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神都北望
神都。
晴冬暖照，無風無雪。
一隻黑羽飛鷹破開雲層，收攏雙翅，穩穩落在通天塔頂層的白玉欄杆上。
通天塔極高，拔地數百尺，宛如一柄白玉利劍直插雲霄。塔身四面嵌著銅製的風鈴，無風自鳴，聲如磬玉，日夜不歇。站在塔頂俯瞰，整座大衍皇城的琉璃金瓦盡收眼底。殿閣連綿，鱗次櫛比。
通天塔與太極殿隔著一道宮牆、兩重甬道，相距不過半里地。
此刻，太極殿內。
三足鏤花銅爐里，蘇合青煙纖細如絲，筆直升起，懸在穹頂樑柱之間久久不散。
大衍皇帝端坐龍椅，身上明黃龍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手中捏著一本摺子，正是江新月加急送來的那封。
殿中群臣分列兩側，個個垂首斂目。
「承平郡遭邪修襲擊，監天司與巡防營陣亡過百。」皇帝將急奏擱在御案上，語氣平緩，「先前調撥的武衛尚在途中，藏冥教便已發難。諸卿，界關是大衍的第一道門戶，若界關有失，北境數州百姓何以安身？」
皇帝視線偏轉，落在百官之首、左側第一人的身上。
那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一襲不惹塵埃的素白長袍，袍角垂地，不見一絲褶皺。滿朝文武皆是躬身垂首，唯獨他腰背如松，負手而立。
大衍監天司，監正。
滿朝文武對此習以為常。監天司超然於六部之外，監正位同三公，見帝不跪，乃是太祖親定的規矩。
「監正。」皇帝語氣平和，並無質問之意，「界關若有破損，監天司理應第一時間察覺。為何此次，毫無示警？」
監正緩緩抬起右手，長袖一拂，行了一禮。
嗓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回陛下。北境界關陣法勾連地脈，繁複無比。近日北方大旱，地脈枯竭，陣法運轉本就滯澀。此事透著蹊蹺，老臣還需細細查驗，方能定論。」
皇帝微微頷首。「監正所言有理。那依你之見，當如何應對？」
「臣已著人傳令北境各司加強巡查。至於界關本身，臣願親派得力之人前往勘察，月內呈報。」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從監正身上移開，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北境局勢日趨緊迫。朕欲再調一批武衛北上增援，諸卿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兵部侍郎當先出列，持笏躬身。
「陛下，武衛乃朝廷鎮國之器，輕動則牽扯各州防務。眼下正值冬季，東海沿岸有海寇滋擾，西陲羌部蠢蠢欲動，若再次抽調武衛，恐致東西兩地空虛。臣以為，可從北境三州就地徵調武衛補充防線，東西兩翼武衛暫不宜再動。」
戶部尚書、吏部侍郎亦出列附議，言辭懇切，條理分明。
皇帝眉頭微皺。
「諸卿所慮，皆是老成持重之言。既如此，武衛暫緩北調。但界關一事，務必儘快查明。」
皇帝站起身，環視殿中。「退朝。」
群臣行禮，魚貫退出大殿。
……
通天塔，頂層靜室。
此間靜室不大，四壁皆以烏木嵌就，既不鑲金也不飾玉，唯有一扇朝北的窗戶，開得極闊。冬日的天光透進來，照亮案頭一方端硯和半截未燃盡的蠟燭。
監正在案後坐定，面前攤著兩隻銅製信筒。
第一隻信筒中的公文，方才已在朝會上呈遞御前。
他拿起第二隻信筒，拇指摩挲蠟封上那枚熟悉的朱紅印鑑。這是新月單獨附上的密信，未經公文渠道流轉。
蠟封揭開，薄薄兩頁信紙抽出，展平。
監正逐字閱讀。
「……此人陰差陽錯間得到弟子自神都帶出的《淵明髓》古本，無師自通，竟習得觀命辨邪之術……」
「……此人數日前曾斷言承平郡司中武者陳武'壽數將盡'……數日後，陳武果然戰死……」
「……更令弟子不解者，弟子觀其命數，竟一無所獲。只得一'命移格變'之象，此人之命，弟子看不透。」
「命移格變……」
他念叨了一遍，眉頭微蹙。
新月看不透，倒也不稀奇。這孩子武道天賦極高，在六部同門中也算出類拔萃，但命理一道上卻始終欠著一層悟性，當年在神都便是如此，到了承平郡十六年，依舊沒什麼長進。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在其餘四指的指節上飛速掐算。
片刻後，掐算的動作停住。
監正看著信紙上的生辰八字，疑惑地捋了捋雪白的鬍鬚。
天定之命，豈有無故而移、無因而變之理？
監正將兩頁信紙攏在一起，湊近案角的燭台。伸手一抬，火舌舔上紙面，信紙捲曲發黑，化作一撮飛灰，散落在銅盤中。
「來人。」
門外立刻閃入一名黑衣衛士，單膝跪地。
「調承平郡清平鎮的戶籍卷宗，找一個叫沈七的。父輩、祖輩、三代以內的記檔，一併調出來。」
「屬下領命。」
衛士退出，腳步聲沿著石階向下遠去。
監正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向北方。
「風起於青萍之末……承平郡，倒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
承平郡，外城南區官辦殮房。
沈七在做的事情很簡單，練拳。
這鐵木樁是趙有田托人新換的，比老榆木樁硬了不止三倍。沈七一拳砸上去，鐵木樁紋絲不動。
他甩了甩手，換了個角度，繼續打。
自從周文遠叮囑他莫要亂跑，沈七便安安分分地待在後院。每日卯時起身練拳，辰時服藥，餘下時間便盤腿打坐，以春木功引導氣血沖刷經脈。
連著五日，未出院門一步。
也虧得外頭局勢日漸太平，不必他出門操心什麼。
由於朝廷賑災的糧款終於撥了下來，郡守又下令清掃外城，將殘存的幫派勢力清剿一空。巡防營日夜巡邏，街面上的秩序肉眼可見地好轉。街面秩序一日好過一日，酒樓茶肆也陸續重新支起了幌子。
殮房的生意自然就冷清下來。
趙有田倒是樂得清閒。雜役們每日灑掃庭院、整理庫房，他自己窩在帳房裡烤火喝茶，翻翻風聞錄，日子過得比誰都自在。
這日午後，趙有田樂顛顛地跑來後院，手裡攥著個油紙包，一進院門便咧開了嘴。
「七哥兒，好事好事！」
沈七正蹲在井邊洗手，擰乾布巾擦了把臉，抬頭看他。
趙有田將油紙包放在石桌上——裡頭是半斤剛出鍋的糖炒栗子，熱氣騰騰——自己搓著手往石凳上一坐，一口氣報了三樁私活。
「內城王家、孫家、柳家，三家老爺都托人傳了話，想請'監天司的大人'上門給家中長輩送行。王家開價一百五十兩，孫家兩百兩，柳家最豪氣，三百兩打底，還都說事後另有重謝。」
趙有田兩隻小眼睛笑得眯成了縫，搓手的速度越來越快。
「七哥兒你想想，三樁加一塊兒，少說也是六百多兩銀子。還沒算賞錢呢！」
沈七剝了一顆栗子，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都推了罷。」
趙有田搓手的動作一頓，兩隻手僵在半空，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沒接上話。
「就說監天司事務繁忙，分身乏術。」沈七又剝了一顆。
趙有田愣了好半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口氣，悻悻點頭。他雖心疼銀子疼得肝兒顫，但跟沈七相處了這些時日，也多少摸清了這位七哥兒的脾性。
何況沈七是監天司掛了號的人物，周文遠又待他如子侄。這種時節，沈七說推就推，趙有田哪敢多嘴。
「行，聽七哥兒的。」
趙有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腳步拖拖沓沓往院門外走。走到門口了又折回來，撓了撓後腦勺。
「對了，差點忘了正事，那位晏家大公子，今兒又來了。人在前頭等著呢。」
沈七抬起頭，手中捏著半顆栗子。
「勞煩老哥請他進來。」
……
後院。
石桌上擺著兩碗粗茶，熱氣裊裊。
晏清坐在石凳上，袍角沾了些泥點子，顯然是方才在粥棚忙活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頭舒展。
「外城的流民比前幾日少了些。」晏清放下茶碗，「朝廷的賑災糧到了，太守在南門外另闢了安置營，老弱婦孺優先入住。青壯的，官府編了名冊，分撥去修城牆、通溝渠，管兩頓飯，每日給三文工錢。」
沈七點頭。「以工代賑，比白白放糧強。吃白食吃久了，人心便散了。有活干有錢拿，流民自己就能紮下根。比起施捨，倒不如給人一條自己掙口飯吃的路。」
晏清目光一亮，擱下茶碗。
「沈兄所言，正與家父不謀而合。家父昨日在府中也說，賑災的關竅不在糧多糧少，在於給人一條活路。」
兩人又聊了半炷香。
從流民安置聊到北境旱情，從糧價波動聊到各州商路。沈七言語不多，但每每開口，切中要害。晏清起初只是隨意交談，到後來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頻頻點頭。
臨走時，晏清站起身，拍了拍袍上的灰。
「沈兄見識不凡，晏某每次來都受益匪淺。」他拱手告辭，腳步輕快。
院門口。
趙有田正端著一盤瓜子花生，本想給沈七送來。
晏清從院中出來，經過趙有田身邊時，微微頷首，客氣地喚了聲「趙管事」。
趙有田受寵若驚，連忙弓腰作揖，盤子差點扣在自己腦門上。
「晏、晏公子慢走！」
晏清帶著家丁走遠了。
趙有田轉過頭，看著院中正自顧自擦拭石桌的沈七，喉結上下滾了滾。
七哥兒這人，當真看不透。
晴冬暖照，無風無雪。
一隻黑羽飛鷹破開雲層，收攏雙翅，穩穩落在通天塔頂層的白玉欄杆上。
通天塔極高，拔地數百尺，宛如一柄白玉利劍直插雲霄。塔身四面嵌著銅製的風鈴，無風自鳴，聲如磬玉，日夜不歇。站在塔頂俯瞰，整座大衍皇城的琉璃金瓦盡收眼底。殿閣連綿，鱗次櫛比。
通天塔與太極殿隔著一道宮牆、兩重甬道，相距不過半里地。
此刻，太極殿內。
三足鏤花銅爐里，蘇合青煙纖細如絲，筆直升起，懸在穹頂樑柱之間久久不散。
大衍皇帝端坐龍椅，身上明黃龍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手中捏著一本摺子，正是江新月加急送來的那封。
殿中群臣分列兩側，個個垂首斂目。
「承平郡遭邪修襲擊，監天司與巡防營陣亡過百。」皇帝將急奏擱在御案上，語氣平緩，「先前調撥的武衛尚在途中，藏冥教便已發難。諸卿，界關是大衍的第一道門戶，若界關有失，北境數州百姓何以安身？」
皇帝視線偏轉，落在百官之首、左側第一人的身上。
那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一襲不惹塵埃的素白長袍，袍角垂地，不見一絲褶皺。滿朝文武皆是躬身垂首，唯獨他腰背如松，負手而立。
大衍監天司，監正。
滿朝文武對此習以為常。監天司超然於六部之外，監正位同三公，見帝不跪，乃是太祖親定的規矩。
「監正。」皇帝語氣平和，並無質問之意，「界關若有破損，監天司理應第一時間察覺。為何此次，毫無示警？」
監正緩緩抬起右手，長袖一拂，行了一禮。
嗓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回陛下。北境界關陣法勾連地脈，繁複無比。近日北方大旱，地脈枯竭，陣法運轉本就滯澀。此事透著蹊蹺，老臣還需細細查驗，方能定論。」
皇帝微微頷首。「監正所言有理。那依你之見，當如何應對？」
「臣已著人傳令北境各司加強巡查。至於界關本身，臣願親派得力之人前往勘察，月內呈報。」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從監正身上移開，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北境局勢日趨緊迫。朕欲再調一批武衛北上增援，諸卿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兵部侍郎當先出列，持笏躬身。
「陛下，武衛乃朝廷鎮國之器，輕動則牽扯各州防務。眼下正值冬季，東海沿岸有海寇滋擾，西陲羌部蠢蠢欲動，若再次抽調武衛，恐致東西兩地空虛。臣以為，可從北境三州就地徵調武衛補充防線，東西兩翼武衛暫不宜再動。」
戶部尚書、吏部侍郎亦出列附議，言辭懇切，條理分明。
皇帝眉頭微皺。
「諸卿所慮，皆是老成持重之言。既如此，武衛暫緩北調。但界關一事，務必儘快查明。」
皇帝站起身，環視殿中。「退朝。」
群臣行禮，魚貫退出大殿。
……
通天塔，頂層靜室。
此間靜室不大，四壁皆以烏木嵌就，既不鑲金也不飾玉，唯有一扇朝北的窗戶，開得極闊。冬日的天光透進來，照亮案頭一方端硯和半截未燃盡的蠟燭。
監正在案後坐定，面前攤著兩隻銅製信筒。
第一隻信筒中的公文，方才已在朝會上呈遞御前。
他拿起第二隻信筒，拇指摩挲蠟封上那枚熟悉的朱紅印鑑。這是新月單獨附上的密信，未經公文渠道流轉。
蠟封揭開，薄薄兩頁信紙抽出，展平。
監正逐字閱讀。
「……此人陰差陽錯間得到弟子自神都帶出的《淵明髓》古本，無師自通，竟習得觀命辨邪之術……」
「……此人數日前曾斷言承平郡司中武者陳武'壽數將盡'……數日後，陳武果然戰死……」
「……更令弟子不解者，弟子觀其命數，竟一無所獲。只得一'命移格變'之象，此人之命，弟子看不透。」
「命移格變……」
他念叨了一遍，眉頭微蹙。
新月看不透，倒也不稀奇。這孩子武道天賦極高，在六部同門中也算出類拔萃，但命理一道上卻始終欠著一層悟性，當年在神都便是如此，到了承平郡十六年，依舊沒什麼長進。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在其餘四指的指節上飛速掐算。
片刻後，掐算的動作停住。
監正看著信紙上的生辰八字，疑惑地捋了捋雪白的鬍鬚。
天定之命，豈有無故而移、無因而變之理？
監正將兩頁信紙攏在一起，湊近案角的燭台。伸手一抬，火舌舔上紙面，信紙捲曲發黑，化作一撮飛灰，散落在銅盤中。
「來人。」
門外立刻閃入一名黑衣衛士，單膝跪地。
「調承平郡清平鎮的戶籍卷宗，找一個叫沈七的。父輩、祖輩、三代以內的記檔，一併調出來。」
「屬下領命。」
衛士退出，腳步聲沿著石階向下遠去。
監正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向北方。
「風起於青萍之末……承平郡，倒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
承平郡，外城南區官辦殮房。
沈七在做的事情很簡單，練拳。
這鐵木樁是趙有田托人新換的，比老榆木樁硬了不止三倍。沈七一拳砸上去，鐵木樁紋絲不動。
他甩了甩手，換了個角度，繼續打。
自從周文遠叮囑他莫要亂跑，沈七便安安分分地待在後院。每日卯時起身練拳，辰時服藥，餘下時間便盤腿打坐，以春木功引導氣血沖刷經脈。
連著五日，未出院門一步。
也虧得外頭局勢日漸太平，不必他出門操心什麼。
由於朝廷賑災的糧款終於撥了下來，郡守又下令清掃外城，將殘存的幫派勢力清剿一空。巡防營日夜巡邏，街面上的秩序肉眼可見地好轉。街面秩序一日好過一日，酒樓茶肆也陸續重新支起了幌子。
殮房的生意自然就冷清下來。
趙有田倒是樂得清閒。雜役們每日灑掃庭院、整理庫房，他自己窩在帳房裡烤火喝茶，翻翻風聞錄，日子過得比誰都自在。
這日午後，趙有田樂顛顛地跑來後院，手裡攥著個油紙包，一進院門便咧開了嘴。
「七哥兒，好事好事！」
沈七正蹲在井邊洗手，擰乾布巾擦了把臉，抬頭看他。
趙有田將油紙包放在石桌上——裡頭是半斤剛出鍋的糖炒栗子，熱氣騰騰——自己搓著手往石凳上一坐，一口氣報了三樁私活。
「內城王家、孫家、柳家，三家老爺都托人傳了話，想請'監天司的大人'上門給家中長輩送行。王家開價一百五十兩，孫家兩百兩，柳家最豪氣，三百兩打底，還都說事後另有重謝。」
趙有田兩隻小眼睛笑得眯成了縫，搓手的速度越來越快。
「七哥兒你想想，三樁加一塊兒，少說也是六百多兩銀子。還沒算賞錢呢！」
沈七剝了一顆栗子，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都推了罷。」
趙有田搓手的動作一頓，兩隻手僵在半空，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沒接上話。
「就說監天司事務繁忙，分身乏術。」沈七又剝了一顆。
趙有田愣了好半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口氣，悻悻點頭。他雖心疼銀子疼得肝兒顫，但跟沈七相處了這些時日，也多少摸清了這位七哥兒的脾性。
何況沈七是監天司掛了號的人物，周文遠又待他如子侄。這種時節，沈七說推就推，趙有田哪敢多嘴。
「行，聽七哥兒的。」
趙有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腳步拖拖沓沓往院門外走。走到門口了又折回來，撓了撓後腦勺。
「對了，差點忘了正事，那位晏家大公子，今兒又來了。人在前頭等著呢。」
沈七抬起頭，手中捏著半顆栗子。
「勞煩老哥請他進來。」
……
後院。
石桌上擺著兩碗粗茶，熱氣裊裊。
晏清坐在石凳上，袍角沾了些泥點子，顯然是方才在粥棚忙活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頭舒展。
「外城的流民比前幾日少了些。」晏清放下茶碗，「朝廷的賑災糧到了，太守在南門外另闢了安置營，老弱婦孺優先入住。青壯的，官府編了名冊，分撥去修城牆、通溝渠，管兩頓飯，每日給三文工錢。」
沈七點頭。「以工代賑，比白白放糧強。吃白食吃久了，人心便散了。有活干有錢拿，流民自己就能紮下根。比起施捨，倒不如給人一條自己掙口飯吃的路。」
晏清目光一亮，擱下茶碗。
「沈兄所言，正與家父不謀而合。家父昨日在府中也說，賑災的關竅不在糧多糧少，在於給人一條活路。」
兩人又聊了半炷香。
從流民安置聊到北境旱情，從糧價波動聊到各州商路。沈七言語不多，但每每開口，切中要害。晏清起初只是隨意交談，到後來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頻頻點頭。
臨走時，晏清站起身，拍了拍袍上的灰。
「沈兄見識不凡，晏某每次來都受益匪淺。」他拱手告辭，腳步輕快。
院門口。
趙有田正端著一盤瓜子花生，本想給沈七送來。
晏清從院中出來，經過趙有田身邊時，微微頷首，客氣地喚了聲「趙管事」。
趙有田受寵若驚，連忙弓腰作揖，盤子差點扣在自己腦門上。
「晏、晏公子慢走！」
晏清帶著家丁走遠了。
趙有田轉過頭，看著院中正自顧自擦拭石桌的沈七，喉結上下滾了滾。
七哥兒這人，當真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