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燈與河（二）
清晨，雞鳴聲從村東頭傳過來，一聲接一聲，把溪橋村從沉睡中叫醒。
林薇住在村委會招待所。招待所的窗戶朝東，天剛蒙蒙亮就有光照進來。她睜開眼，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動靜——有人挑著水桶從門前走過，鐵鉤碰著桶沿，叮叮噹噹；遠處傳來掃帚掃地的沙沙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她起床，簡單洗漱，推開門。
晨霧還沒散盡，村道兩旁的屋檐下掛著幾根冰凌，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空氣清冽，吸一口進肺里，涼絲絲的，帶著柴火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兒。
她沿著村道往蒼立峰家的方向走。昨天吃完晚飯，她到蒼立峰家走了一趟。蒼立峰家比她想像地還要簡陋，住的還是土坯房。蒼立峰送她去招待所休息時對她說，他本想把賺來的錢拿一部分出來給家裡建房子。但蒼振業堅決不同意。理由是他的公司還在初創期，各方面都等著用錢。家裡的房子只要能住人就行，不急。
一路上，她碰到幾個早起的村民。他們見到她，都很熱情地叫上一句:「林記者早上好！」
她也微笑著一一回應。
很快，她來到了蒼立峰家。推開院門，只見蒼立峰正赤裸著上身在院中舞動著九節鞭。
林薇沒有打擾，只是站在院門口靜靜地看著。初春的晨風還有些涼，但他的脊背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在熹微的晨光里泛著亮。九節鞭在他手中像一條活過來的銀龍，時而纏身，時而破空，鞭梢撕裂空氣的聲音清脆而凌厲。
蒼向榮站在台階上，兩條腿站得筆直，目光盯著大哥的每一個動作。蒼天賜與蒼向榮並排而站。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的大哥，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蒼向陽則坐在門檻上，手裡握著一把刻刀，正在一塊木料上細細地雕著什麼，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林薇看著場中那個矯健的身影，看著那翻飛的銀鞭在晨光里劃出一道道弧線，看著他脊背上的汗珠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淌——她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一顆芳心早已為這個男人打開。也許是去年冬天在病房裡，他握著弟弟的手一夜沒合眼的時候；也許是更早，在南城汽車站，他替她擋下扒手的時候。她說不上來。她只知道，此刻站在這簡陋的農家小院裡，看著他在晨光中練拳，她的心裡有一種踏實的、篤定的暖意，像冬天的爐火。
九節鞭在空中炸出一聲脆響，蒼立峰收勢，氣息平穩。他轉過身，看見林薇站在門口，笑了笑，轉身去拿搭在晾衣繩上的衣服。
蒼立峰穿好衣服，走到林薇面前說：「天氣這麼冷，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這麼早起來幹什麼？」
林薇笑了笑，說：「醒來後，就睡不著了。所以乾脆起來走走。沒想到你們起得更早。沒打擾到你們吧？」
說完，她走到蒼向陽面前，正想開口說話，卻見蒼天賜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蒼立峰走到她身旁，壓低聲音說：「向陽一工作起來就極其專注。他正在為我刻木雕像。」
林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蒼向陽坐在門檻上，脊背微微弓著，像一張拉滿的弓。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握著刻刀的右手上。那手很穩，穩得像長在了木頭裡。刻刀的尖端在木料上遊走，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捲起來，落在他膝蓋上、腳面上、門檻的石板上，薄薄的，帶著木頭本身的紋理。他的呼吸很輕很慢，仿佛怕驚動了刀尖下的線條。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是沉進去了。偶爾他停下來，把木料舉到眼前，眯著眼看幾秒，拇指輕輕撫過剛剛刻出的那道弧線，像在確認什麼，然後繼續下刀。
蒼立峰站在林薇旁邊，欣慰地看著蒼向陽。他為這個弟弟能找到自己的熱愛而高興。
蒼向榮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蒼立峰面前，輕聲說：「大哥，你剛才那幾鞭，最後一下的發力好像跟以前不一樣。」
蒼立峰收回目光，點了點頭。「你看出來了？」他走到院子中央，從腰間解下九節鞭，握在手裡說，「以前發力，是靠手腕的甩動，鞭梢的速度快，但力量散。現在不一樣，現在是從腳底起——腳蹬地，力傳腰，腰帶肩，肩催肘，肘運腕，最後到鞭梢。整條線是通的。」
蒼向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蒼天賜從一旁走過來，接口道：「這跟太極十三勢的『勁起於腳』是一個道理。」
蒼立峰看了天賜一眼，笑了笑，把九節鞭盤在手裡，轉向向榮：「你在軍校學的擒拿格鬥，如果遇到人多且對方持刀，恐怕不好對付。來，你把那天在班車上的搏鬥過程演示一下。我和天賜在旁邊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省力的化解方式。」
蒼向榮想了想，走到院子中間。他閉上眼，回憶那天在班車上的情景，一邊說一邊比劃。蒼立峰和蒼天賜在旁邊看著，偶爾低聲交流幾句。
演示完畢，蒼天賜走到向榮面前，說：「向榮哥，你擰掉他第一把刀的時候，注意力全在他的右手上。你以為他只有一把刀，所以放鬆了。他左手掏摺疊刀的時候，你根本沒防備。你應該擰掉刀之後不鬆手，鎖住他的人。」
蒼立峰接著說：「還有，你打完一個，不要急著去打下一個。用他的身體擋住後面那個，給自己調整站位的時間。」
蒼向榮把兩人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說：「記住了。」
蒼天賜又說：「向榮哥，師父教過我一句話，『意在人先』。不是等對方出手了再想怎麼應對，是對方還沒出手，你已經知道他會怎麼出。」
蒼向榮愣了一下，問:「這個怎麼練？」
「練不了。但站樁站久了，身體自己就會了。〞
「站什麼樁？」
蒼天賜想了想，笑道，「三體式，孫氏拳的母樁。形意拳、八卦掌、太極拳，都從它裡面出。樁站好了，後面的東西自然就通了。這拳是體校的陳教練教給我的，他是孫氏武學的第三代傳人。」
蒼立峰接話道:「早就聽說過這個拳種。創始人是孫祿堂。據說他是近代公認的內家拳集大成者，被譽為『虎頭少保，天下第一手』。想不到你還有這機緣。來，跟哥過幾招，讓哥看看這拳到底有多厲害。」
「哥，我學的時間不長，還沒學好。」蒼天賜趕忙謙讓。
「傻小子，我們又不是真打，只是切磋，我會收力的。你儘量用孫氏拳的路子來攻防，我想看看孫氏拳到底怎樣。」
「好的，哥。」蒼天賜只得答應。
蒼天賜走到院子中央，與蒼立峰相對而立。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蒼立峰活動了一下手腕，嘴角帶著笑。「別緊張，就當平時對練。你出什麼招，我接什麼招。」
蒼天賜深吸一口氣，蟄龍訣在體內緩緩流轉。他雙腳分開，重心下沉，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這是三體式的起勢。
蒼立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沒有見過天賜站這個樁，但那架勢一出來，他就知道不簡單。
「來。」蒼立峰說。
蒼天賜左腳向前邁出半步，右手從腰間探出，掌緣朝下，沿著中線劈落，勁力沉實。蒼立峰側身讓過，左手順勢搭上天賜的小臂，想用詠春的「攤手」將其帶偏。但天賜的手臂像抹了油，順著他的力道往下一沉，劈拳變鑽拳，從下往上，直奔蒼立峰的下頜。
蒼立峰一驚，頭往後仰，同時右手標指出擊，點向天賜的肩井穴。
天賜的身體微微一轉，肩膀向內一含，蒼立峰的標指擦著他的肩頭滑過，沒點上。與此同時，天賜的左手已經貼上了蒼立峰的右肘，順著標指出擊的方向輕輕一帶。蒼立峰只覺得自己的手臂被一股柔韌的力量牽引，不由自主地向前多送了一寸。
「好！」蒼立峰低喝一聲，腰胯猛地一沉，生生截住了那股牽引力。他的身體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沒有被帶偏。但他心裡清楚，天賜剛才那一帶，如果他不是早有防備，重心已經丟了。
兩個人分開，重新對峙。
蒼立峰看著天賜，眼中有驚訝，更多的是欣慰。
「你那個含胸，是從孫氏拳里來的？」
「嗯。三體式站久了，身體自己就會了。這就是意到身到。」天賜說。
蒼立峰點點頭。他想起師父陳濟仁說過:「意到氣到，氣到力到。」天賜說的就是這個理。
他贊道：「天賜，你走到哥前面了。」
天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是哥和師父們教得好。」
蒼立峰擺擺手說：「教得好，也得你學得進去。」他轉頭看向向榮和向陽說，「你們都看看，天賜現在是我們幾個裡面功夫最好的了。我這個當大哥的，臉上有光。」
幾個兄弟都笑了。
蒼向陽從門檻上站起來，把刻刀和木料收好，走過來說：「天賜，你把三體式的要領教教我們。我覺得雕刻和站樁是一個理，心要靜，手要穩。」
蒼向榮也踏前一步：「我也學。」
蒼立峰看著三個弟弟，笑道：「行，我們三個當哥哥的，要拜這個最小的弟弟為師了。來，我們叫聲蒼師傅好。」
幾個人笑得更響了。
林薇站在一旁，看著站在院中的四兄弟。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四人身上，把他們鍍上一層暖金色，像四棵並肩站立的樹，根扎在同一片土裡，枝伸向不同的天空。
她低下頭，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寫了一行字：「四兄弟，四盞燈，彼此守護，彼此點亮。」
這時，屋裡傳來蘇玉梅的喊聲：「吃飯了。」
蒼立峰揮手笑道:「諸位兄弟，我們先去填飽肚子，再來請教我們蒼師傅。」
大家再次笑了起來。
蒼向陽將手中刻好的木雕遞給大哥:「大哥，給，做好了。」
蒼立峰接過木雕，托在掌心裡，細細看去:
只見木雕蒼立峰赤裸著上身，腰身微擰。九節鞭從右手甩出去，鞭梢還在空中打旋。脊背上的肌肉線條分明，肩胛骨微微隆起，像要張開，就連左肋和右肩兩處疤痕都沒落下。
「雕得好！」他贊道。
「太像了！」蒼向榮叫道，「向陽，你也要幫我雕一個。」
林薇也走上前來，說:「立峰，給我看看。」
蒼立峰遞過去。
林薇接過，托在掌心裡細細欣賞，邊看邊稱讚:「太好了。想不到向陽還有這等才藝。」她看向蒼向陽，請求說，「向陽，可以幫我雕一個嗎？」
蒼向陽沒有說話，而是返身進屋。幾人有些奇怪，也跟了進去，只有蒼天賜微微一笑。
蒼向陽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木雕像。這木雕像齊耳短髮，面容清秀，肩上挎著相機包，嘴角微微彎著——正是林薇。
「林薇姐，這是你的。」蒼向陽把林薇的木雕遞過去。
林薇接過來，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木雕不大，但雕得很細，連相機包上的扣子都刻了出來。
「這是向陽哥昨晚趕工趕出來的。他說林薇姐好不容易來溪橋村一趟，呆一兩天就走，他一定要送一件紀念品給她。」蒼天賜補充道。
林薇忽覺鼻子有些發酸，眼眶有些發熱，聲音有些沙啞地說:「向陽，謝謝！」
蒼立峰看著手裡的木雕像，又看了看林薇的，忽然說:「林薇，商量個事。」
「啥事？」
「我……我的木雕像送給你，你的給我，怎樣？」
林薇愣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尊木雕像，又看了看蒼立峰遞過來的那尊，臉色有些泛紅。想了想，她還是接過蒼立峰遞過來的木雕，並將自己的給了他。
蒼向陽、蒼向榮、蒼天賜看到這一幕，都笑了起來。
早餐端上桌，一家人圍著方桌坐下。蘇玉梅不停地往林薇碗裡夾菜，林薇連聲說「夠了夠了」，碗裡還是堆成了小山。
蒼立峰坐在林薇旁邊，看著她碗裡那座小山，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窗外，晨光已經升高了，落在院牆上，落在老槐樹的枝椏上，落在灶房的窗台上。
《蒼茫問道1·守燈》完
林薇住在村委會招待所。招待所的窗戶朝東，天剛蒙蒙亮就有光照進來。她睜開眼，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動靜——有人挑著水桶從門前走過，鐵鉤碰著桶沿，叮叮噹噹；遠處傳來掃帚掃地的沙沙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她起床，簡單洗漱，推開門。
晨霧還沒散盡，村道兩旁的屋檐下掛著幾根冰凌，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空氣清冽，吸一口進肺里，涼絲絲的，帶著柴火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兒。
她沿著村道往蒼立峰家的方向走。昨天吃完晚飯，她到蒼立峰家走了一趟。蒼立峰家比她想像地還要簡陋，住的還是土坯房。蒼立峰送她去招待所休息時對她說，他本想把賺來的錢拿一部分出來給家裡建房子。但蒼振業堅決不同意。理由是他的公司還在初創期，各方面都等著用錢。家裡的房子只要能住人就行，不急。
一路上，她碰到幾個早起的村民。他們見到她，都很熱情地叫上一句:「林記者早上好！」
她也微笑著一一回應。
很快，她來到了蒼立峰家。推開院門，只見蒼立峰正赤裸著上身在院中舞動著九節鞭。
林薇沒有打擾，只是站在院門口靜靜地看著。初春的晨風還有些涼，但他的脊背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在熹微的晨光里泛著亮。九節鞭在他手中像一條活過來的銀龍，時而纏身，時而破空，鞭梢撕裂空氣的聲音清脆而凌厲。
蒼向榮站在台階上，兩條腿站得筆直，目光盯著大哥的每一個動作。蒼天賜與蒼向榮並排而站。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的大哥，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蒼向陽則坐在門檻上，手裡握著一把刻刀，正在一塊木料上細細地雕著什麼，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林薇看著場中那個矯健的身影，看著那翻飛的銀鞭在晨光里劃出一道道弧線，看著他脊背上的汗珠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淌——她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一顆芳心早已為這個男人打開。也許是去年冬天在病房裡，他握著弟弟的手一夜沒合眼的時候；也許是更早，在南城汽車站，他替她擋下扒手的時候。她說不上來。她只知道，此刻站在這簡陋的農家小院裡，看著他在晨光中練拳，她的心裡有一種踏實的、篤定的暖意，像冬天的爐火。
九節鞭在空中炸出一聲脆響，蒼立峰收勢，氣息平穩。他轉過身，看見林薇站在門口，笑了笑，轉身去拿搭在晾衣繩上的衣服。
蒼立峰穿好衣服，走到林薇面前說：「天氣這麼冷，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這麼早起來幹什麼？」
林薇笑了笑，說：「醒來後，就睡不著了。所以乾脆起來走走。沒想到你們起得更早。沒打擾到你們吧？」
說完，她走到蒼向陽面前，正想開口說話，卻見蒼天賜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蒼立峰走到她身旁，壓低聲音說：「向陽一工作起來就極其專注。他正在為我刻木雕像。」
林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蒼向陽坐在門檻上，脊背微微弓著，像一張拉滿的弓。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握著刻刀的右手上。那手很穩，穩得像長在了木頭裡。刻刀的尖端在木料上遊走，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捲起來，落在他膝蓋上、腳面上、門檻的石板上，薄薄的，帶著木頭本身的紋理。他的呼吸很輕很慢，仿佛怕驚動了刀尖下的線條。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是沉進去了。偶爾他停下來，把木料舉到眼前，眯著眼看幾秒，拇指輕輕撫過剛剛刻出的那道弧線，像在確認什麼，然後繼續下刀。
蒼立峰站在林薇旁邊，欣慰地看著蒼向陽。他為這個弟弟能找到自己的熱愛而高興。
蒼向榮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蒼立峰面前，輕聲說：「大哥，你剛才那幾鞭，最後一下的發力好像跟以前不一樣。」
蒼立峰收回目光，點了點頭。「你看出來了？」他走到院子中央，從腰間解下九節鞭，握在手裡說，「以前發力，是靠手腕的甩動，鞭梢的速度快，但力量散。現在不一樣，現在是從腳底起——腳蹬地，力傳腰，腰帶肩，肩催肘，肘運腕，最後到鞭梢。整條線是通的。」
蒼向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蒼天賜從一旁走過來，接口道：「這跟太極十三勢的『勁起於腳』是一個道理。」
蒼立峰看了天賜一眼，笑了笑，把九節鞭盤在手裡，轉向向榮：「你在軍校學的擒拿格鬥，如果遇到人多且對方持刀，恐怕不好對付。來，你把那天在班車上的搏鬥過程演示一下。我和天賜在旁邊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省力的化解方式。」
蒼向榮想了想，走到院子中間。他閉上眼，回憶那天在班車上的情景，一邊說一邊比劃。蒼立峰和蒼天賜在旁邊看著，偶爾低聲交流幾句。
演示完畢，蒼天賜走到向榮面前，說：「向榮哥，你擰掉他第一把刀的時候，注意力全在他的右手上。你以為他只有一把刀，所以放鬆了。他左手掏摺疊刀的時候，你根本沒防備。你應該擰掉刀之後不鬆手，鎖住他的人。」
蒼立峰接著說：「還有，你打完一個，不要急著去打下一個。用他的身體擋住後面那個，給自己調整站位的時間。」
蒼向榮把兩人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說：「記住了。」
蒼天賜又說：「向榮哥，師父教過我一句話，『意在人先』。不是等對方出手了再想怎麼應對，是對方還沒出手，你已經知道他會怎麼出。」
蒼向榮愣了一下，問:「這個怎麼練？」
「練不了。但站樁站久了，身體自己就會了。〞
「站什麼樁？」
蒼天賜想了想，笑道，「三體式，孫氏拳的母樁。形意拳、八卦掌、太極拳，都從它裡面出。樁站好了，後面的東西自然就通了。這拳是體校的陳教練教給我的，他是孫氏武學的第三代傳人。」
蒼立峰接話道:「早就聽說過這個拳種。創始人是孫祿堂。據說他是近代公認的內家拳集大成者，被譽為『虎頭少保，天下第一手』。想不到你還有這機緣。來，跟哥過幾招，讓哥看看這拳到底有多厲害。」
「哥，我學的時間不長，還沒學好。」蒼天賜趕忙謙讓。
「傻小子，我們又不是真打，只是切磋，我會收力的。你儘量用孫氏拳的路子來攻防，我想看看孫氏拳到底怎樣。」
「好的，哥。」蒼天賜只得答應。
蒼天賜走到院子中央，與蒼立峰相對而立。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蒼立峰活動了一下手腕，嘴角帶著笑。「別緊張，就當平時對練。你出什麼招，我接什麼招。」
蒼天賜深吸一口氣，蟄龍訣在體內緩緩流轉。他雙腳分開，重心下沉，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這是三體式的起勢。
蒼立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沒有見過天賜站這個樁，但那架勢一出來，他就知道不簡單。
「來。」蒼立峰說。
蒼天賜左腳向前邁出半步，右手從腰間探出，掌緣朝下，沿著中線劈落，勁力沉實。蒼立峰側身讓過，左手順勢搭上天賜的小臂，想用詠春的「攤手」將其帶偏。但天賜的手臂像抹了油，順著他的力道往下一沉，劈拳變鑽拳，從下往上，直奔蒼立峰的下頜。
蒼立峰一驚，頭往後仰，同時右手標指出擊，點向天賜的肩井穴。
天賜的身體微微一轉，肩膀向內一含，蒼立峰的標指擦著他的肩頭滑過，沒點上。與此同時，天賜的左手已經貼上了蒼立峰的右肘，順著標指出擊的方向輕輕一帶。蒼立峰只覺得自己的手臂被一股柔韌的力量牽引，不由自主地向前多送了一寸。
「好！」蒼立峰低喝一聲，腰胯猛地一沉，生生截住了那股牽引力。他的身體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沒有被帶偏。但他心裡清楚，天賜剛才那一帶，如果他不是早有防備，重心已經丟了。
兩個人分開，重新對峙。
蒼立峰看著天賜，眼中有驚訝，更多的是欣慰。
「你那個含胸，是從孫氏拳里來的？」
「嗯。三體式站久了，身體自己就會了。這就是意到身到。」天賜說。
蒼立峰點點頭。他想起師父陳濟仁說過:「意到氣到，氣到力到。」天賜說的就是這個理。
他贊道：「天賜，你走到哥前面了。」
天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是哥和師父們教得好。」
蒼立峰擺擺手說：「教得好，也得你學得進去。」他轉頭看向向榮和向陽說，「你們都看看，天賜現在是我們幾個裡面功夫最好的了。我這個當大哥的，臉上有光。」
幾個兄弟都笑了。
蒼向陽從門檻上站起來，把刻刀和木料收好，走過來說：「天賜，你把三體式的要領教教我們。我覺得雕刻和站樁是一個理，心要靜，手要穩。」
蒼向榮也踏前一步：「我也學。」
蒼立峰看著三個弟弟，笑道：「行，我們三個當哥哥的，要拜這個最小的弟弟為師了。來，我們叫聲蒼師傅好。」
幾個人笑得更響了。
林薇站在一旁，看著站在院中的四兄弟。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四人身上，把他們鍍上一層暖金色，像四棵並肩站立的樹，根扎在同一片土裡，枝伸向不同的天空。
她低下頭，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寫了一行字：「四兄弟，四盞燈，彼此守護，彼此點亮。」
這時，屋裡傳來蘇玉梅的喊聲：「吃飯了。」
蒼立峰揮手笑道:「諸位兄弟，我們先去填飽肚子，再來請教我們蒼師傅。」
大家再次笑了起來。
蒼向陽將手中刻好的木雕遞給大哥:「大哥，給，做好了。」
蒼立峰接過木雕，托在掌心裡，細細看去:
只見木雕蒼立峰赤裸著上身，腰身微擰。九節鞭從右手甩出去，鞭梢還在空中打旋。脊背上的肌肉線條分明，肩胛骨微微隆起，像要張開，就連左肋和右肩兩處疤痕都沒落下。
「雕得好！」他贊道。
「太像了！」蒼向榮叫道，「向陽，你也要幫我雕一個。」
林薇也走上前來，說:「立峰，給我看看。」
蒼立峰遞過去。
林薇接過，托在掌心裡細細欣賞，邊看邊稱讚:「太好了。想不到向陽還有這等才藝。」她看向蒼向陽，請求說，「向陽，可以幫我雕一個嗎？」
蒼向陽沒有說話，而是返身進屋。幾人有些奇怪，也跟了進去，只有蒼天賜微微一笑。
蒼向陽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木雕像。這木雕像齊耳短髮，面容清秀，肩上挎著相機包，嘴角微微彎著——正是林薇。
「林薇姐，這是你的。」蒼向陽把林薇的木雕遞過去。
林薇接過來，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木雕不大，但雕得很細，連相機包上的扣子都刻了出來。
「這是向陽哥昨晚趕工趕出來的。他說林薇姐好不容易來溪橋村一趟，呆一兩天就走，他一定要送一件紀念品給她。」蒼天賜補充道。
林薇忽覺鼻子有些發酸，眼眶有些發熱，聲音有些沙啞地說:「向陽，謝謝！」
蒼立峰看著手裡的木雕像，又看了看林薇的，忽然說:「林薇，商量個事。」
「啥事？」
「我……我的木雕像送給你，你的給我，怎樣？」
林薇愣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尊木雕像，又看了看蒼立峰遞過來的那尊，臉色有些泛紅。想了想，她還是接過蒼立峰遞過來的木雕，並將自己的給了他。
蒼向陽、蒼向榮、蒼天賜看到這一幕，都笑了起來。
早餐端上桌，一家人圍著方桌坐下。蘇玉梅不停地往林薇碗裡夾菜，林薇連聲說「夠了夠了」，碗裡還是堆成了小山。
蒼立峰坐在林薇旁邊，看著她碗裡那座小山，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窗外，晨光已經升高了，落在院牆上，落在老槐樹的枝椏上，落在灶房的窗台上。
《蒼茫問道1·守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