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序文
沈七穿上棉袍，依著衛士傳達的口令，將他那本《淵明髓》妥帖地掖進懷裡，這才跟著出了院門。
趙有田殷切地送到門口，看著沈七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只在台階上目送著兩人背影消失。
今日格外寒冷。昨日一場腥風血雨，沿街商鋪十家倒有八家上了排門。偶有幾個人行道過，也都將手抄在袖筒里，縮著脖子步履匆匆。往日隨處可見的流民，此刻連個影子都尋不見。只有三五成群的巡防甲士把守在各處街口，
……
約莫半炷香，監天司大門在前。
衛士將沈七領至後院書房階下，只拱了拱手，低聲道了句「到了」，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沈七理了理衣襟，拾級而上，抬手輕叩格扇門。
「進來。」
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懶散。
沈七推門而入。
書房裡燒著兩盆銀絲炭，暖意融融。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混著藥氣瀰漫其間。
大案後，江新月換了身寬大的白色常服，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冊子，正翻得入神。
沈七餘光微垂，不動聲色地掃過，江新月雙手交替翻頁，動作自然流暢，竟看不出半點左臂折斷過的痕跡。
「小人拜見司主大人。」沈七垂首斂目，恭謹行禮。
江新月將手中書冊隨手擱在案上，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坐罷。」
沈七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落座，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頭。
江新月端起案頭的茶盞，慢慢抿了一口，這才出聲：
「書可帶來了？」
「帶來了。」沈七從懷中摸出那本《淵明髓》，起身雙手托舉，遞上前去。
江新月伸手接過，目光先是在書封上掃過，又翻轉過來看了看封底。泛黃的書頁邊角已起了毛邊，顯然是被主人日夜摩挲翻閱所致。
待翻開扉頁，江新月的動作忽然一頓。
他盯著扉頁上那行刊印的小字看了片刻，嘴角微動。
「原來是這版。」
江新月將書攤在案上，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摩挲。
「十六年前，我初來這承平郡赴任。」他順勢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院中那株落盡葉子的老槐樹上，眼神幽遠。
「那時我年輕氣盛，從神都被外放至此，心中多多少少存著幾分傲氣。赴任時別的沒帶，單是書卷就拉了整整兩車。其中便有這本《淵明髓》。不過，我帶來的那本，乃是從神都監天司藏書閣里一點點謄抄出的古本。蠅頭小楷，滿篇皆是歷代前輩留下的硃批，深奧晦澀。」
說到此處，江新月自嘲地搖了搖頭。
「說來好笑，那古本我自己都沒能讀通幾頁。初到承平郡時，城中那些士紳豪客為了攀附巴結，四處打探我的喜好。不知從哪聽聞我常翻此書，便厚著臉皮來借，說是要拿去翻印品讀。我當時也未做他想，心道這等命理奇書，便是借給他們，他們也如看天書一般，便隨手借了出去。」
他低頭，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起了毛邊的舊書上。
「沒成想，那承文書局的掌柜竟是個有心人，私下裡存了這版古本的底稿。十六年兜兜轉轉，這書又恰好落到了你的手裡。」
江新月輕輕一嘆。
「天意如此。」
沈七依舊端坐在圈椅上，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只聽江新月獨自感慨。
江新月手指微動，翻開了第一頁正文。
那序文的字跡端正清朗，鐵畫銀鉤，顯然當年刻版時是花了重金請的良工。江新月的目光落在開篇第一行，停駐良久，方才緩緩念出聲來。
「天地之間，一氣流行。五行之變，萬殊攸分。命之理，微矣、深矣、神矣。」
他的嗓音溫潤平緩，不高不低，卻在這落針可聞的書房內字字迴蕩，平白透出幾分滄桑。
念罷這句，他停頓了片刻，指腹順著紙面緩緩下移，繼續讀道：
「《淵海》索其本，《通會》窮其變，《滴髓》究其真。三者備，而命道始全。」
「是書也，上探星辰之隱曜，下察山川之潛氣，中證人間之悲歡。不以五行拘形跡，而以氣象觀風骨；不以吉凶斷終始，而以流通見格局。」
「故曰——命有理，氣有象，神有髓。」
念及最後幾字，江新月的聲音已微不可聞，仿佛這寥寥數字，便耗了極大的心神。書房內重歸寂靜，唯有銅盆里的銀絲炭偶爾爆開一兩聲輕微的噼啪聲。
沈七坐在對面，認真聽著。這段序文他已讀過不下百遍。但此刻從江新月口中念出，卻有種不同的分量。
江新月緩緩合上書頁，將這本舊冊端端正正地平放在大案上。
「我研讀此書，二十餘年了。」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此事真的不值一提。
「本以為在這玄之又玄的命理一道上，我好歹也算堪堪入了門。自認已能查人風骨，斷人吉凶，比起世俗凡人總要高明幾分。」
說到此處，江新月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從書冊上移開，直直地落在沈七那張平靜的臉上。
「玄微子大人在序文末尾，留了三句箴言。你既然熟讀此書，應當記得。」
沈七微微頷首，低聲應道：「以淵海之心觀其大，以通明之眼察其微，以滴髓之誠悟其真。」
「不錯。」江新月再度靠回椅背，神色莫名。
「幼時初學此書，我便自詡已參透其中真意。」
他沉默了一瞬。
「前幾日，你來我這書房，我讓你給陳武看相。你斷言他死氣纏身，壽數將盡。」
沈七眼帘低垂，依舊沒有接話。
「我當時看他面色紅潤，氣血充盈，斷定你是胡說八道。便將你打發了出去。」
江新月的聲音依舊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悲。
「昨日，陳武戰死了。」
「以通明之眼察其微。」江新月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句箴言，「自以為捧著書看了二十年，到頭來，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他嘆息一聲，將案上的《淵明髓》重新拿起，遞還回去。
「拿回去罷。」
沈七站起身，雙手恭敬地接過書冊。
「這本，便是我手裡最早的版本了。」江新月看著他，坦言道，「比這更早的古本，我這裡沒有。神都的藏書閣中倒是還有更早的版本，但那等重地，已經不是我一個外放的司主能做主的。」
他又是嘆息一聲。
「在命理一途上，你比我走得遠。我教不了你什麼。」
沈七將書揣回懷中，躬身道：「大人過謙了。」
江新月不置可否，並未接他這場面話。
他端起茶盞，又淺淺抿了一口。
「此事我會如實上報神都監天司。」江新月放下茶盞，目光重歸平和，「神都那邊若有回音，我自會差人通知你。」
沈七再次躬身：「多謝大人。」
江新月隨意擺了擺手。
「行了。你先退下罷。」
沈七聞言，轉身便走。
「對了。」江新月的聲音又忽地響起。
沈七頓住腳步，迴轉過身。
「周文遠在昨日的大戰中受了傷。」江新月單手托著腮，「傷得不算太重，但也需好生休養幾日。你既然是他舉薦進來的，抽空便去他府上探望探望罷。」
沈七心頭微沉。
「小人這就去。」
趙有田殷切地送到門口，看著沈七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只在台階上目送著兩人背影消失。
今日格外寒冷。昨日一場腥風血雨，沿街商鋪十家倒有八家上了排門。偶有幾個人行道過，也都將手抄在袖筒里，縮著脖子步履匆匆。往日隨處可見的流民，此刻連個影子都尋不見。只有三五成群的巡防甲士把守在各處街口，
……
約莫半炷香，監天司大門在前。
衛士將沈七領至後院書房階下，只拱了拱手，低聲道了句「到了」，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沈七理了理衣襟，拾級而上，抬手輕叩格扇門。
「進來。」
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懶散。
沈七推門而入。
書房裡燒著兩盆銀絲炭，暖意融融。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混著藥氣瀰漫其間。
大案後，江新月換了身寬大的白色常服，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冊子，正翻得入神。
沈七餘光微垂，不動聲色地掃過，江新月雙手交替翻頁，動作自然流暢，竟看不出半點左臂折斷過的痕跡。
「小人拜見司主大人。」沈七垂首斂目，恭謹行禮。
江新月將手中書冊隨手擱在案上，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坐罷。」
沈七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落座，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頭。
江新月端起案頭的茶盞，慢慢抿了一口，這才出聲：
「書可帶來了？」
「帶來了。」沈七從懷中摸出那本《淵明髓》，起身雙手托舉，遞上前去。
江新月伸手接過，目光先是在書封上掃過，又翻轉過來看了看封底。泛黃的書頁邊角已起了毛邊，顯然是被主人日夜摩挲翻閱所致。
待翻開扉頁，江新月的動作忽然一頓。
他盯著扉頁上那行刊印的小字看了片刻，嘴角微動。
「原來是這版。」
江新月將書攤在案上，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摩挲。
「十六年前，我初來這承平郡赴任。」他順勢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院中那株落盡葉子的老槐樹上，眼神幽遠。
「那時我年輕氣盛，從神都被外放至此，心中多多少少存著幾分傲氣。赴任時別的沒帶，單是書卷就拉了整整兩車。其中便有這本《淵明髓》。不過，我帶來的那本，乃是從神都監天司藏書閣里一點點謄抄出的古本。蠅頭小楷，滿篇皆是歷代前輩留下的硃批，深奧晦澀。」
說到此處，江新月自嘲地搖了搖頭。
「說來好笑，那古本我自己都沒能讀通幾頁。初到承平郡時，城中那些士紳豪客為了攀附巴結，四處打探我的喜好。不知從哪聽聞我常翻此書，便厚著臉皮來借，說是要拿去翻印品讀。我當時也未做他想，心道這等命理奇書，便是借給他們，他們也如看天書一般，便隨手借了出去。」
他低頭，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起了毛邊的舊書上。
「沒成想，那承文書局的掌柜竟是個有心人，私下裡存了這版古本的底稿。十六年兜兜轉轉，這書又恰好落到了你的手裡。」
江新月輕輕一嘆。
「天意如此。」
沈七依舊端坐在圈椅上，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只聽江新月獨自感慨。
江新月手指微動，翻開了第一頁正文。
那序文的字跡端正清朗，鐵畫銀鉤，顯然當年刻版時是花了重金請的良工。江新月的目光落在開篇第一行，停駐良久，方才緩緩念出聲來。
「天地之間，一氣流行。五行之變，萬殊攸分。命之理，微矣、深矣、神矣。」
他的嗓音溫潤平緩，不高不低，卻在這落針可聞的書房內字字迴蕩，平白透出幾分滄桑。
念罷這句，他停頓了片刻，指腹順著紙面緩緩下移，繼續讀道：
「《淵海》索其本，《通會》窮其變，《滴髓》究其真。三者備，而命道始全。」
「是書也，上探星辰之隱曜，下察山川之潛氣，中證人間之悲歡。不以五行拘形跡，而以氣象觀風骨；不以吉凶斷終始，而以流通見格局。」
「故曰——命有理，氣有象，神有髓。」
念及最後幾字，江新月的聲音已微不可聞，仿佛這寥寥數字，便耗了極大的心神。書房內重歸寂靜，唯有銅盆里的銀絲炭偶爾爆開一兩聲輕微的噼啪聲。
沈七坐在對面，認真聽著。這段序文他已讀過不下百遍。但此刻從江新月口中念出，卻有種不同的分量。
江新月緩緩合上書頁，將這本舊冊端端正正地平放在大案上。
「我研讀此書，二十餘年了。」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此事真的不值一提。
「本以為在這玄之又玄的命理一道上，我好歹也算堪堪入了門。自認已能查人風骨，斷人吉凶，比起世俗凡人總要高明幾分。」
說到此處，江新月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從書冊上移開，直直地落在沈七那張平靜的臉上。
「玄微子大人在序文末尾，留了三句箴言。你既然熟讀此書，應當記得。」
沈七微微頷首，低聲應道：「以淵海之心觀其大，以通明之眼察其微，以滴髓之誠悟其真。」
「不錯。」江新月再度靠回椅背，神色莫名。
「幼時初學此書，我便自詡已參透其中真意。」
他沉默了一瞬。
「前幾日，你來我這書房，我讓你給陳武看相。你斷言他死氣纏身，壽數將盡。」
沈七眼帘低垂，依舊沒有接話。
「我當時看他面色紅潤，氣血充盈，斷定你是胡說八道。便將你打發了出去。」
江新月的聲音依舊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悲。
「昨日，陳武戰死了。」
「以通明之眼察其微。」江新月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句箴言，「自以為捧著書看了二十年，到頭來，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他嘆息一聲，將案上的《淵明髓》重新拿起，遞還回去。
「拿回去罷。」
沈七站起身，雙手恭敬地接過書冊。
「這本，便是我手裡最早的版本了。」江新月看著他，坦言道，「比這更早的古本，我這裡沒有。神都的藏書閣中倒是還有更早的版本，但那等重地，已經不是我一個外放的司主能做主的。」
他又是嘆息一聲。
「在命理一途上，你比我走得遠。我教不了你什麼。」
沈七將書揣回懷中，躬身道：「大人過謙了。」
江新月不置可否，並未接他這場面話。
他端起茶盞，又淺淺抿了一口。
「此事我會如實上報神都監天司。」江新月放下茶盞，目光重歸平和，「神都那邊若有回音，我自會差人通知你。」
沈七再次躬身：「多謝大人。」
江新月隨意擺了擺手。
「行了。你先退下罷。」
沈七聞言，轉身便走。
「對了。」江新月的聲音又忽地響起。
沈七頓住腳步，迴轉過身。
「周文遠在昨日的大戰中受了傷。」江新月單手托著腮，「傷得不算太重，但也需好生休養幾日。你既然是他舉薦進來的，抽空便去他府上探望探望罷。」
沈七心頭微沉。
「小人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