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皆為利來
雲錦坊上空，三百丈。
海風到了這個高度，已經沒了那股咸腥味，只剩乾冷。
汪瑤站在雲層邊緣，任由風將散落的幾縷髮絲吹得紛亂。
她卻渾不在意，只拿指尖慢慢繞著其中一縷，像是在打發時間。
汪瑤今天穿了一身鴉青色的交領長裙，料子看著素裁剪卻極合身，襯出她那個子不算高挑但比例極好的身形。
臉上未施粉黛，嘴唇卻天生帶點殷紅，那張本就嫵媚的臉，愈發顯得顛倒眾生。
可若是高要在這兒，大概會愣住。
汪瑤眼中沒了往日的媚意，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煞氣。
而汪瑤對面的雲國三皇子姜明，顯然也注意到對方眼中的殺意，就是不知自己怎麼惹到這個瘋婆子。
姜明站在一團雲霧凝成的台子上，穿一身紅色袞龍袍，腰系玉帶腳踩雲履。生得倒是不差，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就是顴骨略高了些，讓整張臉多了幾分陰鷙。
他負手而立，目光越過汪瑤，落在遠處那片被薄霧籠著的海域，那裡就是福地的入口。
「汪瑤，」姜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倨傲，「雲相宗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
「這福地本就是雲國境內之物，你們隔著千里之遙硬要插一腳，不覺得吃相太難看了麼？」
「姜皇子，瞧你這話說的。」汪瑤斜眼看著姜明，「福地這東西向來是能者居之，憑本事說話。」
「既是你們雲國境內之物，你們倒是進去啊，怎麼到現在連門都沒摸清楚？」
姜明臉色一沉。
「別不服氣。」汪瑤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唇角勾起一抹譏誚，「你們派進去那幾批人，可曾活著出來一個？」
「說句不好聽的，這福地擱在你們雲國境內，跟在荒郊野外有何分別？反正你們橫豎進不去。」
「汪瑤！」姜明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怒意，周身靈壓驟然外放，腳下那片雲霧化作無數細碎的氣流四散飛濺。
汪瑤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右手五指盈盈一握。
可就是這麼輕輕的動作，姜明外放的靈壓像是撞上了一堵城牆，硬生生被摁了回去。
那片雲霧也再次凝聚成團，仿佛從未變過。
姜明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早就知道汪瑤不好惹，這女人的實力在同輩中一直是個謎。
築基四境，玉液，凝神，道基，明法。
有人說她早就到了明法境，也有人說她離紫府外道只差一步。
可不管哪種說法，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自己打不過。
「福地開啟在即，」姜明壓下火氣，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倨傲的平靜，「你我兩方在此對峙，只會讓旁人撿了便宜，與其僵持不如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汪瑤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說法，偏過頭看著他，「你說說，怎麼個退法？」
「各憑本事。」
「各憑本事？」汪瑤重複了一遍，眼睛裡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你們這群偽君子有本事麼？」
「你！」
「行了行了。」一道圓滑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馮屹踩著雲頭，從兩人側後方慢悠悠飄過來。
他今天換了身赭紅色的綢袍，料子比上次在紅運商行時穿的還要好，剪裁卻依舊寬鬆。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市井氣的笑容，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著像個剛從酒席上下來的富家翁，跟這劍拔弩張的場面格格不入。
「兩位且慢，聽在下一言。」馮屹拱了拱手，左右各作一揖，「都是築基同道，何必把話說得這麼僵呢？有什麼事，坐下來慢慢談嘛。」
「馮掌柜，你倒是會挑時候。」汪瑤斜睨了他一眼，「剛才我跟姜明說話的時候，你躲那麼遠做什麼？怕濺一身血？」
馮屹笑容不變，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程度的挖苦。
「汪姑娘說笑了，在下不過是去找了個東西。」他從袖中摸出一卷泛黃的帛書，在手裡掂了掂，笑眯眯地遞過去。
「這是什麼？」汪瑤沒接。
「地契。」
馮屹把帛書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底下還蓋著幾方模糊的朱紅印鑑。
「汪姑娘請看，這雲錦坊，也就是咱們腳下這片地，從三十七年前起，就歸紅運商行所有了。」
「立契的是上一任坊主，見證的是平沙海三位築基同道，白紙黑字，做不得假。」
汪瑤接過帛書，掃了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姜明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深了。
馮屹收起帛書，依舊笑眯眯的，不緊不慢地說道：「兩位要爭福地，在下管不著。」
「但這雲錦坊，是我紅運商行的地盤，兩位要在我的地盤上動手，於情於理總得知會主人一聲吧？」
汪瑤盯著馮屹看了好一會兒。
說實話，馮屹這番話，她是一個字都不信。
什麼地契，什麼三十七年，不過是提前布好的局罷了。
紅運商行這種地方，向來是無利不起早，馮屹這胖子看著和氣，心裡比誰都精。
他把雲錦坊捏在手裡，無非是想在這場爭奪中占個坐莊的位置，誰想用這片地，都得從他手裡過一遍。
但馮屹有句話說得對。
三方僵持不下，誰也壓不過誰，這麼耗著對誰都沒好處。
「行。」汪瑤把地契扔還給馮屹，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馮掌柜既然拿出地契，這個面子我給。」
「你說吧，怎麼個章程？」
馮屹把地契仔細折好，塞回袖中，這才慢悠悠開口：「兩位都是明白人，在下就直說了，築基修士出手，動靜太大，萬一波及福地本身的禁制，誰也得不著好。」
「依在下之見，不如各退一步，築基不下場。」
「只派築基以下的弟子進去，能拿到什麼，各憑本事。」
汪瑤沒接話，目光在馮屹臉上轉了轉。
姜明沉默片刻，率先點了頭：「可以。」
汪瑤又看了馮屹一眼，忽然笑了：「馮掌柜，你這算盤打得，我在羅浮海都聽見了。」
馮屹拱了拱手，笑容可掬：「汪姑娘謬讚，在下不過是做些小買賣，混口飯吃。」
汪瑤沒再說什麼，轉身踏空而去。
雲頭之上，只剩下馮屹和姜明兩個人。海風從東邊灌過來，把馮屹那身赭紅綢袍吹得鼓鼓囊囊。他伸手整了整衣襟，目送那道遁光消失在天際，這才慢悠悠轉過身來。
「三殿下，」馮屹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真誠，或者說，多了幾分討好的味道，「您這步棋，下得妙啊。」
姜明負手而立，沒接話。
馮屹也不在意，自顧自往下說：「福地的消息一放出去，雲相宗果然咬鉤了。」
「汪瑤那女人帶了這麼些人過來，雲相宗本宗的防線自然就空了。」
「您那邊的人，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路上了吧？」
姜明這才側過頭，看了馮屹一眼，那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馮屹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臉上那副笑容硬是沒垮。
做買賣做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露了怯，價碼就不好談了。
「馮掌柜，」姜明終於開口了，「你這消息，倒是靈通。」
「三殿下謬讚。」馮屹拱了拱手，「在下不過是做些小買賣，消息靈通些，也是應該的。」
「不然，怎麼替殿下分憂呢？」
「分憂？」姜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馮掌柜，你這話說得可真好聽。」
「可我聽說，你替雲相宗分憂的時候，也是一樣的說辭？」
馮屹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殿下，您這話......」
「我沒別的意思。」姜明抬手打斷他，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馮掌柜是做買賣的，這個我懂。」
「買賣人嘛，誰給錢就給誰辦事，天經地義，可有一條，馮掌柜最好記在心裡。」
他轉過身，正對著馮屹。
「牆頭草這東西，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看著是機靈，可風大了，最先折的也是它。」
「馮掌柜是聰明人，這個道理不用我多講。」
馮屹躬著身子，連連點頭：「三殿下教訓得是，在下記下了。」
姜明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說什麼，轉身踏空而去。
雲頭上終於只剩下馮屹一個人。
他直起身子，長長吐出一口氣，伸手抹了把額頭，手心濕漉漉的。
「這差事，越來越不好幹了。」馮屹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散。
說實話，他心裡清楚得很。
姜明那番話，不是在敲打他，是在警告他，雲國這趟渾水，既然蹚進來了就別想著兩頭討好。
姜明不是汪瑤，汪瑤那女人雖然精明，但至少還講點體面。
姜明不一樣，這位三殿下骨子裡就是個梟雄，翻臉比翻書還快。
可馮屹有的選嗎？
雲國得罪不起，雲相宗也得罪不起。
夾在兩條大船中間，他能做的就是儘量不讓任何一方覺得自己偏了向。
可這回不一樣了，雲國要動真格的了。
福地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汪瑤是他引來的，雲錦坊這塊地是他提前攥在手裡的。
每一步都是姜明授意，每一步都在計劃之中。
雲相宗的主力被拖在福地這邊，本宗空虛，雲國那邊的人馬趁虛而入。
這套打法，粗看沒什麼問題。
但姜明忽略了一點，汪瑤那女人，比他想的要精得多。
雲國想趁雲相宗防線空虛，從側翼偷襲，這計劃姜明自以為隱秘，可汪瑤怕是早就嗅到了味道。
可為什麼不點破？
當然是因為她根本不在乎。
雲國打不打雲相宗，跟汪瑤有什麼關係？
她只在乎這枚種子，在乎這枚種子能否發芽結果。
至於其他雲相宗之人的死活，汪瑤大概想都沒想過。
馮屹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從這個高度，雲錦坊小得像一塊隨手扔在海面上的破木板。
石樓、窩棚、淺灘......
他目光掃過石樓二層的一扇小窗。
高要正站在窗前，仰著頭，不知在看什麼。
馮屹看著那道年輕的身影，搖了搖頭。
......
海風到了這個高度，已經沒了那股咸腥味，只剩乾冷。
汪瑤站在雲層邊緣，任由風將散落的幾縷髮絲吹得紛亂。
她卻渾不在意，只拿指尖慢慢繞著其中一縷，像是在打發時間。
汪瑤今天穿了一身鴉青色的交領長裙，料子看著素裁剪卻極合身，襯出她那個子不算高挑但比例極好的身形。
臉上未施粉黛，嘴唇卻天生帶點殷紅，那張本就嫵媚的臉，愈發顯得顛倒眾生。
可若是高要在這兒，大概會愣住。
汪瑤眼中沒了往日的媚意，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煞氣。
而汪瑤對面的雲國三皇子姜明，顯然也注意到對方眼中的殺意，就是不知自己怎麼惹到這個瘋婆子。
姜明站在一團雲霧凝成的台子上，穿一身紅色袞龍袍，腰系玉帶腳踩雲履。生得倒是不差，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就是顴骨略高了些，讓整張臉多了幾分陰鷙。
他負手而立，目光越過汪瑤，落在遠處那片被薄霧籠著的海域，那裡就是福地的入口。
「汪瑤，」姜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倨傲，「雲相宗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
「這福地本就是雲國境內之物，你們隔著千里之遙硬要插一腳，不覺得吃相太難看了麼？」
「姜皇子，瞧你這話說的。」汪瑤斜眼看著姜明，「福地這東西向來是能者居之，憑本事說話。」
「既是你們雲國境內之物，你們倒是進去啊，怎麼到現在連門都沒摸清楚？」
姜明臉色一沉。
「別不服氣。」汪瑤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唇角勾起一抹譏誚，「你們派進去那幾批人，可曾活著出來一個？」
「說句不好聽的，這福地擱在你們雲國境內，跟在荒郊野外有何分別？反正你們橫豎進不去。」
「汪瑤！」姜明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怒意，周身靈壓驟然外放，腳下那片雲霧化作無數細碎的氣流四散飛濺。
汪瑤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右手五指盈盈一握。
可就是這麼輕輕的動作，姜明外放的靈壓像是撞上了一堵城牆，硬生生被摁了回去。
那片雲霧也再次凝聚成團，仿佛從未變過。
姜明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早就知道汪瑤不好惹，這女人的實力在同輩中一直是個謎。
築基四境，玉液，凝神，道基，明法。
有人說她早就到了明法境，也有人說她離紫府外道只差一步。
可不管哪種說法，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自己打不過。
「福地開啟在即，」姜明壓下火氣，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倨傲的平靜，「你我兩方在此對峙，只會讓旁人撿了便宜，與其僵持不如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汪瑤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說法，偏過頭看著他，「你說說，怎麼個退法？」
「各憑本事。」
「各憑本事？」汪瑤重複了一遍，眼睛裡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你們這群偽君子有本事麼？」
「你！」
「行了行了。」一道圓滑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馮屹踩著雲頭，從兩人側後方慢悠悠飄過來。
他今天換了身赭紅色的綢袍，料子比上次在紅運商行時穿的還要好，剪裁卻依舊寬鬆。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市井氣的笑容，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著像個剛從酒席上下來的富家翁，跟這劍拔弩張的場面格格不入。
「兩位且慢，聽在下一言。」馮屹拱了拱手，左右各作一揖，「都是築基同道，何必把話說得這麼僵呢？有什麼事，坐下來慢慢談嘛。」
「馮掌柜，你倒是會挑時候。」汪瑤斜睨了他一眼，「剛才我跟姜明說話的時候，你躲那麼遠做什麼？怕濺一身血？」
馮屹笑容不變，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程度的挖苦。
「汪姑娘說笑了，在下不過是去找了個東西。」他從袖中摸出一卷泛黃的帛書，在手裡掂了掂，笑眯眯地遞過去。
「這是什麼？」汪瑤沒接。
「地契。」
馮屹把帛書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底下還蓋著幾方模糊的朱紅印鑑。
「汪姑娘請看，這雲錦坊，也就是咱們腳下這片地，從三十七年前起，就歸紅運商行所有了。」
「立契的是上一任坊主，見證的是平沙海三位築基同道，白紙黑字，做不得假。」
汪瑤接過帛書，掃了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姜明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深了。
馮屹收起帛書，依舊笑眯眯的，不緊不慢地說道：「兩位要爭福地，在下管不著。」
「但這雲錦坊，是我紅運商行的地盤，兩位要在我的地盤上動手，於情於理總得知會主人一聲吧？」
汪瑤盯著馮屹看了好一會兒。
說實話，馮屹這番話，她是一個字都不信。
什麼地契，什麼三十七年，不過是提前布好的局罷了。
紅運商行這種地方，向來是無利不起早，馮屹這胖子看著和氣，心裡比誰都精。
他把雲錦坊捏在手裡，無非是想在這場爭奪中占個坐莊的位置，誰想用這片地，都得從他手裡過一遍。
但馮屹有句話說得對。
三方僵持不下，誰也壓不過誰，這麼耗著對誰都沒好處。
「行。」汪瑤把地契扔還給馮屹，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馮掌柜既然拿出地契，這個面子我給。」
「你說吧，怎麼個章程？」
馮屹把地契仔細折好，塞回袖中，這才慢悠悠開口：「兩位都是明白人，在下就直說了，築基修士出手，動靜太大，萬一波及福地本身的禁制，誰也得不著好。」
「依在下之見，不如各退一步，築基不下場。」
「只派築基以下的弟子進去，能拿到什麼，各憑本事。」
汪瑤沒接話，目光在馮屹臉上轉了轉。
姜明沉默片刻，率先點了頭：「可以。」
汪瑤又看了馮屹一眼，忽然笑了：「馮掌柜，你這算盤打得，我在羅浮海都聽見了。」
馮屹拱了拱手，笑容可掬：「汪姑娘謬讚，在下不過是做些小買賣，混口飯吃。」
汪瑤沒再說什麼，轉身踏空而去。
雲頭之上，只剩下馮屹和姜明兩個人。海風從東邊灌過來，把馮屹那身赭紅綢袍吹得鼓鼓囊囊。他伸手整了整衣襟，目送那道遁光消失在天際，這才慢悠悠轉過身來。
「三殿下，」馮屹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真誠，或者說，多了幾分討好的味道，「您這步棋，下得妙啊。」
姜明負手而立，沒接話。
馮屹也不在意，自顧自往下說：「福地的消息一放出去，雲相宗果然咬鉤了。」
「汪瑤那女人帶了這麼些人過來，雲相宗本宗的防線自然就空了。」
「您那邊的人，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路上了吧？」
姜明這才側過頭，看了馮屹一眼，那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馮屹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臉上那副笑容硬是沒垮。
做買賣做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露了怯，價碼就不好談了。
「馮掌柜，」姜明終於開口了，「你這消息，倒是靈通。」
「三殿下謬讚。」馮屹拱了拱手，「在下不過是做些小買賣，消息靈通些，也是應該的。」
「不然，怎麼替殿下分憂呢？」
「分憂？」姜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馮掌柜，你這話說得可真好聽。」
「可我聽說，你替雲相宗分憂的時候，也是一樣的說辭？」
馮屹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殿下，您這話......」
「我沒別的意思。」姜明抬手打斷他，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馮掌柜是做買賣的，這個我懂。」
「買賣人嘛，誰給錢就給誰辦事，天經地義，可有一條，馮掌柜最好記在心裡。」
他轉過身，正對著馮屹。
「牆頭草這東西，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看著是機靈，可風大了，最先折的也是它。」
「馮掌柜是聰明人，這個道理不用我多講。」
馮屹躬著身子，連連點頭：「三殿下教訓得是，在下記下了。」
姜明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說什麼，轉身踏空而去。
雲頭上終於只剩下馮屹一個人。
他直起身子，長長吐出一口氣，伸手抹了把額頭，手心濕漉漉的。
「這差事，越來越不好幹了。」馮屹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散。
說實話，他心裡清楚得很。
姜明那番話，不是在敲打他，是在警告他，雲國這趟渾水，既然蹚進來了就別想著兩頭討好。
姜明不是汪瑤，汪瑤那女人雖然精明，但至少還講點體面。
姜明不一樣，這位三殿下骨子裡就是個梟雄，翻臉比翻書還快。
可馮屹有的選嗎？
雲國得罪不起，雲相宗也得罪不起。
夾在兩條大船中間，他能做的就是儘量不讓任何一方覺得自己偏了向。
可這回不一樣了，雲國要動真格的了。
福地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汪瑤是他引來的，雲錦坊這塊地是他提前攥在手裡的。
每一步都是姜明授意，每一步都在計劃之中。
雲相宗的主力被拖在福地這邊，本宗空虛，雲國那邊的人馬趁虛而入。
這套打法，粗看沒什麼問題。
但姜明忽略了一點，汪瑤那女人，比他想的要精得多。
雲國想趁雲相宗防線空虛，從側翼偷襲，這計劃姜明自以為隱秘，可汪瑤怕是早就嗅到了味道。
可為什麼不點破？
當然是因為她根本不在乎。
雲國打不打雲相宗，跟汪瑤有什麼關係？
她只在乎這枚種子，在乎這枚種子能否發芽結果。
至於其他雲相宗之人的死活，汪瑤大概想都沒想過。
馮屹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從這個高度，雲錦坊小得像一塊隨手扔在海面上的破木板。
石樓、窩棚、淺灘......
他目光掃過石樓二層的一扇小窗。
高要正站在窗前，仰著頭，不知在看什麼。
馮屹看著那道年輕的身影，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