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來日方長
江新月獨坐片刻，起身走到書案前。他從抽屜里取出兩張上好的澄心堂紙，又拿起鎮尺壓住紙角，研墨，提筆。
第一封信寫得很快。
「承平郡監天司司主江新月，敬呈監正大人鈞鑒。」
「臘月十七，藏冥教餘孽攻入承平郡，為首者乃無漏境邪修一名，通意境一名，金身境以下數十名。監天司與巡防營合力剿滅，陣亡武者三十七人，甲士百餘人，百姓傷亡尚在清點。」
寫到此處，江新月停了筆。
他盯著紙面上「無漏境」三個字看了許久。
北境界關是大衍朝攔截外賊的第一道防線，凡有未記錄的通意境以上修士入關，必有示警，歷來由監天司與軍伍聯合把守。一個無漏境的邪修，是怎麼越過界關的？
江新月蘸了蘸墨，在信末添了一行字。
「弟子戍守承平十六載，從未敢忘師命。然今日之變，實非弟子所能預料。北境界關恐已生變，望師尊明察。」
筆尖懸停。
他又加了一句。
「時隔十六年，弟子斗膽再問，當年師尊將弟子下放承平，究竟所為何事？」
墨跡未乾，江新月已鋪開了第二張紙。
這封信寫得慢了許多。他落筆，停頓，落筆，又停頓，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另有一事，須單獨稟明。承平郡監天司下轄匠人沈七，原籍清平鎮，由三等尋脈使王守舉薦入司，初次武脈評定丙中，後經複測，已至乙等上品。弟子今日再觀其氣血之象，恐已為甲等武脈。」
江新月寫到這裡，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他搖了搖頭，繼續落筆。
「此人陰差陽錯間得到弟子自神都帶出的《淵明髓》古本，無師自通，竟習得觀命辨邪之術。邪修攻城之際，此人隨武衛先鋒賀山出戰，僅憑目視便連續識破三名偽裝邪修，無一差錯。」
「此外，此人數日前曾斷言承平郡司中武者陳武'壽數將盡'，弟子當時不以為然。數日後，陳武果然戰死。」
「此人年方弱冠，竟已窺得此中門徑，實乃萬中無一之材。」
他想了想，又蘸墨補了一句。
「更令弟子不解者，弟子觀其命數，竟一無所獲。只得一「命移格變」之象，此人之命，弟子看不透。」
信寫完了。
江新月將兩封信分別摺疊，塞入銅製信筒，用蠟封口，蓋上監天司的朱紅印鑑。
「來人。」
門外值守的黑衣衛士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江新月將兩隻信筒遞出。
「加急送往神都監天司。親手交予監正大人。」
「屬下領命。」
衛士雙手接過信筒，轉身大步而去。
江新月聽著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
……
內城長街。
沈七走出監天司大門時，日頭已經爬上了城牆垛子。
昨日的腥風血雨仿佛一場夢，街面上的血跡顯然又被沖刷過了，青石板還泛著潮濕的水光，只是空氣中仍殘留著淡淡的石灰與藥粉的味道。沿街商鋪陸續卸了門板，幾家酒樓也支起了幌子，熱氣騰騰的白煙從後廚蒸上來，比起外城來倒是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沈七攏了攏棉袍，沿著長街往東市方向走。
周文遠受了傷，空著手上門不像話。得置辦些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正盤算著買什麼好，身後傳來一陣轆轆的車輪聲，由遠及近。
一輛青帷馬車在他身側穩穩停住。
車簾掀開，晏清從車上走了下來。
這位俊公子今日換了身月白的夾棉長袍，腰間束著青玉帶，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挽得齊整。昨日廢墟中那副灰頭土臉的狼狽模樣，此刻半點痕跡也尋不見了。
晏清站定，雙手交疊，沖沈七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沈兄。」
沈七停下腳步，抱拳還禮。
「晏公子。」
晏清直起身，面上帶著歉意。
「昨日城中大亂，晏清急著趕回府中照看家人，走得太過匆忙，未能重謝。事後想來，著實失禮。」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今日特地出來尋沈兄。城中有一家醉仙樓，酒菜尚可。沈兄若不嫌棄，容晏某做東，略備薄酒，聊表謝意。」
沈七搖了搖頭。
「晏公子客氣了。不過今日怕是不方便。」
「哦？」
「我有一位長輩，昨日平亂時受了傷。」沈七解釋道，「我正打算去東市買些東西，去他府上看看。」
晏清眉頭微動，忽然抬手攔住了沈七的去路。
「沈兄且慢。」
沈七看著他。
晏清的神情認真起來。
「沈兄救了晏某的命，沈兄的長輩便是晏某的長輩。長輩在戰中負傷，晏某豈能袖手旁觀？東市藥鋪的尋常藥材，未必頂用。」
他轉頭看向馬車旁垂手而立的家丁。
「阿福。」
「公子。」
「即刻回府，取虎骨續筋膏兩盒、百年參片一匣、化瘀散三瓶。」晏清又補了一句，「再拿兩支老山參。快去快回。」
家丁領命，翻身上了另一匹馬，打馬便走。
沈七張了張嘴。
這份禮，著實不輕。
晏清笑了笑，抬手往街邊一指。
「沈兄，那邊有家茶鋪。咱們坐下等等，我那家丁腿腳快，半個時辰便能回來。」
兩人在茶鋪的角落坐下。夥計端上兩碗熱茶，識趣地退到一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幾句城中近況。晏清說話溫和有度，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刻意疏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七端著茶碗，餘光掃過他頭頂。
赤青雙色命絲依舊交輝盤旋，竹簡與官印的虛影比昨日更清晰了幾分。
這位晏家大公子，當真是天命所鍾之人。
半個時辰後，馬蹄聲響。
家丁阿福一手牽馬，一手抱著好幾個紫檀木盒，小跑著趕了回來。他滿頭是汗，將木盒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晏清伸手將木盒推到沈七面前。
「東西不多，都是家中常備的傷藥。虎骨續筋膏對筋骨外傷尤佳，百年參片與老山參可補元氣。沈兄拿去給長輩用便是，若是不夠，儘管遣人來晏府取。」
沈七低頭看了眼那幾個紫檀木盒。
做工精細，木紋溫潤。光是這幾個盒子本身，怕就值不少銀錢，更別說裡頭的藥了。
他沒有客套，伸手將木盒收了過來。
「多謝晏公子。」
晏清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沈兄言重了。今日沈兄有事在身，晏某便不多叨擾。」
他拱了拱手，目光坦蕩。
「來日方長，改日再請沈兄吃酒。」
沈七起身還禮。
「好。」
晏清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青帷馬車沿著長街緩緩駛遠。
沈七提著幾個木盒站在茶鋪門口，看著馬車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他低頭掂了掂手裡的分量，嘴角牽了一下。
這位晏公子出手闊綽，且絲毫不讓人覺得居高臨下。說話做事進退有度，滴水不漏。
來日方長。
沈七收回目光，提著木盒轉入小巷，穿過兩條街，來到周府門前。
大門半掩著，門楣上積了薄薄一層雪，還沒人來掃。
第一封信寫得很快。
「承平郡監天司司主江新月，敬呈監正大人鈞鑒。」
「臘月十七，藏冥教餘孽攻入承平郡，為首者乃無漏境邪修一名，通意境一名，金身境以下數十名。監天司與巡防營合力剿滅，陣亡武者三十七人，甲士百餘人，百姓傷亡尚在清點。」
寫到此處，江新月停了筆。
他盯著紙面上「無漏境」三個字看了許久。
北境界關是大衍朝攔截外賊的第一道防線，凡有未記錄的通意境以上修士入關，必有示警，歷來由監天司與軍伍聯合把守。一個無漏境的邪修，是怎麼越過界關的？
江新月蘸了蘸墨，在信末添了一行字。
「弟子戍守承平十六載，從未敢忘師命。然今日之變，實非弟子所能預料。北境界關恐已生變，望師尊明察。」
筆尖懸停。
他又加了一句。
「時隔十六年，弟子斗膽再問，當年師尊將弟子下放承平，究竟所為何事？」
墨跡未乾，江新月已鋪開了第二張紙。
這封信寫得慢了許多。他落筆，停頓，落筆，又停頓，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另有一事，須單獨稟明。承平郡監天司下轄匠人沈七，原籍清平鎮，由三等尋脈使王守舉薦入司，初次武脈評定丙中，後經複測，已至乙等上品。弟子今日再觀其氣血之象，恐已為甲等武脈。」
江新月寫到這裡，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他搖了搖頭，繼續落筆。
「此人陰差陽錯間得到弟子自神都帶出的《淵明髓》古本，無師自通，竟習得觀命辨邪之術。邪修攻城之際，此人隨武衛先鋒賀山出戰，僅憑目視便連續識破三名偽裝邪修，無一差錯。」
「此外，此人數日前曾斷言承平郡司中武者陳武'壽數將盡'，弟子當時不以為然。數日後，陳武果然戰死。」
「此人年方弱冠，竟已窺得此中門徑，實乃萬中無一之材。」
他想了想，又蘸墨補了一句。
「更令弟子不解者，弟子觀其命數，竟一無所獲。只得一「命移格變」之象，此人之命，弟子看不透。」
信寫完了。
江新月將兩封信分別摺疊，塞入銅製信筒，用蠟封口，蓋上監天司的朱紅印鑑。
「來人。」
門外值守的黑衣衛士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江新月將兩隻信筒遞出。
「加急送往神都監天司。親手交予監正大人。」
「屬下領命。」
衛士雙手接過信筒，轉身大步而去。
江新月聽著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
……
內城長街。
沈七走出監天司大門時，日頭已經爬上了城牆垛子。
昨日的腥風血雨仿佛一場夢，街面上的血跡顯然又被沖刷過了，青石板還泛著潮濕的水光，只是空氣中仍殘留著淡淡的石灰與藥粉的味道。沿街商鋪陸續卸了門板，幾家酒樓也支起了幌子，熱氣騰騰的白煙從後廚蒸上來，比起外城來倒是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沈七攏了攏棉袍，沿著長街往東市方向走。
周文遠受了傷，空著手上門不像話。得置辦些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正盤算著買什麼好，身後傳來一陣轆轆的車輪聲，由遠及近。
一輛青帷馬車在他身側穩穩停住。
車簾掀開，晏清從車上走了下來。
這位俊公子今日換了身月白的夾棉長袍，腰間束著青玉帶，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挽得齊整。昨日廢墟中那副灰頭土臉的狼狽模樣，此刻半點痕跡也尋不見了。
晏清站定，雙手交疊，沖沈七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沈兄。」
沈七停下腳步，抱拳還禮。
「晏公子。」
晏清直起身，面上帶著歉意。
「昨日城中大亂，晏清急著趕回府中照看家人，走得太過匆忙，未能重謝。事後想來，著實失禮。」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今日特地出來尋沈兄。城中有一家醉仙樓，酒菜尚可。沈兄若不嫌棄，容晏某做東，略備薄酒，聊表謝意。」
沈七搖了搖頭。
「晏公子客氣了。不過今日怕是不方便。」
「哦？」
「我有一位長輩，昨日平亂時受了傷。」沈七解釋道，「我正打算去東市買些東西，去他府上看看。」
晏清眉頭微動，忽然抬手攔住了沈七的去路。
「沈兄且慢。」
沈七看著他。
晏清的神情認真起來。
「沈兄救了晏某的命，沈兄的長輩便是晏某的長輩。長輩在戰中負傷，晏某豈能袖手旁觀？東市藥鋪的尋常藥材，未必頂用。」
他轉頭看向馬車旁垂手而立的家丁。
「阿福。」
「公子。」
「即刻回府，取虎骨續筋膏兩盒、百年參片一匣、化瘀散三瓶。」晏清又補了一句，「再拿兩支老山參。快去快回。」
家丁領命，翻身上了另一匹馬，打馬便走。
沈七張了張嘴。
這份禮，著實不輕。
晏清笑了笑，抬手往街邊一指。
「沈兄，那邊有家茶鋪。咱們坐下等等，我那家丁腿腳快，半個時辰便能回來。」
兩人在茶鋪的角落坐下。夥計端上兩碗熱茶，識趣地退到一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幾句城中近況。晏清說話溫和有度，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刻意疏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七端著茶碗，餘光掃過他頭頂。
赤青雙色命絲依舊交輝盤旋，竹簡與官印的虛影比昨日更清晰了幾分。
這位晏家大公子，當真是天命所鍾之人。
半個時辰後，馬蹄聲響。
家丁阿福一手牽馬，一手抱著好幾個紫檀木盒，小跑著趕了回來。他滿頭是汗，將木盒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晏清伸手將木盒推到沈七面前。
「東西不多，都是家中常備的傷藥。虎骨續筋膏對筋骨外傷尤佳，百年參片與老山參可補元氣。沈兄拿去給長輩用便是，若是不夠，儘管遣人來晏府取。」
沈七低頭看了眼那幾個紫檀木盒。
做工精細，木紋溫潤。光是這幾個盒子本身，怕就值不少銀錢，更別說裡頭的藥了。
他沒有客套，伸手將木盒收了過來。
「多謝晏公子。」
晏清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沈兄言重了。今日沈兄有事在身，晏某便不多叨擾。」
他拱了拱手，目光坦蕩。
「來日方長，改日再請沈兄吃酒。」
沈七起身還禮。
「好。」
晏清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青帷馬車沿著長街緩緩駛遠。
沈七提著幾個木盒站在茶鋪門口，看著馬車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他低頭掂了掂手裡的分量，嘴角牽了一下。
這位晏公子出手闊綽，且絲毫不讓人覺得居高臨下。說話做事進退有度，滴水不漏。
來日方長。
沈七收回目光，提著木盒轉入小巷，穿過兩條街，來到周府門前。
大門半掩著，門楣上積了薄薄一層雪，還沒人來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