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溪橋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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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會,林薇才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向蒼厚德鞠了一躬,說:「爺爺,謝謝您。」

  蒼厚德擺了擺手,沒再說話。

  蒼遠志站起來說:「林記者,接下來我帶你到村里四處走走,看看我們村這一年的變化。」

  林薇點了點頭。她正需要到外面走一走,把剛才聽到的那些話在心裡放一放。

  他們告別了蒼厚德。從老屋出來,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落在村道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暖白色的光。冷風撲面而來,林薇攏了攏圍巾,剛才在堂屋裡的暖意一下子被吹散了大半。

  蒼守正看了看天色,對林薇說:「林記者,酒坊那裡還有些事沒有做完。我和永強先去酒坊了。你們隨後來。」

  蒼建國笑道:「我和孝仁也去煉油廠打掃打掃,歡迎林記者來參觀。」

  林薇道:「兩位伯伯忙你們的,不用招呼我。」

  幾人點點頭,各自去了。

  蒼遠志領著眾人沿著村道,往種植區的方向走去。小周則扛著攝像機,走在隊伍最後面,鏡頭對著村道兩旁的景象。

  平整的農田延伸到山腳下,冬日的麥苗綠油油的。田埂上立著一塊牌子,寫著「溪橋村種植示範區」。橘樹和柚子樹的樹幹上裹著防凍的草繩,枝條光禿禿的,正在越冬。草莓大棚的白色薄膜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條條銀色的河流。

  負責草莓種植的李叔從大棚里鑽出來,手上還沾著泥。他看見蒼遠志,咧嘴笑了:「蒼書記,帶客人來看?」

  「嗯。李叔,這是省城來的記者。」

  李叔搓了搓手,有些緊張,但說起草莓就停不下來:「這棚草莓是去年種的,頭茬剛紅,過年正好上市。用的是沼液施肥,不打農藥……」

  林薇蹲下來,看著地壟間紅艷艷的草莓,問:「李叔,種草莓收益怎樣?」

  李叔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這一季能賺四千多。比種水稻強多了。」

  林薇站起來,在本子上記下。

  第二站,他們來到養殖區。豬舍、雞舍、鴨場,規劃得井井有條。豬舍旁邊立著一塊牌子,寫著「溪橋村生態養殖示範基地」。

  豬舍里很乾淨,沒有想像中的臭味。負責養豬的陳師傅迎出來,憨厚地笑著。林薇問起養殖規模,陳師傅掰著手指頭說:「存欄二百多頭,一年出欄四百頭左右。」

  林薇又問:「糞便怎麼處理?」

  蒼遠志帶著他們繞到養殖場的背面。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半圓形隆包,遠看像飛碟。

  「這是沼氣池。」蒼遠志指著那個隆包說,「養殖場產生的污水糞便全部流到這裡。發酵之後產生沼氣,用來發電。現在先供村委會和酒坊用電,等明年再建兩個池子,就能覆蓋半個村子了。沼液是上好的肥料,澆到地里。」

  林薇看著那個巨大的半圓形隆包,又看了看遠處整齊的大棚和果園,忽然想起在報刊上看到過的一個詞——農業循環經營模式。蒼遠志帶著村民做的事,不正是這種生態經營模式嗎?

  「二伯,這些想法,您是怎麼想出來的?」她問。

  蒼遠志沒有直接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山坡,沉思了幾秒後說:「打仗的時候,老連長教我看地圖。哪裡能藏人,哪裡能突圍,哪裡是死路……先摸清楚,再動手。搞農業也一樣。先要摸清楚我們這塊地方能種什麼,怎麼種,種出來賣給誰;能養什麼,怎麼養,養出來怎麼賣……一切都要實事求是,有的放矢,不空談,不蠻幹。這是部隊教給我的道理。我只是把在部隊學到的管理經驗用到了治村上。」

  天賜站在人群後面,聽著二伯的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以前只知道二伯是戰鬥英雄,會木雕。他不知道二伯還懂得這麼多道理,更想不到二伯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能把一個窮村治理成這樣。他抬頭看著二伯的側臉。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的臉上,此刻有一種光。那光是自信,是篤定,是驕傲,也是幸福。

  這時,處在隊伍後的小周搖動著鏡頭,鏡頭從沼氣池緩緩移向遠處的大棚。

  第三站是村東頭的三口魚塘。村東一口,是蒼天賜小時候溺水的那口;村西兩口,是新挖的。

  蒼遠志指著那口老塘:「這口塘,天賜小時候差點淹死在裡面。」

  林薇記得立峰跟她講過這件事。她看向一旁的蒼立峰,蒼立峰也向她看來,並對她點了點頭。她又轉頭看向天賜。天賜的臉色沒什麼變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那口池塘。


  池塘的水面結了薄冰,在陽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天賜想起那個夏天,王秀竹把竹耙伸過來。那份在絕境中伸過來的溫暖,那張紅撲撲的美麗臉蛋,至今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中。

  從魚塘往回走,經過一戶人家,門口坐著一個老人,看見蒼遠志,遠遠地喊了一聲「蒼書記好!」

  蒼遠志應了一聲,回叫道:「陳叔好!」

  第四站是村技能培訓所。這是村委會旁邊新修的一排平房,牆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溪橋村農民技能培訓中心」。

  蒼遠志指了指一旁的蒼振業:「四弟主要負責這塊。因這便利,他學到了很多東西。養殖、種植,甚至釀酒技術,都懂一些。」

  蒼振業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只懂些皮毛。」

  林薇問:「蒼叔,您是怎麼學的?」

  蒼振業被問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蒼向陽在旁邊接話:「我爸每天晚上看書,筆記寫了好幾本。」

  蒼振業的臉紅了,低下頭,沒有說話。

  天賜看著父親羞澀而又有些自豪的神情,不禁想起母親跟他講過的那些往事。

  父親十六歲就被招到贛省永福市鐵路局,成了一名工人。他在那裡過了三年清閒日子,學會了好幾樣樂器,吹拉彈唱樣樣在行。十九歲那年,他響應國家精簡號召回鄉務農。那時大伯是村支書,二伯是公社副主任,父親入了黨,當了生產隊長兼石灰窯廠長,還認識了鄰村最漂亮的姑娘蘇玉梅。一年後,兩人結了婚。

  婚後不久,十年風暴來了。

  二伯為護住二嬸,甘願辭去公社副主任之職。同一年,在地質勘探隊當保衛科科長的三伯,為給永強哥治摔斷的腿,暫時挪用了公款。鄭國忠抓住這個把柄,告他貪污,又在他宿舍搜出一支護礦用的槍,扣上私藏槍枝的罪名。三伯被判了勞改。

  緊接著,王振坤對大伯下了手。父親為護住大哥,徹底得罪了王家。王振坤帶人衝進石灰窯廠,誣陷父親貪污了廠里的東西。棍棒砸下來,父親左手臂斷了。

  後來遇上師父陳濟仁,免費替父親接好了骨頭。從那以後,家裡的樂器丟的丟,賣的賣。父親再也不唱歌了。他的臉上也沒有了年輕時的光彩。

  如今,那光彩又回到了父親的臉上。父親又一次找到了自己的路。

  第五站是蒼家酒坊。

  酒坊建在村東頭,靠著山腳。門口掛著一塊木匾,寫著「蒼家酒坊」。字是蒼厚德寫的,八十三歲的手,筆鋒還是硬的。酒坊不大,但乾淨。發酵池、蒸餾鍋、儲酒罐,分區分明。

  蒼守正和蒼永強正在酒坊里調酒。看到林薇等人進來,他們抬頭笑了笑,又繼續著手頭的工作。

  蒼振業走上前,對林薇說:「這家酒坊是我和三哥聯合創辦的。三哥負責技術,我負責銷售和管理。」

  他看了一眼蒼守正,接著道:「為了辦這個酒坊,三哥帶著永強千里迢迢跑到貴省的一個釀酒基地,學了全套的釀酒技術。他一生好酒,泡在酒里,一學這個就迷上了。他發誓要研究出一款最好的酒出來。」

  蒼守正似乎沒有被四弟的話所影響。他拿出一把勺子,從酒缸里舀出一勺酒倒在碗裡,端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細細地品味著。那專注的神情,像是在跟酒對話。

  天賜看著三伯。他想起以前的三伯眼神渙散,渾身酒氣,那是沉淪。現在三伯的眼睛是亮的,脊背是直的。同樣的人,同樣的酒,一個是在酒中沉淪,一個是在酒中升華。天賜忽然明白:三伯還是那個三伯,但酒從「麻醉劑」變成了「事業」。這就是三伯找到的路。

  蒼振業繼續介紹:「釀酒帶來的不只是賣酒的收入。釀酒需要大米、高粱、葡萄等,可以為村裡的種植業帶來收益;產生的廢料——酒糟,可以製成飼料拿來餵豬、牛、雞、鴨等。釀出的酒一時賣不出也不怕。水酒放久了可以做成酒醋,白酒則越陳越香,越陳越貴。」

  從酒坊出來,一陣冷風從山腳灌下來,林薇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蒼立峰看了她一眼,脫下身上的大衣,輕輕披在她肩上。

  林薇側過頭對著他笑了笑。兩個人並肩走在蒼遠志和蒼振業的後面。

  走在後面的蒼向陽和蒼向榮看到這一幕,不由會心一笑。

  第六站是蒼家煉油廠。

  煉油廠在村西頭,挨著蒼建國的老宅。廠房是磚瓦結構的,但新換了一台榨油機,機身鋥亮,在昏暗的車間裡格外顯眼。蒼建國正在機器旁邊忙活,圍裙上沾滿了油漬。蒼孝仁蹲在地上,清理榨過油剩下的油餅。


  蒼遠志領著林薇走進去。蒼建國和蒼孝仁笑著招呼:「林記者好!」

  蒼建國介紹道:「這家煉油廠最早是我爹創辦的,後來轉給我經營。如今蒼家成了遠近聞名的英雄之家,我這煉油廠的生意也好了起來。今年換了新設備,規模比原來大了一倍。」

  林薇問:「大伯,煉油廠的油主要銷往哪裡?」

  蒼建國想了想,說:「鎮上、縣裡。也有外地的來收。」

  「一年能榨多少?」

  「萬把斤。」蒼建國說。

  林薇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她轉過頭,看見天賜站在煉油廠門口,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塊舊匾——「蒼記油坊」。匾上的字已經褪色了,但還能辨認。那也是蒼厚德的手筆。

  天賜看著那塊匾,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太爺爺的路,爺爺守了四十八年卻不敢走。為了生存,不得不另闢蹊徑。閒來無事,他研究木材,研究雕刀,把太爺爺那套「靜觀自得」的心法化在了木雕里。但這門技藝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學的。最終傳承下來的只有二伯。

  為了養活一大家子,爺爺又辦起了榨油坊。榨油和鑑定文物,看著差了十萬八千里,可爺爺榨出的油就是比別人香,油餅就是比別人壓得實。天賜想起小時候問過爺爺為什麼,爺爺說:「火候到了,油自己就出來了。」

  他以前不懂。現在他懂了。爺爺把太爺爺守了一輩子的那份耐心和專注,用在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行當上。他守住了手藝,也守住了這個家,更守住了那道不能熄滅的光。

  天賜又想起向陽哥。向陽哥是二伯後頭第一個正式接過太爺爺衣缽的人。

  天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打過拳、握過筆,它會帶著他走向哪一條路呢?

  他再次想起師父,想起師父的路。師父的路玄而又玄,令他心嚮往之。但師父傳他蟄龍訣,傳他醫學和太極,難道僅僅是希望他重走他的路嗎?

  不,他應有自己的路!也許他的路還看不清。但他知道,他會走出來的。

  窗外,冬日午後的陽光正從雲層里漏下來,落在匾上那四個褪色的字上。天賜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了煉油廠。

  從煉油廠出來,天色已經暗了。蒼遠志帶著幾人走向了村招待所。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一縷一縷,在暮色里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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