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為活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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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向榮醒來的第三天,病房裡的花已經擺不下了。

  最早送來的是醫院的花籃——百合配康乃馨,插成扇形,放在床頭柜上。李秀芝親自挑的,沒讓護士經手。然後是部隊的,南城軍分區政治部送來的花籃更大,花束間插著一面小軍旗。再後來是派出所的、街道辦的,還有一個落款寫著「眾志建設全體員工」的——那是王立德安排的。

  這三天裡,蒼向榮勇斗四劫匪的事跡逐漸傳開。先是南城電視台在晚間新聞里播了一條簡訊,配了兩張照片——一張是班車停在醫院門口時路人拍的,一張是蒼向榮入伍時的證件照。播報員念到「身負重傷仍堅持搏鬥」時,溪橋村的老屋裡,蒼守正蹲在收音機前,一動不動。第二天,南城日報在頭版刊出消息,末尾一句「傷者系去年銀行劫案救人英雄蒼立峰的堂弟」。自此,兩個名字開始被放在一起念。省報隨後全文轉載,標題改得更短:《蒼家男兒,血不曾涼》。

  這篇報導是林薇寫的。那天,編務老周先把線索派給了社會部的同事。林薇正在整理城南農貿市場的後續材料,同事路過她辦公桌時隨口提了一句:「你去年採訪過的那個蒼立峰,他弟又出事了。」林薇愣了半秒,放下手裡的文件,撥了蒼立峰的傳呼。

  電話回過來時,她有些責怪地問:「你弟受傷的事怎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

  蒼立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我不想太過麻煩你。」

  「說什麼呢?你到現在還把我當外……」她忽然收住口,臉上火辣辣的。

  電話那頭的蒼立峰本沒有多想。但林薇的突然停住卻讓他恍然悟到其中的深層含意。一絲甜蜜的笑意不自禁地在他嘴角漾起。

  林薇咳嗽了一聲,又說:「我的意思是,我們都是朋友了……咳,總之,以後有什麼事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扛著。好嗎?」

  「嗯,好的。」蒼立峰重重點頭。心頭的溫暖漾滿全身。

  下午,林薇和蒼立峰坐著眾志的車一同趕到醫院。

  車子拐進軍區總醫院大門時,陳師傅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後排。原本坐在靠窗位置的蒼立峰的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中間,與林薇挨得很近。兩個人的手不知什麼時候碰在了一起。

  看到這一幕,陳師傅笑了笑,說:「蒼總,到了。」

  蒼立峰和林薇先後下了車。見陳師傅坐在車上不動。蒼立峰問:「陳師傅,你不上去了?」

  「不了,我就在車裡等你們。」

  「好的。」蒼立峰不再說話,和林薇並肩走進住院部大樓。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

  他們沿著走廊走到病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很安靜。蒼立峰抬手敲了兩下,沒等裡面回應,便推開了門。

  病房裡,沈靜宜正坐在床邊,手裡舉著一瓣桔子,送到蒼向榮嘴邊。蒼向榮的嘴剛張開,還沒來得及接,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蒼立峰和林薇。

  他一時愣住了,嘴微微張著。沈靜宜將桔瓣送到他嘴裡了都忘了嚼。

  沈靜宜察覺到異樣,轉頭看去,才發現門口的蒼立峰和一個穿米白色羽絨服、肩上挎著相機包的女人正在含笑看著他們。

  病房裡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蒼向榮方才發現嘴巴里的桔瓣。他趕忙合上嘴,臉瞬間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沈靜宜也低下頭,不敢看蒼立峰和林薇。

  蒼立峰看到這一幕,不自禁地想起了去年的畫面。那年也是冬天。在南城人民醫院的病房裡,他躺在病床上,胸口纏著紗布。林薇坐在床邊,手裡舉著一個蘋果,削好了,切成小塊,一塊一塊地餵到他嘴裡。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看向林薇。

  林薇也正側過頭,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微微彎起嘴角。他也笑了。

  「咳。」蒼立峰清了清嗓子。

  蒼向榮回過神來,看了看立峰哥,又看了看站在立峰哥身旁的那個女人,說:「哥,這位是……」

  「林薇。南城日報記者。也是你哥的朋友。」林薇走上前,接話道。

  她說「朋友」兩個字時,語氣和說「記者」不太一樣。蒼向榮聽出來了。

  沈靜宜從床邊站起來,對著林薇微微點頭,說:「林記者,你好。我叫沈靜宜。」

  「嗯,你好!你是沈靜宜吧。立峰都跟我說了。你很勇敢。」


  聽到這話,蒼向榮和沈靜宜也都對視一眼。他們已猜到蒼立峰和林記者的特殊關係。

  「謝謝林姐!」沈靜宜說。

  林薇在床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從包里掏出錄音筆和本子。按下錄音鍵時,她的聲音恢復了記者該有的平穩:「蒼向榮同學,我是南城日報記者林薇。能跟我說說那天的事嗎?」

  蒼向榮開始講。從歇腳點看到那四個人上車講起……林薇聽著,沒有打斷,只在他說到搏鬥細節時偶爾點頭。

  說到最後,蒼向榮的聲音輕了下去:「然後沈靜宜按住我的傷口,一直沒鬆手。後來到了醫院,她媽給我做了手術。」

  林薇點了點頭。她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鍵,把本子合上。然後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拿起一個蘋果和一把水果刀。她要為蒼向榮削一個蘋果。

  「你太爺爺守國寶,背了半輩子罵名。你爺爺守著承諾,四十八年沒跟人提過一個字。你二伯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你哥迎著槍口衝上去。」她削完最後一刀,把蘋果遞給蒼向榮。蘋果皮落在床頭柜上,長長的一條,一刀到底,沒有斷。

  「現在是你。」她說。

  「你們蒼家的男人,血都是熱的。但我希望你們也要記著,」她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沉,「流血是為了活著的人能好好活著,不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擔驚受怕。」

  她說這話時,目光從蒼向榮臉上移開,落在蒼立峰身上。蒼立峰正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林薇把水果刀放回桌上,轉身拿起錄音筆和本子。

  「稿子明天發。你先養傷。」她把錄音筆和本子收進包里,然後轉頭看向蒼立峰,「立峰,你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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