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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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傳來有些雜亂的腳步聲。其間夾雜著篤篤篤地拐杖點地聲。這些聲音在病房門前停下。病房門被推開。

  蒼立峰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前面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穿著一件舊軍裝,外面套著軍大衣。他的身量很高,但背有些佝僂。臉上皺紋很深,眉骨高聳,眼睛渾濁,但目光有神。他拄著一根木質拐杖,杖頭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

  老人身後,跟著沈衛國和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年輕人二十四五歲,肩上扛著學員肩章。他的身材和沈衛國一樣高大,臉上的線條還沒有被歲月刻硬。他的眼睛和沈靜宜很像,又大又亮,但多了一份軍人的銳利。

  沈靜宜從床邊站起來,眼眶一紅,快步迎上去,輕輕挽住爺爺的胳膊,叫了一聲:「爺爺。」

  沈忠國側過頭,看了孫女一眼。目光中滿是關愛。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說:「孩子,受驚了。」然後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向病床。走到床前,他站定了,低下頭,看著床上那張蒼白的臉。

  蒼立峰站起來,退開半步。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是什麼身份,但看這氣場,恐怕不是一般人。

  沈忠國看了很久。久到病房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放在蒼向榮的手上,喃喃地說:「遠志的侄子……是遠志的侄子。跟遠志一樣不怕死啊!」

  沈衛國站在門口,看到這一幕,他明白了,父親來這醫院,看的不僅僅是孫女,更是故人之後啊!

  「您是?」蒼立峰開口問。

  沈忠國轉過身,看著他,問:「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

  「蒼立峰。」

  「蒼遠志是你什麼人?」

  「二伯。」

  沈忠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他盯著蒼立峰的臉看了幾秒,忽然說:「你是立峰?報紙上見過你。好樣的。」

  蒼立峰愣了一下,微微低下頭:「老先生過獎。老先生怎麼認識我二伯?」

  沈忠國正想說話,忽聽到門口的沈衛國說道:「秀芝,你來了。爸在裡面呢。」

  沈建軍和沈靜宜齊聲叫道:「媽。」

  蒼立峰也叫了一聲李院長。此刻他已知道給他弟弟做手術的這位就是這所醫院的院長。

  李秀芝點點頭,說:「我來查房。」她來到沈忠國面前,叫道:「爸,您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我的孫女。」頓了頓,他又指了指躺在床上的蒼向榮說,「也順便看看我孫女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故人的侄兒。」

  李秀芝有些驚異,她想不到女兒的救命恩人竟還與沈家有更深的淵源。

  她俯下身準備查看蒼向榮的情況。卻見蒼向榮眼皮顫動,隨後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看到了很多張關切而又陌生的臉,有老有少。其中有一張臉卻是他無比熟悉的立峰哥。他以為是在做夢,將眼閉上又睜開。直到蒼立峰驚喜地叫了他一聲「向榮」,他才確信這不是夢。

  他也叫了一聲:「哥。」眼中閃出喜悅的淚花。

  沈靜宜湊上前,叫道:「向榮哥,記得我嗎?知道我叫什麼嗎?」

  蒼向榮笑了笑,說:「沈靜宜,你好!」

  沈靜宜俯下身,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直起身,轉向母親,聲音發顫:「媽,他意識清醒,對答切題,應該沒事了。」

  李秀芝點點頭,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嗯,沒事了。你別吵他,讓他休息。」

  說完,她俯下身仔細檢查了起來。

  待李秀芝檢查完。沈忠國從椅子上站起,走到病床前,側身坐在床沿,凝視著蒼向榮說:「孩子,我是沈靜宜的爺爺,也是你二伯蒼遠志的戰友。我們沈家欠了你們兩代的情啊!」

  「爺爺,您就跟我們講講您們的故事吧。」沈靜宜說。

  「好的。這或許是上天的安排吧。讓我將這段塵封的往事講給你們這些小輩聽。」

  沈忠國看了看躺著的蒼向榮,又看了看站著的蒼立峰,說:「你們的二伯蒼遠志16歲時瞞著家人,虛報2歲參加了志願軍。他跟了我兩年。那年冬天,連隊被圍了。

  我們和團部的聯繫斷了,三天三夜沒有增援,沒有補給。偵察排搞到一份情報,是敵人的防線圖。必須送到團部去。十五里路,要穿過敵人的封鎖線。最糟糕的是,那道封鎖線無遮無擋,一馬平川。而且當時正下著雪,白茫茫一片,人要想闖過去,難如登天。這麼艱巨的任務,誰能完成呢?」


  老人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我想到了蒼遠志。那孩子為人機靈,身手敏捷,意志堅定且善於學習。我找到他,跟他說了我的計劃。我以為他會猶豫,沒想到他爽快地答應了。我問他,『遠志,這任務九死一生,你不怕嗎?』他說,『不怕。怕就不會來朝鮮了。』」

  「他的確沒有怕。為了不被敵人發現,他常常是深夜行動。每走一步,他就要把地上的腳印抹平。白天他就把自己埋在雪中十幾個小時一動不動。走了一半路時,他的右小腿被埋在雪地中的尖銳鐵塊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不止。他用雪水洗了洗,又撕下布條,隨意包紮了一下,又一瘸一拐地趕路。就這樣,他走了三夜,也在雪中趴了三天。終於把圖紙送到團部的時候。但他受傷的右腿因為被鏽鐵劃傷,又常時間埋在雪中,寒氣通過傷口浸入骨髓。右小腿的肌肉徹底東壞,不得不截肢。他的一條腿換來了全連的命。我欠了他一條腿,我們全連的戰士都欠了他一條腿。」

  說到這,他語聲有些哽咽。

  蒼立峰站在那裡,聽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想起小時候,二伯拄著拐杖在院子裡劈柴,木屑飛濺,他蹲在旁邊看。他問:「二伯,你的腿呢?」二伯愣一下,然後笑了,說:「丟在朝鮮了。」那時候他不懂「丟」是什麼意思。現在他懂了——丟,就是把一條命拆成兩半,一半留給家人,一半埋在雪地里。

  「後來,我們要他裝假肢。但他不從。他說裝假肢多麻煩,只要有根拐杖,他照樣可以行走如飛。其實我們知道,他是不想給國家添麻煩。」

  「再後來,他轉業了,聽說他成了公社副主任。十年期間,我們失去了聯繫。直到三年前,」他看了看蒼立峰,說,「他才為了你的事打了一個電話給我。我們才恢復了聯繫。」

  蒼立峰這才明白,原來二伯當年的那個電話就是打給眼前這位老人的。

  沈忠國嘆了一口氣,說道:「遠志這人就是性格太倔。他即便受再大的苦,再大的委屈,都不願給這個國家,給我們這些欠了他一條腿的老戰友添一丁點兒麻煩。」

  他又看向蒼立峰,說:「那年,要不是為了你,你二伯也許到死都不會打這個電話給我。孩子,我還要謝謝你!」

  他轉頭看向躺在床上,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蒼向榮說:「孩子,我也要謝謝你!不僅僅是因為你救了我的孫女,更是因為你讓我再一次看到了你二伯的影子。你和立峰都有著你二伯的風骨。這或許就是你們蒼家的風骨,也是我們這個民族的風骨!」

  說到這,老人渾濁的目光中溢滿神采。

  沈建軍站在爺爺身後,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從沒聽爺爺講過這些。在部隊裡待了四年,他以為自己懂了什麼是「軍人」。現在他才知道,他懂的還太少。他低聲說了一句:「爺爺,你從沒跟我講過這些。」

  沈忠國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有些事,不是不講,是講不出口。」

  蒼立峰想起爺爺蒼厚德說過的話。爺爺說,二伯的腿是為國丟的。那時候他還小,不明白「為國」是什麼意思。現在他明白了。「為國」,就是一個人趴在雪地里三天三夜,一條腿換來六十多條命。就是斷了腿之後說「我不後悔」。就是拄著拐杖過了四十多年,不叫苦,不喊疼。

  沈忠國慈愛的目光在蒼向榮和蒼立峰臉上來回逡巡。

  然後,他緩緩站起。沈建軍和沈衛國想上前攙扶,被他揮手制止。他用力挺了挺微駝的脊背,把拐杖靠在床邊,然後緩緩抬起右手,對著躺在床上的蒼向榮,也對著站得筆直,眼中含淚的蒼立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一個動作,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病房裡安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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