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血染歸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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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南城的天剛蒙蒙亮。

  蒼立峰坐在辦公桌前,正在整理城南農貿市場的竣工資料。他已經連續三天睡在辦公室了,身後的摺疊床上還攤著沒疊的被子。身上的襯衫還是昨天的,領口有些皺,但他顧不上這些。城南農貿的項目剛通過驗收,質保金還沒退,礦機廠那邊又催著要進度款,一堆事等著他處理。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刺耳的鈴聲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響亮。

  他接起來。

  「請問是蒼立峰同志嗎?」對方的聲音很陌生。

  「我是。」

  「我們是南城市公安局城南分局的。你的弟弟蒼向榮在長途班車上因制止搶劫受傷,現正在南城軍區總醫院搶救。請你儘快趕來。」

  蒼向榮,三伯家的向榮,那個跟他學了一年拳,後來參了軍的弟弟。

  他猛地攥緊手中的話筒,顫聲問:「傷哪兒了?情況怎樣?」

  「胸部刀傷,正在手術。」

  他沒有再問,掛斷電話,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衝到門口,才想起自己不會開車。他返回桌旁,抓起座機聽筒,撥了工地值班室的號碼。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是陳師傅帶著睡意的聲音。

  「老陳,是我。馬上把車開到樓下,去軍區總醫院。」

  陳師傅沒問為什麼,只應了一聲「好」,電話就掛了。

  蒼立峰衝出辦公室,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梯。他站在工地門口,兩隻手插在褲兜里,攥著拳頭。

  不到五分鐘,那輛眾志建設的麵包車從後面繞過來,停在他面前。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軍區總醫院,快。」他急切地說。

  麵包車駛出工地大門。清晨的街道上沒什麼車,陳師傅把油門踩得很深。

  蒼立峰坐在後排,兩隻手攥著前排座椅的靠背。他沒有說話,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像是要把路面看穿。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車子穿過清晨空曠的街道,拐進醫院大門。蒼立峰透過車窗,看見路邊的指示牌上寫著「急診→」。

  車子剛一停穩,他已經拉開車門,跳了下去,大步向著急診科衝去。

  陳師傅也拉開車門,跳下車跟了上去。

  來到急診大廳,他的目光迅速掃視全場,鎖定護士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問:「蒼向榮在哪個手術室?」

  護士抬起頭問:「你是……」

  「他哥。」

  「三樓手術室……」護士指了指走廊盡頭。

  話音未落,蒼立峰已經轉身沖向樓梯。他兩步並作一步,一口氣衝上三樓,推開消防門。他看到手術室的門緊閉著,門楣上的紅燈亮著。

  蒼立峰站在門口,喘著氣。陳師傅也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一旁,陪著。

  蒼立峰站在門前,一動不動。他想起去年天賜躺在手術室里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站著。他又想起銀行劫案,那時的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如今向榮又躺在裡面。一個接一個,像逃不掉的咒。

  如果向榮出了什麼事,三伯怎麼辦?那個剛從冤屈和酒精里爬出來、好不容易挺直腰板的男人,他受得住嗎?

  他不敢再想下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護士站傳來的隱約說話聲,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蒼立峰迴頭,看見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來。他四十多歲,肩扛兩槓三星,上校軍銜。身材魁梧,走路的姿態挺得筆直。他的臉色很沉,眉頭緊鎖,步伐又快又穩,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後面跟著一位二十出頭的清秀女孩。這女孩就是沈靜宜。

  原來剛才沈靜宜在護士長的勸說下來到母親辦公室。她清洗完身上的血跡,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後準備再去手術室門口守著。剛走出辦公室,就迎面撞上從部隊匆匆趕來的父親——沈衛國。

  兩人一同來到急診室。這才踫到了剛來不久的蒼立峰。

  沈衛國見蒼立峰身形健碩,面容有些熟悉。他想了想,才想起這年輕人與報紙上看到過的英雄蒼立峰很像。同是姓蒼,又出現在手術室門口——他很快猜到,這個蒼立峰一定是女兒救命恩人的家屬。


  他走上前,問道:「這位先生,請問您是蒼立峰嗎?」

  蒼立峰看向眼前這位身姿挺拔、面相威嚴的中年軍官和他身後的女孩,說:「是的。請問您是誰?」

  「蒼先生,久仰。我叫沈衛國。請問蒼向榮是你弟弟嗎?」

  「我是他堂哥。」

  沈衛國點了點頭,指向一旁的沈靜宜:「這是我的女兒沈靜宜。你弟弟為救她,身受重傷。作為父親,我深表謝意!」

  說完,他伸出手。

  蒼立峰握住那隻手,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的弟弟還躺在手術室里,生死未卜。此刻任何感謝的話,他都替弟弟接不住。

  正在此時,手術室門上的紅燈滅了。

  門被推開。李秀芝先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被口罩勒出的紅痕清晰可見。

  蒼立峰迎上去,急切問道:「醫生,我弟怎麼樣了?」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說:「手術順利,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失血不少,術後需要密切觀察。」

  她頓了頓,又問:「您是?」

  沈衛國走上前,介紹道:「秀芝,他就是蒼向榮的堂哥,蒼立峰。」

  李秀芝怔了一下,目光在蒼立峰臉上停了一瞬,輕聲問:「你就是那位……銀行里救人的蒼立峰?」

  蒼立峰擺擺手,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值一提。醫生,我弟弟什麼時候能醒?」

  「麻藥還沒退,估計還要一兩個小時。」李秀芝答道。

  這時,護士推著擔架床從手術室出來。蒼向榮躺在上面,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他的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左臂露在外面,手背上有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著一袋血漿。

  蒼立峰站起來,走到擔架床邊。

  他又想起自己和天賜受傷的情景,不禁感嘆命運對蒼家的眷顧。每一次蒼家面臨生死絕境,命運總會給他們一線生機。

  擔架床被推進了病房。蒼立峰跟了進去,站在床邊。

  護士們在調整輸液管,檢查監護儀,測量血壓。蒼立峰看著那些數字在屏幕上跳動,不知道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他只知道這些數字跳動著,說明人還活著。

  護士們出去了。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滴滴」的聲音,一聲一聲,規律地響著。

  那聲音讓他再次想起天賜。去年天賜躺在南城人民醫院的時候,也是這個聲音。他坐在床邊,握著弟弟的手,等那隻手動起來。

  現在他又在等了。等另一個弟弟醒過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沈靜宜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她把水放在床頭柜上,後退兩步,站在床尾,看著床上那張蒼白的臉。

  蒼立峰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謝謝!」然後又轉過頭看著弟弟。

  沈靜宜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看著蒼立峰的側臉,那張臉她在報紙上見過。那時候她只覺得他是個遙遠的英雄。沒想到有一天,他的弟弟會躺在這裡,替她挨了一刀。

  「蒼……蒼大哥」沈靜宜忽然開口。

  蒼立峰轉頭看向她,問:「什麼事?」

  「你……你如果有事可以去辦。我……我休假,可以照顧向榮。」

  「謝謝!先等向榮醒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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