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燈與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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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來到溪橋村委招待所。招待所擺了兩桌。桌上的菜餚全是溪橋村自產的。

  蒼遠志端著酒杯站起來,說:「林記者來咱們村採訪,是咱們村的光榮。大家吃好喝好,別拘束。」

  王志明坐在林薇對面,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他端著酒杯,臉微微泛紅,對林薇說:「林記者,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我們蒼書記的心胸格局真是沒話說。以前王家跟蒼家鬧成那樣,可是蒼書記不計前嫌,主動舉薦我當會計。」

  他頓了頓,灌了一口酒,又說:「不僅如此,蒼書記做事公道。每一個項目都公開招標,帳目公開透明。他尊老愛幼,重視教育。上任不久,即設立獎學基金。獎勵那些學有所成的孩子,用來激勵那些孩子努力學習。」

  羅小蓮接過話頭:「蒼書記心裡裝著咱全村人。村裡有幾個五保戶、孤寡老人,他每個月光是上門就去了好幾回。去年冬天颳大風,劉奶奶家房子漏雨,蒼書記帶著村幹部連夜去修。要不是有人攔著,他都要自己爬上去了。他都忘了自己腿腳不方便,就記得要為劉奶奶解決問題。」

  治保主任彭小軍端著酒杯站起來,黝黑的臉膛上泛著紅光。他清了清嗓子:「蒼書記抓治安也沒得說。以前村里小偷小摸不斷,張家丟只雞、李家少了袋米,誰也查不到。蒼書記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建立護村隊,家家戶戶輪流值守。他自己帶頭值第一班,寒冬臘月、北風呼呼的,他拄著拐杖滿村轉悠。有人勸他回去,他說:『村幹部不站頭一班,誰還來站?』」

  羅小蓮繼續道:「蒼書記對我們婦女工作也是大力支持。村里那些婆媳鬧矛盾的、夫妻吵架的,只要蒼書記出面調解,沒有解不開的疙瘩。他常告誡大家:『家和萬事興,村和百業旺。』」

  蒼遠志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被大家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別光顧著誇我,這些又不是一個人干出來的。修路、種草莓、搞養殖、辦酒坊,哪一樣不是大家一起乾的?村里黨員、村幹部、每家每戶,都出了力。我蒼遠志再有本事,一個人也撐不起一個村。」

  蒼振業聽著二哥的話,忽然也忍不住說了一句:「二哥這個人,對自己是狠的。當初村里搞沼氣池建設,他拖著假肢蹲在工地上盯著施工,一蹲就是一整天。有人勸他回去歇著,他說:『我不盯著,萬一出了安全事故誰負責?』」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來說去,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蒼遠志當村支書,不是靠嘴皮子,是靠兩條腿——一條真腿,一條假腿,走遍了溪橋村每一寸土地,走進了每一戶人家的門檻。

  蒼向榮坐在彭小軍旁邊,挺著腰板,聽得認真。他再次想起蒼家家訓——「骨頭要硬,心要正。」二伯的骨頭硬了一輩子,心正了一輩子。他就是蒼家家訓最好的體現。

  蒼向陽坐在蒼天賜身旁。他想起二伯手把手教他木雕的樣子。二伯說:「刀要穩,心要靜。心不穩,刀就走歪了。」二伯既是在雕木頭,也是在雕人生。

  林薇坐在蒼遠志左邊。她忘了吃飯,只是低著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這些村幹部說的每一句話,單獨拎出來都平平常常,連在一起卻像一條河流。她想起《易經》開篇中的一句話:「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蒼家積的不是財,是善。蒼遠志積的也不是政績,是人心。

  蒼立峰坐在林薇旁邊,時不時看一眼林薇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筆跡,又看了看她桌上未動一口的飯菜。他很想提醒她先吃飯,甚至想親自餵她,但他又怕打擾她工作。

  他看到她最後寫下一行字:「溪橋村的路,是蒼遠志帶著全村人用腳踩出來的。他一條腿踩在前面,另一條腿踩在後面。前面那條是假肢,後面那條是真腿。」

  那頓飯吃到很晚。蒼立峰陪著林薇來到自家的土坯房坐了坐。然後又送她回招待所。夜色里,兩個人並肩走著。

  蒼立峰忽然說:「林薇,下午你採訪爺爺,爺爺的一句話讓我很有觸動?」

  「哪句?」

  「燈別滅,路別偏。」

  「同感,我還把這句話記下來了。」林薇說。她想起昨晚蒼厚德端著煤油燈站在堂屋中間的樣子——昏黃的光暈照在老人臉上,照在他枯瘦的手上,也照在圍坐在炭盆邊的每一個人臉上。

  「立峰,你說蒼家的燈,是什麼?」林薇輕聲問。

  蒼立峰想了想,說:「以前我覺得是骨頭硬。後來覺得是心正。現在……」他停下來,看著遠處老槐樹的輪廓,看著溪橋村的點點燈火,繼續道,「現在我覺得,是明知道會受傷、會流血、會被人罵,該做的事還是去做。做完之後,不覺得自己了不起,該下地下地,該幹活幹活。就像我爹,就像二伯,就像爺爺。」


  林薇沒接話,只是將身體與蒼立峰靠得更近了些。

  走到招待所門口,蒼立峰停下來說:「早點休息。」

  林薇點點頭,推門進去。

  林薇沒有睡,而是坐在桌前,擰亮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攤開的筆記本,像蒼厚德老屋裡那盞煤油燈的光。

  她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骨頭要硬,心要正。燈別滅,路別偏。」這句話赫然出現在眼前,像一道光。

  她想起蘇玉梅的話:「天賜三歲還不會叫娘。村里人都說他是啞巴。我不信。每天晚上,我把那盞煤油燈點起來,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教。一個『人』字,寫了上百遍。我跟他說,你是老天爺賜給娘的奇蹟。」

  她忽然明白:蒼家的家訓,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寫在油燈下的。蘇玉梅握著天賜的手,一撇一捺,把「人」字寫進了他的骨頭裡。後來天賜在擂台上倒下又站起來,在失憶後重新找回自己,都是因為那個「人」字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我不後悔。一條腿換六十多條命,值。」蒼遠志鏗鏘的話語響徹在他的耳畔。

  林薇提起筆,看著檯燈的光。那光讓她想起蒼厚德的煤油燈,想起蘇玉梅的油燈……蒼家的燈,不是一個人點的,是一代一代人傳下來的。傳的方式,不是寫在紙上,是刻在骨頭裡。

  她寫下:

  「蒼家五代人,守一盞燈,傳六個字:骨頭要硬,心要正。這七個字,不是掛在牆上的家訓,是刻在骨頭裡的。蒼雲山刻進去了,所以他敢在虎狼窩裡記下國寶清單。蒼厚德刻進去了,所以他敢守著秘密四十八年不開口。蒼遠志刻進去了,所以他敢趴在雪地里三天三夜。蒼立峰刻進去了,所以他敢迎著槍口衝上去。蒼天賜刻進去了,所以他敢在擂台上倒下又站起來。蒼向榮刻進去了,所以他敢迎著刀不後退。」

  她停了一下,又寫:

  「一個人的骨頭硬了,這個人就站得住。一家人的骨頭都硬了,這個家就倒不了。一代一代人的骨頭都硬了,這個國家就垮不了。」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安靜的水。她躺下來,閉上眼。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停了。窗外的夜風穿過老槐樹的枝椏,沙沙地響,像有人在翻一頁很舊很舊的書。遠處,第一聲雞鳴還沒有響起,但天邊那線光,已經亮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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