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為活著(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下午,省報的晚間版全文轉載了林薇的報導,導語中加了一句——「去年此時,記者曾采寫過蒼立峰銀行劫案系列報導;一年之後,同一個家族,另一個年輕人,在另一條狹窄的過道上,做出了同樣的選擇。」報導的結尾寫道:「記者問蒼向榮,面對四把刀的時候怕不怕。他說怕。記者又問,怕為什麼還要上。他說:『有些事,怕也要做。』」

  這句話被多家媒體引用為標題。省電視台在次日的早間新聞里播了這條消息,畫面切過蒼向榮的證件照、班車資料照片,以及去年銀行劫案時的採訪資料。兩兄弟的影像在屏幕上疊在一起時,導播間的編輯沉默了。

  蒼向榮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看著那些花籃,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在部隊待了三年,習慣了簡潔到近乎寡淡的環境——白牆、鐵架床、疊成豆腐塊的被子。現在他躺在一堆花里,像一株被移栽進溫室的樹苗,渾身不自在。

  「難受?」蒼立峰坐在床邊,手裡削著蘋果。他削蘋果的手藝不怎麼樣,皮斷了好幾截,削到一半蘋果已經瘦了一圈。

  「有點。」蒼向榮說。

  「習慣就好。」蒼立峰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當年我躺這兒的時候,花比你還多。」

  蒼向榮接過蘋果,咬了一口。他想起立峰哥銀行劫案後的事——他在部隊裡看到報紙,把那張報紙剪下來,壓在枕頭底下。那時候他覺得立峰哥離他很遠,遠得像電影裡的人。現在他知道不是了。那只是一個普通人,在某個瞬間選擇了不後退。

  病房門被推開。陳師傅拎著一個保溫桶走進來,身後跟著大周和老張。三個人站在門口,齊刷刷地看著床上的蒼向榮。

  「這是……」蒼向榮看向立峰哥。

  「我工地上的兄弟。」蒼立峰站起來,接過保溫桶,「陳師傅燉的雞湯,放了紅棗和黨參。」

  陳師傅搓著手,黝黑的臉上難得露出靦腆的神色:「向榮,你哥對我們像對自家人。你是他弟,也是我們的弟弟。」

  蒼向榮看了看正笨拙地為他削第二個蘋果的蒼立峰,不由得升起一股由衷的敬佩之情。立峰哥為什麼能獲得這麼多人的敬重與擁戴。因為他不藏私,因為他把那些跟著他的人都當成自家人。

  「謝謝你們來看我!」蒼向榮說。

  大周擺擺手,說:「謝啥。你的行為也給我們漲臉。你不知道,我對外都說,那個勇斗四歹徒的英雄就是我弟。」

  「是啊,有人就問他,為什麼你弟姓蒼,而你姓周呢?你們知道他怎麼說的?」老張笑問。

  「怎麼說的?」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淺藍色的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拎著帆布袋的二十歲女孩正站在門口微笑地看著老張。她走進病房,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床頭柜上。又從裡面掏出了一個保溫桶、一本書。書是給蒼向榮充實腦子的,保溫桶是給蒼向榮充實肚子的。

  被這樣一位衣著講究、落落大方的女孩一問,老張有些侷促,張了張口,卻吐不出半個字。

  蒼立峰一巴掌拍在老張肩上,笑罵道:「老張,關鍵時候掉鏈子。」

  老張憋了一會,又繼續道:「他居然臉不紅心不跳地反駁道,『是誰規定我弟弟就不能姓蒼了?』結果那問的人反倒啞口無言了。」

  想到那問的人被大周反問得張口結舌的模樣,眾人不禁大笑了起來。

  蒼立峰等人又說了會話,就帶著三人走了。眾志還有大堆的事等著他去處理呢。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今天感覺怎樣?」沈靜宜問。

  「好多了,應該能坐起來吃東西了。」蒼向榮說。

  「那好,我幫你把床搖高些。」

  她一邊搖一邊問:「這個高度行不行?」

  「再高一點。」

  她又搖了半圈。

  「行了嗎?」

  「行了。」

  沈靜宜又拿過兩個枕頭,塞在他背後。她探身時,頭髮從肩上滑下來,有幾根掃過蒼向榮的手臂。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蒼向榮說,耳朵有一點紅。

  沈靜宜直起身,打開自己帶來的保溫桶。

  保溫桶有兩層,上層像一個小碟子,可以端出來,碟子上裝了三樣小菜,有肉有魚有蔬菜。下層則裝著白米飯。


  蒼向榮指了指另一邊的保溫桶,說:「靜宜,你幫我打開這個保溫桶,那是陳師傅為我燉得湯。我先喝點。」

  沈靜宜打開那個保溫桶,一股鮮香味飄蕩開來。她不禁贊道:「真香。想不到一個大男人還這麼細心。你大哥的這些工友對你可真好。」

  「那當然。因為我大哥對他們好,把他們當家人,所以他們也把我當弟弟。」蒼向榮有些驕傲地說。

  沈靜宜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保溫桶。保溫桶已被她擰開,熱氣伴著濃濃的香味正一縷一縷地冒出來,鑽入她的鼻腔。

  她想起父親單位那些來家裡拜年的人。他們也會帶東西,但從來沒人帶過保溫桶。

  「你哥……一直是這樣嗎?」她忽然問。

  「什麼?」

  「對人這麼好。」

  蒼向榮想了想,說:「從我記事起,他就這樣。」

  沈靜宜把菜碟端出來,三樣小菜擺在床頭柜上——紅燒肉、清炒菜心、一小塊煎得金黃的鱈魚。她又從保溫桶底層盛出半碗米飯,熱氣在冬日的病房裡裊裊地散開。

  她端著碗在床邊坐下,舀了一勺飯,吹了吹,送到蒼向榮嘴邊。

  蒼向榮沒有張口。他看著那勺飯,耳朵尖又紅了。

  「我自己來。」

  「你傷在胸口,抬手會牽到傷口。」

  「我右手沒事。」

  「右手連著右肩,右肩連著左胸。你抬三次,傷口就疼。這是牽扯力傳導,大二上學期學的。」沈靜宜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背教科書。

  蒼向榮看著她,俏皮地問:「那你學沒學過怎麼說服不聽話的病人?」

  「學過。老師說不用說服,等他自己想通。」

  蒼向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牽得胸口隱隱發疼,他趕忙收住。然後,他乖乖張開了嘴。

  沈靜宜把勺子送進去。米飯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她看他咽下去,才舀第二勺,這次配了一塊紅燒肉。蒼向榮嚼著,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看她的臉,太近;看窗外,太刻意。他最後把目光落在她握著勺子的手上。那隻手很白,指節修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好不好吃?」她問。

  「好吃。」

  「我媽做的。她昨天值夜班,早上回家沒睡覺,先燒了這幾個菜,讓我帶過來。」

  蒼向榮嚼著飯,沒有說話。他想起家裡的母親。他想,天下的父母大概都是一樣的,都是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把心意塞進一個保溫桶里,一勺一勺地送出去。

  沈靜宜又舀了一勺,這次是菜心。蒼向榮張嘴接住,嚼了兩下,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沈靜宜問。

  「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從小到大,除了我媽,你是第二個餵過我飯的人。這感覺還挺好。」

  沈靜宜低下頭,耳朵根悄悄紅了。她把下一勺舉起來,停在半空中:「那你還想自己吃嗎?」

  蒼向榮想了想,認真地說:「不想了。」

  沈靜宜把勺子送進他嘴裡,這次配的是一小塊鱈魚。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勺子偶爾碰到碗沿的輕響。蒼向榮看著沈靜宜專注地分著菜、配著飯,每一勺都葷素搭配得剛剛好。他忽然說:「你將來一定是個好醫生。」

  沈靜宜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把下一勺飯送進他嘴裡。

  一勺又一勺,時間就在這脈脈的溫情中悄悄地流逝。

  飯餵完了。沈靜宜把空碗收進保溫桶,將蓋子輕輕擰上。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值得認真對待的事。窗外,冬日的陽光從雲層里漏下來,落在床頭柜上那幾朵百合花上。花是昨天李秀芝新換的,開得正好。

  蒼向榮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了林姐說的話。

  流血是為了活著的人能好好活著。

  前天他聽到這句話時,只覺得是林姐對他們的關心。可現在他看著沈靜宜安靜地擰保溫桶蓋子的樣子,才忽然明白。他在班車上流了血,此刻她才能坐在這裡,安安靜靜地擰一個保溫桶的蓋子。這就是「好好活著」。他護住的東西,他看到了。

  但如果他那天沒挺過來呢?


  他會成為報紙上一個名字。沈靜宜會記住他,記住一輩子。但他娘呢?

  娘會把他的舊衣裳從箱底翻出來,疊好,再放回去。再翻出來,再疊好。她會照常下地、做飯、餵雞,跟鄰居說「沒事」。但她會在堂屋裡多添一副碗筷,多盛一碗粥,放在他從前坐的那個位子上。她也許不會再哭,但她這輩子都不會好了。

  還有他爹。

  他爹蒼守正,那個在陰影里蹲了半輩子的男人,在他參軍那天第一次挺直了腰板。如果他沒了,他爹的腰板會不會又彎回去?會不會又蹲回那個陰影里,把酒瓶重新撿起來?

  他不敢想。

  不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擔驚受怕。

  他現在懂了這句話的後半句。可他不知道自己能怎麼辦。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站起來。因為他是軍人,因為他是蒼家的男人。但站起來了,爹娘就要擔驚受怕。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他皺著眉頭,攥緊了拳頭。

  「怎麼了?」沈靜宜抬起頭,發現了他的異樣,輕聲問道。

  蒼向榮鬆開攥緊的手指,說:

  「我想起了林姐的話。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挺過來,我爹娘會怎樣?」

  沈靜宜的手停在保溫桶蓋子上。她沒有說話。

  「我想讓他們為我驕傲。我不想讓他們為我擔憂。可是,面對他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我如果不挺身而出,我就不配是軍人,不配流著蒼家的血!」

  沈靜宜看著他。他的眉頭皺得很緊,手指無意識地磨著被單的邊緣。這一刻他不像那個在班車上面對四把刀沒有後退一步的軍人,他像一個走進死胡同的孩子,兩條路都是對的,但他只能走一條。

  她沉默了好一會,才小心翼翼地說:「向榮,你說蒼家的男人骨頭要硬。可是骨頭硬,是不是不光能扛刀,還能扛活著?」

  「讓自己活著回來。只要你足夠強大,能護住人,也能護住自己。那你想護住的兩樣東西,是不是就都不用丟了?」

  蒼向榮眼睛一亮,說道:「是啊,如果我格鬥術再精一層,反應再快半秒,出手再准一分。一個人打四個,還能全身而退。那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他忽然想起在軍校時教官說過的一句話:「你們現在練的每一個動作,將來都可能是一條命。你自己的,或者別人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胸口,低聲說:「等我好了,我每天多練一小時。」

  看到蒼向榮堅定的眼神,舒展的眉頭,沈靜宜笑了笑,把保溫桶的蓋子擰緊,站起來說:「嗯,別光想著練,保護身體最要緊。我明天給你燉排骨湯。」

  她走到門口時,蒼向榮叫住她。

  「沈靜宜。」

  她轉過身看著他。

  「謝謝你!」

  「謝什麼?」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比我教官管用。」

  沈靜宜笑道:「少貧嘴。我不跟你說了,走了。」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蒼向榮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陽光還在。百合花開著。

  他握了握拳。這個動作再也牽動不了左胸的傷口。他能感覺到,這兩隻手正一點一點地蓄著力。等他好了,他會讓它們變得更有力。不是為了打贏誰,是為了讓自己更好地活著,讓那些等他回家的人,不再擔驚受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