里做文章，終究是閉門造車。」
他端起酒杯，身姿挺拔如松：「我欲入神都，登金殿。去看看這大衍的萬里江山，去會會這天下英傑。胸縱有萬般丘壑，總要試過才知深淺。」
沈七微微抬起眼帘，視線越過晏清的眉眼。無需刻意催動神瞳，晏清頭頂那股交織盤旋的赤青之氣已然氣象萬千。竹簡與官印的虛影比上次所見更為凝實，隱隱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儀。
仿佛此人天生便該端坐廟堂之上，執掌樞要。
天命註定，位極人臣。
沈七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骨節分明的手。他的命，是殘缺的，是向死人偷來的。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在此刻短暫交匯。
他端起面前新斟滿的酒杯，聲音平穩：「神都路遠，春寒料峭。祝晏兄此去，春風得意，金榜題名。」
晏清眼中泛起笑意，眉宇間儘是成竹在胸的傲然。他舉起酒杯，與沈七在半空中輕輕一碰。
「此去經年，山高水長。他日若再見，晏某必備下好酒，掃榻相迎。」
沈七舉杯，一飲而盡。
「一定。」
……
宴席散去。
醉仙樓外，一輛青帷馬車已等候多時。
晏清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向沈七長揖一禮。沈七抱拳還禮。
馬車夫揚起鞭子，青帷馬車碾過青石板，沿著長街緩緩駛遠，最終融入街角的人流中。沈七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穿過兩條街巷，沈七停在周府門前。
院子裡傳來沉悶的破風聲。
周文遠赤著上身，正在庭中演練伏虎拳。他左肩的白布已然拆去，新肉結成了一道暗紅的淺疤。他拳路大開大合，虎虎生風，每一拳遞出，空氣便炸響一聲，罡氣纏繞拳鋒，凝而不散。
看到沈七跨進院門，周文遠收勢停手。他長吐出一口白氣，罡氣斂入體內，那股駭人的凶威也隨之消散。老僕趕緊遞上一條干毛巾，周文遠隨意擦了擦頭臉上的汗，套上夾襖。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周文遠走到石桌旁坐下。
「剛辦完一趟差事，順道來看看大人。」沈七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周文遠上下打量了沈七一眼，感受到他體內沉穩內斂的氣血，滿意地點點頭。他提起石桌上溫著的茶壺，倒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推到沈七面前。
兩人端著茶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近況。周文遠問了問功法進境，又說了些監天司善後的安排，沈七一一答了。
話頭漸疏。
隔壁巷子裡隱約傳來孩童放炮仗的噼啪聲，夾著大人呵斥的笑罵。一陣風過，吹來幾片碎紅紙屑，落在院中的石桌上。
周文遠望了眼院牆外頭，感慨了一句：「快過年了。」
他擱下茶碗，看著沈七。
「你小子孤身一人，我也沒個家眷，這年關冷清得很。除夕那日早些過來，咱們爺倆湊合過個年。」
沈七看著面前冒著熱氣的茶水，寒冬臘月里，這茶香竟格外暖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好。」
年關將近，承平郡沿街換了新桃符，檐下掛起成串紅紙燈籠，在冬日薄陽里悠悠打著旋。
巡防營撤了主街的拒馬，只留幾隊甲士按例巡邏。
賣糖瓜的貨郎挑著擔子穿街走巷，吆喝聲悠遠綿長。幾個孩童裹著厚棉襖追逐嬉鬧，一頭撞翻了街角寫春聯老先生的硯台，惹來一陣笑罵。
爆竹聲聲，碎紅滿地，松煙與屠蘇酒的香氣氤氳在清冷的巷風裡。
沈七推開院門，穿過外城，徑直去了內城劉府。
正堂內白幡高懸，火盆里的紙錢化作飛灰。沈七淨手焚香，動作利落，不過半個時辰，便將劉老太爺因病痛扭曲的面容理得安詳平和。
劉家大爺候在外面，探頭往裡一望，老太爺面容舒展安詳，竟像是含著笑走的。他眼眶一紅，深深彎下腰去。
「多謝沈大人，送家父體面上路。」
說罷雙手遞上三張百兩面額的銀票。沈七接過銀票，攏入袖中，點了點頭，不多寒暄，告辭而去。
……
長街盡頭，醉仙樓。
這座承平郡首屈一指的酒樓今日客似雲來。晏清站在酒樓台階下，身上披著一件月白大氅，身姿挺拔，溫潤出塵。
一名路過的錦袍商賈瞧見他，腳步一頓，忙快走幾步上前拱手，滿面堆笑：「哎呀，這不是晏公子嗎！年關將至，先給公子道聲喜！」
晏清含笑還禮：「陳掌柜客氣了。」
商賈身旁的同伴扯了扯他衣袖，壓低嗓門笑道：「咱可別耽擱了貴人的功夫。」
兩人拱手告辭。晏清微微頷首送客，進退有度。
看到沈七走近，晏清迎下台階。
「沈兄，裡面請。」
兩人並肩步入酒樓。掌柜親自在前頭引路，將兩人引至二樓。雅座臨窗，推開半扇窗欞，便能看見樓下熙熙攘攘的長街。
桌上已備好酒菜。一壺溫熱的陳年桂花釀，四盤精緻的下酒小菜，一道熱氣騰騰的八寶清湯。
晏清提壺，親自為沈七斟滿酒杯。
「這壺是醉仙樓的招牌，十年陳的桂花釀。」晏清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輕輕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沈兄嘗嘗。」
沈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醇厚綿長，回甘裡帶著隱約的桂花清甜。
「好酒。」
晏清笑了笑，也飲了一口。兩人各自夾了幾筷子菜，一時並無多話。樓下長街的市聲隱隱傳上來，反倒襯得這雅間清靜。
酒過三巡。
晏清放下酒杯，面容斂起幾分隨意，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沈兄，今日請你來，除了敘舊，也是為了辭行。」
沈七夾菜的筷子一頓，抬眼看他。
「春闈將近。」晏清理了理衣袖，「我定在正月初六啟程，走水路北上，前往神都備考。」
晏清手指摩挲著酒杯邊緣，目光清亮澄澈，透著股不容忽視的鋒芒：「我輩讀書人，讀聖賢書，觀天下局，若只在書齋里做文章，終究是閉門造車。」
他端起酒杯，身姿挺拔如松：「我欲入神都，登金殿。去看看這大衍的萬里江山，去會會這天下英傑。胸縱有萬般丘壑，總要試過才知深淺。」
沈七微微抬起眼帘，視線越過晏清的眉眼。無需刻意催動神瞳，晏清頭頂那股交織盤旋的赤青之氣已然氣象萬千。竹簡與官印的虛影比上次所見更為凝實，隱隱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儀。
仿佛此人天生便該端坐廟堂之上，執掌樞要。
天命註定，位極人臣。
沈七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骨節分明的手。他的命，是殘缺的，是向死人偷來的。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在此刻短暫交匯。
他端起面前新斟滿的酒杯，聲音平穩：「神都路遠，春寒料峭。祝晏兄此去，春風得意，金榜題名。」
晏清眼中泛起笑意，眉宇間儘是成竹在胸的傲然。他舉起酒杯，與沈七在半空中輕輕一碰。
「此去經年，山高水長。他日若再見，晏某必備下好酒，掃榻相迎。」
沈七舉杯，一飲而盡。
「一定。」
……
宴席散去。
醉仙樓外，一輛青帷馬車已等候多時。
晏清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向沈七長揖一禮。沈七抱拳還禮。
馬車夫揚起鞭子，青帷馬車碾過青石板，沿著長街緩緩駛遠，最終融入街角的人流中。沈七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穿過兩條街巷，沈七停在周府門前。
院子裡傳來沉悶的破風聲。
周文遠赤著上身，正在庭中演練伏虎拳。他左肩的白布已然拆去，新肉結成了一道暗紅的淺疤。他拳路大開大合，虎虎生風，每一拳遞出，空氣便炸響一聲，罡氣纏繞拳鋒，凝而不散。
看到沈七跨進院門，周文遠收勢停手。他長吐出一口白氣，罡氣斂入體內，那股駭人的凶威也隨之消散。老僕趕緊遞上一條干毛巾，周文遠隨意擦了擦頭臉上的汗，套上夾襖。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周文遠走到石桌旁坐下。
「剛辦完一趟差事，順道來看看大人。」沈七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周文遠上下打量了沈七一眼，感受到他體內沉穩內斂的氣血，滿意地點點頭。他提起石桌上溫著的茶壺，倒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推到沈七面前。
兩人端著茶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近況。周文遠問了問功法進境，又說了些監天司善後的安排，沈七一一答了。
話頭漸疏。
隔壁巷子裡隱約傳來孩童放炮仗的噼啪聲，夾著大人呵斥的笑罵。一陣風過，吹來幾片碎紅紙屑，落在院中的石桌上。
周文遠望了眼院牆外頭，感慨了一句：「快過年了。」
他擱下茶碗，看著沈七。
「你小子孤身一人，我也沒個家眷，這年關冷清得很。除夕那日早些過來，咱們爺倆湊合過個年。」
沈七看著面前冒著熱氣的茶水，寒冬臘月里，這茶香竟格外暖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