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溪橋行（一）
臘月二十六，南城開往富田鄉的公路上，一輛白色麵包車在冬日的薄霧中行駛。車身側面印著「南城日報」四個藍色大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林薇坐在副駕駛，膝蓋上攤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採訪提綱。後排坐著蒼立峰、蒼向榮、蒼曉花和攝影師小周。蒼向榮靠著窗，左肩還不太敢用力，但精神好了很多。蒼曉花手裡織著那條紅圍巾，已經織到了最後幾行。
「蒼總，快到了吧？」司機老趙問。
「快了。趙師傅，前面村口停就行。」
車子在村口停下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一道紅色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歡迎林薇記者來我村採訪熱烈祝賀蒼向榮同志榮立二等功」。橫幅兩頭用竹竿撐著，在冬日的風裡微微晃動。
老槐樹下站著一群人。最前面是蒼遠志，身後站著村主任蒼振業、村會計王志明、治保主任彭小軍、婦女主任羅小蓮等村幹部，還有蒼向陽、蒼天賜、蒼永強、蒼孝仁等蒼家後輩。村民也來了不少。人群邊上，蒼守正和王桂香站在一起，身後是蒼永強。
麵包車剛出現在眾人的視線內，有人激動喊道:「來了來了！」
麵包車在老槐樹下緩緩停穩。一陣爆竹聲噼里啪啦地響起，硝煙在冬日的空氣里瀰漫開來。
坐在後排的攝像小周率先打開車門，跳下車，扛著機器轉到車頭前，對著橫幅和人群取了個全景。林薇攏了攏圍巾，也跳下車。
蒼立峰跟著下來，又轉身扶了蒼曉花一把。蒼向榮最後下車，動作還有些僵。
王桂香第一個沖了出去，一把抱住兒子，叫道：「向榮！我的兒！你可回來了！」
蒼向榮一隻手輕拍著母親的背，安慰道：「媽，沒事了。」
蒼守正看到這一幕，眼眶泛紅。他走過去，走到緊緊相擁的母子面前停住，抬起手掌在兒子肩上輕輕拍了拍，說:「兒子，好樣的。」
王桂香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了緊抱著兒子的手。
蒼向榮轉身面對著蒼守正。他看到蒼守正頭上的白髮更多，臉上的皺紋更深，身體更瘦了。他上前一步，張開手臂抱了抱蒼守正，說:「爹，讓您們擔心了。」
蒼守正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慢慢抬起來，在兒子背上拍了拍。
蒼永強站在父親身後，紅著眼眶。蒼向榮看向他，叫了一聲哥。蒼永強咧嘴笑了笑，「嗯」了一聲，沒說話。
蒼遠志走上前，伸出手，說:「林記者，歡迎歡迎。」
林薇伸手握住，說：「您是二伯吧？立峰常跟我提到您。」
「是的。立峰也常在電話中提到你。」蒼遠志看了看站在林薇身旁的蒼立峰，笑著說道。
林薇臉色微紅，轉頭看了蒼立峰一眼。
蒼遠志側身，對著身旁的一眾村幹部一一介紹:
「這是村主任蒼振業，立峰的父親。你們應該見過。」
蒼振業將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有些侷促地伸出手與林薇握了握，說：「林記者，又見面了，路上辛苦了。」
「蒼叔，叫我小林就行。」林薇說。
蒼遠志繼續介紹：「這是村會計王志明。這是治保主任彭小軍。這是婦女主任羅小蓮。」林薇一一與他們握手。
蒼向陽從人群里走出來，叫了一聲「林薇姐」。蒼天賜也跟著叫了一聲。林薇看了看蒼向榮，說:「向榮，幾個月不見，你看起來更成熟了。」又看了看蒼天賜，說：「天賜，看到你恢復健康了，姐高興。」
這時，攝影師小周和司機老趙走了過來。林薇指著小周介紹道：「這是我們報社的攝影記者小周。」又指了指老趙說:「這是趙師傅。」
蒼遠志走上前與兩人握了握手。
「林薇，先去老屋看看我爺爺吧。」蒼立峰說。
「是啊，你們爺爺都念叨了好幾回。他在老屋等你們呢。」蒼遠志補充道。他又轉身對其他幾位村幹部說：「你們帶趙師傅去村委招待室歇息，我帶林記者去見老爺子。」
幾位村幹部熱情地帶著趙師傅向村委招待所走去。蒼家眾人則陪著林薇一道往老屋方向走。後面跟著扛攝像機的小周以及眾多看熱鬧的村民。
眾人來到老屋門口。蒼建國夫婦、蒼孝仁夫婦、蘇玉梅和柳文繡早已站在門口迎接。
蒼立峰把林薇引到幾人面前一一介紹。林薇一一禮貌回應。當介紹到蘇玉梅面前時，林薇跨前一步，雙手緊握住蘇玉梅的一隻手，叫道:「阿姨，我們又見面了！」
蘇玉梅眼圈一紅。她用另一隻手拍了拍林薇的手背，有些激動地說:「孩子，我們又見面了。趕快進屋，外面冷。」
眾人陸續走進老屋大堂。老屋頓顯擁擠。
蒼建國對著湧進來看熱鬧的村民們拱拱手說:「各位鄉親，屋子太小了，容不了這麼多人，大家散去吧。」
這些村民們很好奇省城來的大記者會問些什麼。但主人發話了，他們也不好意思賴下去，只得三三兩兩地散了。
蒼建國又對著他的妻子說:「春梅，你和文繡、玉梅、賢惠、曉花去村委招待所幫廚，怕他們忙不過來。」
等這些人走了，喧鬧、擁擠的老屋登時安靜了下來。
堂屋裡，炭盆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牆上。蒼厚德坐在藤椅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脖子上圍著蒼曉花去年織的圍巾。他旁邊的一張小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罩擦得鋥亮。
他看見林薇等人進來，撐著扶手想要起身迎接。林薇見狀，趕忙快步上前，輕輕按住起身的蒼厚德，叫道:「爺爺，您坐著。」
蒼厚德坐回藤椅，抬頭看向林薇，渾濁的老眼中閃出一絲細微的亮光。他點了點頭，和藹地說:「你是林記者吧？」他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說，「林記者，快坐。」
林薇在炭盆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帶來的茶葉和一箱中老年喝的罐裝奶粉放在桌上，說：「爺爺，一點心意。」
蒼厚德看了一眼那些禮物，點了點頭，說:「好孩子，有心了。」
他抬頭看向站著的蒼向榮招了招手，說:「孩子，你過來，讓爺爺看看。」
蒼向榮走到爺爺身前，半跪著蹲下身，仰頭看著蒼厚德，叫道:「爺爺，孫兒不孝，沒能常回來看您。」
蒼厚德摸了摸蒼向榮的頭髮，說:「好孩子，你做了你該做的事，沒給蒼家丟人。這就是孝。」他頓了頓，看向蒼向榮的胸口，問，「孩子，你的傷恢復得咋樣了？」
「好多了，日常行動不成問題。但不能太使力。」
「這就好！這就好！別蹲著了，快找個凳子坐下。」他又對著一眾蒼家人說，「你們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吧。」
蒼家眾人各自找凳子圍坐在火爐旁。
王桂香端來兩杯熱茶，一杯遞給林薇，另一杯遞給正在一旁擺弄攝影機的小周。送完茶，她就走出老屋去幫忙準備晚餐了。
林薇道了聲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是村里自製的野山茶，味道有些澀，但回甘。她放下杯子，說：
「爺爺，我在南城常聽立峰提起您。他說您就是蒼家的定海神針。只要有您在，遇到再大的困難，蒼家也不會倒。〞
蒼厚德慈愛地看了看蒼立峰，說:「這孩子盡給我說好話。蒼家不是我一個人撐起的，而是二十口人齊心協力共同撐起的。」
停了一下，他看著林薇說:「孩子，立峰在電話里說了。你是來採訪的吧。有什麼問題你儘管問。」
林薇看向蒼厚德。老人的臉被炭火映得發紅，皺紋很深，像被歲月用刀刻出來的。他的眼神深邃，似乎能洞察一切。
「好的。謝謝爺爺！」林薇說。
她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鋼筆，又拿出一支錄音筆問:「爺爺，我能把您說的話錄下來嗎？」林薇問。
「錄吧。」蒼厚德看了一眼那支小小的錄音筆，點點頭。
林薇攤開筆記本，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然後對著身後的小周示意了一下。小周將鏡頭對準林薇和蒼厚德。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爺爺，您守著這個秘密近半個世紀，有沒有哪一刻想過把它說出去？」林薇問。
蒼厚德沉默了片刻。「想過。我老了，不知道哪天會走。我不能讓爹用命換來的東西斷在我手裡。所以我把這秘密傳給了遠志。因為這孩子守得住。」
「這麼久，您為什麼不上報組織？」
蒼厚德搖了搖頭。「不敢。因為唯一能證明我父親清白的23號箱和徒弟『青松』不知所蹤。說出去了只會給蒼家帶來災難。」
「小年夜那天告訴全家人，是早就想好的，還是臨時決定的？」
「早想好了。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沒想到等來的是兩顆子彈。」
「說出來之後，您自己有什麼變化？」
「輕了。以前總在夢裡夢到父親問我『東西還在嗎？』如今夜裡能睡踏實了。將來在九泉之下，我也能告慰老父了。」說到此，蒼厚德的眼眶有些濕潤。
林薇眼眶微熱，過了一會，她輕聲問:「爺爺，『骨頭要硬，心要正』這句蒼家家訓是太爺爺傳下來的，還是您自己總結的？」
「我爹沒說過這句話，但他卻用一生的行動做給我看了！」蒼厚德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千鈞。
「立峰、向榮這些孩子中，您覺得他們身上最像蒼家的東西是什麼？」
蒼厚德環視了一遍圍坐在一塊的這些孫輩們，有些驕傲地說:「骨硬心正，他們不愧是蒼家的子孫！」
林薇的目光移向蒼向榮，又問:
「向榮這次差點沒回來。您聽說他受傷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蒼厚德沉默了一會兒，說:「想他爹。守正等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把腰板挺直了。不能讓他再彎下去。」
蒼守正坐在陰影里，沒有抬頭，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薇看了一眼錄音筆。紅燈還在閃。她深吸一口氣，問了最後兩個問題。
「爺爺，您現在最大的心愿是什麼？」
「看著這幾個孩子，把蒼家的路走下去。立峰的公司，天賜的學業，向榮的軍旅，向陽的傳承，他們走穩了，我就閉眼了。」
「最後一個問題。」林薇說，「如果讓您對立峰、向榮這一輩說一句話，您想說什麼？」
蒼厚德沒有說話。他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蒼立峰想起身扶他，他擺了擺手。
老人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牆角。他拿起那盞煤油燈，用袖子擦了擦燈罩，然後拿起火柴點亮。
他端起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照在蒼厚德的臉上，照在他枯瘦的手上，也照在圍坐在炭盆邊的每一個人的臉上。
「骨頭要硬，心要正。燈別滅，路別偏。」蒼厚德一字一句說道。
「燈別滅，路別偏。」林薇一筆一划地將這六個字寫在筆記本上，就像刻在自己的心上。
堂屋裡一時安靜極了，只有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晃，和炭盆里偶爾的噼啪聲。
林薇坐在副駕駛，膝蓋上攤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採訪提綱。後排坐著蒼立峰、蒼向榮、蒼曉花和攝影師小周。蒼向榮靠著窗，左肩還不太敢用力，但精神好了很多。蒼曉花手裡織著那條紅圍巾，已經織到了最後幾行。
「蒼總，快到了吧？」司機老趙問。
「快了。趙師傅，前面村口停就行。」
車子在村口停下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一道紅色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歡迎林薇記者來我村採訪熱烈祝賀蒼向榮同志榮立二等功」。橫幅兩頭用竹竿撐著，在冬日的風裡微微晃動。
老槐樹下站著一群人。最前面是蒼遠志，身後站著村主任蒼振業、村會計王志明、治保主任彭小軍、婦女主任羅小蓮等村幹部，還有蒼向陽、蒼天賜、蒼永強、蒼孝仁等蒼家後輩。村民也來了不少。人群邊上，蒼守正和王桂香站在一起，身後是蒼永強。
麵包車剛出現在眾人的視線內，有人激動喊道:「來了來了！」
麵包車在老槐樹下緩緩停穩。一陣爆竹聲噼里啪啦地響起，硝煙在冬日的空氣里瀰漫開來。
坐在後排的攝像小周率先打開車門，跳下車，扛著機器轉到車頭前，對著橫幅和人群取了個全景。林薇攏了攏圍巾，也跳下車。
蒼立峰跟著下來，又轉身扶了蒼曉花一把。蒼向榮最後下車，動作還有些僵。
王桂香第一個沖了出去，一把抱住兒子，叫道：「向榮！我的兒！你可回來了！」
蒼向榮一隻手輕拍著母親的背，安慰道：「媽，沒事了。」
蒼守正看到這一幕，眼眶泛紅。他走過去，走到緊緊相擁的母子面前停住，抬起手掌在兒子肩上輕輕拍了拍，說:「兒子，好樣的。」
王桂香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了緊抱著兒子的手。
蒼向榮轉身面對著蒼守正。他看到蒼守正頭上的白髮更多，臉上的皺紋更深，身體更瘦了。他上前一步，張開手臂抱了抱蒼守正，說:「爹，讓您們擔心了。」
蒼守正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慢慢抬起來，在兒子背上拍了拍。
蒼永強站在父親身後，紅著眼眶。蒼向榮看向他，叫了一聲哥。蒼永強咧嘴笑了笑，「嗯」了一聲，沒說話。
蒼遠志走上前，伸出手，說:「林記者，歡迎歡迎。」
林薇伸手握住，說：「您是二伯吧？立峰常跟我提到您。」
「是的。立峰也常在電話中提到你。」蒼遠志看了看站在林薇身旁的蒼立峰，笑著說道。
林薇臉色微紅，轉頭看了蒼立峰一眼。
蒼遠志側身，對著身旁的一眾村幹部一一介紹:
「這是村主任蒼振業，立峰的父親。你們應該見過。」
蒼振業將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有些侷促地伸出手與林薇握了握，說：「林記者，又見面了，路上辛苦了。」
「蒼叔，叫我小林就行。」林薇說。
蒼遠志繼續介紹：「這是村會計王志明。這是治保主任彭小軍。這是婦女主任羅小蓮。」林薇一一與他們握手。
蒼向陽從人群里走出來，叫了一聲「林薇姐」。蒼天賜也跟著叫了一聲。林薇看了看蒼向榮，說:「向榮，幾個月不見，你看起來更成熟了。」又看了看蒼天賜，說：「天賜，看到你恢復健康了，姐高興。」
這時，攝影師小周和司機老趙走了過來。林薇指著小周介紹道：「這是我們報社的攝影記者小周。」又指了指老趙說:「這是趙師傅。」
蒼遠志走上前與兩人握了握手。
「林薇，先去老屋看看我爺爺吧。」蒼立峰說。
「是啊，你們爺爺都念叨了好幾回。他在老屋等你們呢。」蒼遠志補充道。他又轉身對其他幾位村幹部說：「你們帶趙師傅去村委招待室歇息，我帶林記者去見老爺子。」
幾位村幹部熱情地帶著趙師傅向村委招待所走去。蒼家眾人則陪著林薇一道往老屋方向走。後面跟著扛攝像機的小周以及眾多看熱鬧的村民。
眾人來到老屋門口。蒼建國夫婦、蒼孝仁夫婦、蘇玉梅和柳文繡早已站在門口迎接。
蒼立峰把林薇引到幾人面前一一介紹。林薇一一禮貌回應。當介紹到蘇玉梅面前時，林薇跨前一步，雙手緊握住蘇玉梅的一隻手，叫道:「阿姨，我們又見面了！」
蘇玉梅眼圈一紅。她用另一隻手拍了拍林薇的手背，有些激動地說:「孩子，我們又見面了。趕快進屋，外面冷。」
眾人陸續走進老屋大堂。老屋頓顯擁擠。
蒼建國對著湧進來看熱鬧的村民們拱拱手說:「各位鄉親，屋子太小了，容不了這麼多人，大家散去吧。」
這些村民們很好奇省城來的大記者會問些什麼。但主人發話了，他們也不好意思賴下去，只得三三兩兩地散了。
蒼建國又對著他的妻子說:「春梅，你和文繡、玉梅、賢惠、曉花去村委招待所幫廚，怕他們忙不過來。」
等這些人走了，喧鬧、擁擠的老屋登時安靜了下來。
堂屋裡，炭盆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牆上。蒼厚德坐在藤椅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脖子上圍著蒼曉花去年織的圍巾。他旁邊的一張小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罩擦得鋥亮。
他看見林薇等人進來，撐著扶手想要起身迎接。林薇見狀，趕忙快步上前，輕輕按住起身的蒼厚德，叫道:「爺爺，您坐著。」
蒼厚德坐回藤椅，抬頭看向林薇，渾濁的老眼中閃出一絲細微的亮光。他點了點頭，和藹地說:「你是林記者吧？」他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說，「林記者，快坐。」
林薇在炭盆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帶來的茶葉和一箱中老年喝的罐裝奶粉放在桌上，說：「爺爺，一點心意。」
蒼厚德看了一眼那些禮物，點了點頭，說:「好孩子，有心了。」
他抬頭看向站著的蒼向榮招了招手，說:「孩子，你過來，讓爺爺看看。」
蒼向榮走到爺爺身前，半跪著蹲下身，仰頭看著蒼厚德，叫道:「爺爺，孫兒不孝，沒能常回來看您。」
蒼厚德摸了摸蒼向榮的頭髮，說:「好孩子，你做了你該做的事，沒給蒼家丟人。這就是孝。」他頓了頓，看向蒼向榮的胸口，問，「孩子，你的傷恢復得咋樣了？」
「好多了，日常行動不成問題。但不能太使力。」
「這就好！這就好！別蹲著了，快找個凳子坐下。」他又對著一眾蒼家人說，「你們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吧。」
蒼家眾人各自找凳子圍坐在火爐旁。
王桂香端來兩杯熱茶，一杯遞給林薇，另一杯遞給正在一旁擺弄攝影機的小周。送完茶，她就走出老屋去幫忙準備晚餐了。
林薇道了聲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是村里自製的野山茶，味道有些澀，但回甘。她放下杯子，說：
「爺爺，我在南城常聽立峰提起您。他說您就是蒼家的定海神針。只要有您在，遇到再大的困難，蒼家也不會倒。〞
蒼厚德慈愛地看了看蒼立峰，說:「這孩子盡給我說好話。蒼家不是我一個人撐起的，而是二十口人齊心協力共同撐起的。」
停了一下，他看著林薇說:「孩子，立峰在電話里說了。你是來採訪的吧。有什麼問題你儘管問。」
林薇看向蒼厚德。老人的臉被炭火映得發紅，皺紋很深，像被歲月用刀刻出來的。他的眼神深邃，似乎能洞察一切。
「好的。謝謝爺爺！」林薇說。
她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鋼筆，又拿出一支錄音筆問:「爺爺，我能把您說的話錄下來嗎？」林薇問。
「錄吧。」蒼厚德看了一眼那支小小的錄音筆，點點頭。
林薇攤開筆記本，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然後對著身後的小周示意了一下。小周將鏡頭對準林薇和蒼厚德。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爺爺，您守著這個秘密近半個世紀，有沒有哪一刻想過把它說出去？」林薇問。
蒼厚德沉默了片刻。「想過。我老了，不知道哪天會走。我不能讓爹用命換來的東西斷在我手裡。所以我把這秘密傳給了遠志。因為這孩子守得住。」
「這麼久，您為什麼不上報組織？」
蒼厚德搖了搖頭。「不敢。因為唯一能證明我父親清白的23號箱和徒弟『青松』不知所蹤。說出去了只會給蒼家帶來災難。」
「小年夜那天告訴全家人，是早就想好的，還是臨時決定的？」
「早想好了。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沒想到等來的是兩顆子彈。」
「說出來之後，您自己有什麼變化？」
「輕了。以前總在夢裡夢到父親問我『東西還在嗎？』如今夜裡能睡踏實了。將來在九泉之下，我也能告慰老父了。」說到此，蒼厚德的眼眶有些濕潤。
林薇眼眶微熱，過了一會，她輕聲問:「爺爺，『骨頭要硬，心要正』這句蒼家家訓是太爺爺傳下來的，還是您自己總結的？」
「我爹沒說過這句話，但他卻用一生的行動做給我看了！」蒼厚德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千鈞。
「立峰、向榮這些孩子中，您覺得他們身上最像蒼家的東西是什麼？」
蒼厚德環視了一遍圍坐在一塊的這些孫輩們，有些驕傲地說:「骨硬心正，他們不愧是蒼家的子孫！」
林薇的目光移向蒼向榮，又問:
「向榮這次差點沒回來。您聽說他受傷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蒼厚德沉默了一會兒，說:「想他爹。守正等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把腰板挺直了。不能讓他再彎下去。」
蒼守正坐在陰影里，沒有抬頭，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薇看了一眼錄音筆。紅燈還在閃。她深吸一口氣，問了最後兩個問題。
「爺爺，您現在最大的心愿是什麼？」
「看著這幾個孩子，把蒼家的路走下去。立峰的公司，天賜的學業，向榮的軍旅，向陽的傳承，他們走穩了，我就閉眼了。」
「最後一個問題。」林薇說，「如果讓您對立峰、向榮這一輩說一句話，您想說什麼？」
蒼厚德沒有說話。他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蒼立峰想起身扶他，他擺了擺手。
老人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牆角。他拿起那盞煤油燈，用袖子擦了擦燈罩，然後拿起火柴點亮。
他端起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照在蒼厚德的臉上，照在他枯瘦的手上，也照在圍坐在炭盆邊的每一個人的臉上。
「骨頭要硬，心要正。燈別滅，路別偏。」蒼厚德一字一句說道。
「燈別滅，路別偏。」林薇一筆一划地將這六個字寫在筆記本上，就像刻在自己的心上。
堂屋裡一時安靜極了，只有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晃，和炭盆里偶爾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