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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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玉梅的眼淚止不住,拉著天賜的手不肯鬆開。蒼振業鬆開了環抱他們的手,站在一旁看著母子倆,嘴唇哆嗦著。

  過了很久,蘇玉梅才鬆開手,又看了天賜一眼,說:「天賜,你剛醒,一定很累吧,今晚早點睡。好嗎?」

  天賜想說他不累,但他不忍拂了母親的好意,於是順從地點點頭。

  蘇玉梅又轉頭看向林晚晴,感激地說:「晚晴,謝謝你!累了一天了,你也早點睡。」

  「阿姨,別客氣。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天賜以前也幫了我很多。」林晚晴站起身低聲回道。

  「振業,你把手電筒給晚晴,讓她早點去休息。」蘇玉梅對著蒼振業吩咐道。

  蒼振業將手電筒給了林晚晴。林晚晴打著手電,拄著拐杖慢慢走進了蒼曉花的房間。

  蒼振業和蘇玉梅看著兩個孩子走進了各自的房間,他們也回到自己的房間。

  天賜手持油燈來到自己的臥房。他把燈放在柜上。然後坐在床沿上呆呆地想著。他此時的情緒依然激動,思緒依然翻騰。他睡不著。

  滴答……滴答……胸前懷表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他抬手把懷表從胸前摘下來,握在掌心裡。表殼上那些細細的劃痕硌著他的掌心。滴答聲從掌心傳上來,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滲過來的水。

  他把懷表翻過來。表背上刻著一個很小的字——「等」。

  那是師父刻的。以前,他不知道什麼意思。更準確地說,以前他只是知道表面的意思。如今他真正理解了這個字的意思,也真正明白了師父刻這個字的良苦用心。

  他想起老鷹崖。師父坐在草廬里,面前的粗陶杯映著窗外的雪。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師父從來不急。他的腿疼得發抖,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滾,師父還是那副不急不緩的樣子,手指按在他穴位上,力道不輕不重,像春天的雨滲進土裡。

  師父說:「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他那時候不懂。他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快一點把蟄龍訣練成,快一點把指玄手學會,快一點站起來,快一點變強,快一點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閉嘴。他一直在趕。從溪橋村趕到吉縣,從吉縣趕到南城,從少年班趕到擂台。他趕了太久,趕得太急,把自己趕成了一口乾涸的井。

  他把懷表貼在耳邊。滴答,滴答,滴答。

  那聲音不急。它從來都不急。它就這樣一下一下地走著,從師父的手腕走到他的胸口。它從來不趕,但它從來不停。

  他忽然想起溪橋村的春天。那時候他還小,蹲在院牆邊看螞蟻搬家。螞蟻扛著比自己大幾倍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挪。他蹲在旁邊看,一看就是一下午。螞蟻從來不急,但它總能搬到。他不記得那窩螞蟻最後有沒有搬完,他只記得蹲在太陽底下,影子慢慢從東邊移到西邊的那種感覺。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麼叫「等」,他只是在看。

  後來他長大了,開始趕。趕功課,趕訓練,趕比賽,趕著變強,趕著證明自己。他不再蹲下來看螞蟻了。他沒有時間。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趕路,卻忘了問自己——你到底要去哪裡。

  「等。」他低聲念道。

  師父等他。師父坐在老鷹崖的草廬里,等一個少年來跪在他面前。等了二十年。等到他終於來了,師父把畢生所學傳給他,然後說:「塵緣已盡,兩月之後,便是坐化往生之期。」師父等了一輩子,等的不是自己成道,是把燈火傳下去。

  娘等他。他不會說話,娘等。娘一遍一遍地教他,教了他三年,他終於叫出那一聲「娘」。他會說話了,但結巴得厲害,娘等。娘堅信他的舌頭總有一天會捋得比誰都直。這一次,他受傷失憶了,娘等了六十多天。他相信,哪怕他永遠記不起來,娘也會永遠等下去。

  林晚晴也等。她拄著拐杖,從縣城坐班車到溪橋村,站在院門檻外面,吃力地把那隻腳抬起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認出她,但她來了。她留下來,每天帶他走過池塘,走過曬穀場,走到老槐樹下。她蹲在塘邊撩水潑他,她鼓起腮幫子吹散蒲公英,她學著扎馬步的樣子往後仰。她不急。她只是每天帶著他走,一遍一遍地走。

  他們都在等。不是等一個結果,是等一朵花開。花開需要時間,需要陽光,需要雨露,需要一整個冬天的蟄伏。你不能去掰它,不能去催它。你只能等。等春天來,等冰雪化,等它自己從土裡鑽出來。

  他忽然懂了。

  他以前一直在「為」。練功是為,打擂台是為,拼命讀書考第一也是為。他在為,一直在為,拼命地為。但他不知道「為」是為了什麼。他是為了證明自己,為了不讓家人和師長們失望,為了讓那些喊他「結巴仔」的人閉嘴。他的「為」,都是為了別人。


  師父的「為」是什麼?師父坐在草廬里,教他摸骨尋徑,教他蟄龍訣,教他持針即持心。師父的「為」,是傳。娘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教他寫「人」字,娘的「為」,是守。林晚晴拄著拐杖走進溪橋村,她的「為」,是護。

  他們的「為」,不是拼命,是順應。像溪水順著山勢往下流,像槐樹向著陽光往上長,像螞蟻扛著東西一點一點地挪。他們不趕,但他們從不停止。

  他想起師父讓他背過的《道德經》。那些句子他背得滾瓜爛熟,但他從來沒有真正懂過。

  「為無為,則無不為。」

  他以前以為,「無為」是什麼都不做。現在他知道不是。「無為」是不強為,不妄為,不逆著天地萬物的規律去為。娘的「無為」,是每天握著兒子的手,不問他什麼時候醒。那是順應。師父的「無為」,是坐在草廬里,等一個少年來跪在他面前。那是順應。林晚晴的「無為」,是每天帶著他走過那口池塘,不問他記不記得。那是順應。

  他們的「為」,是順著心裡那盞燈的方向走。不急,不趕,但不停。像懷表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從不問還要走多久。

  他把懷表重新掛回胸前。滴答,滴答,滴答。那聲音穿過夜色,穩穩地落在他耳朵里。他聽著它,像一個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聽見遠處有人生起了火。那火很遠,還照不到他身上。但他知道它在那裡。他不急了。

  他盤起腿,雙手搭在膝上,舌抵上齶,閉上眼。蟄龍訣。龜息蘊真。

  他不急著找氣。他只是坐著,聽著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他聽著這聲音,像一個站在乾涸河床上的旅人,俯下身,把耳朵貼在龜裂的泥土上,聽地底深處有沒有水聲。

  很久。久到窗外的蟲鳴都稀了。

  他聽見了。不是氣,是一絲極淡極淡的暖意。不在丹田,在更深處——在臍下,在命門,在骨縫裡。像封凍的河床最底下,還有一縷水在滲。右膝舊傷處,那股熟悉的酸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潤的鬆弛,像凍土在春陽下慢慢化開。

  他沒有去引它,沒有用意念去推它。他只是守著。像在雪地里守著一星將滅未滅的火種,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絲暖意沒有滅。它也沒有壯大。它只是在那裡,若有若無,像一根蛛絲在風裡盪著。

  他以前會急。會用意念去催它,把它引向丹田,引向那些淤塞的經脈,試圖用這根蛛絲去撬動整條凍河。現在他不急了。他知道,蛛絲不是用來撬的。蛛絲是用來等的。等它自己變粗,等它自己延伸,等它自己找到另一根蛛絲,把它們連在一起。他做不了什麼。他只能守著,不讓風吹斷它。

  他重新調整呼吸。吸,綿綿地,把氣引到那根蛛絲所在的深處。呼,輕輕地,讓氣在那裡停一瞬,再緩緩散開。不是吐出去,是散開。散到骨頭縫裡,散到那些乾裂的河床上。不是灌溉,是浸潤。

  他坐了一夜。

  窗外透進來第一線灰白時,他睜開眼。那根蛛絲還在。沒有變粗,但也沒有斷。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是涼的,但掌心有了一點點溫度。很淡,像雪地里落下的一星陽光,轉瞬就會被風吹散。但它落過。

  他把懷表貼在耳邊。滴答,滴答,滴答。那聲音穿過晨光,穩穩地落在他耳朵里。

  他站起來,推開門。

  林晚晴已經在灶房裡了。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臉被火光映得紅紅的。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說話,蹲下來,和她一起添柴。

  火光跳了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明一暗,疊在一起。

  「晚晴。」他叫了一聲。

  她的手停了一下。

  「謝謝你。」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另一根柴也塞進灶膛里。火跳了跳。

  「謝什麼。」她輕聲回道。

  兩個人蹲在灶前,誰也沒有再說話。灶膛里的火還在燒,噼噼啪啪地響著。

  窗外,晨光正從雲層里鑽出來,落在院牆上,落在老槐樹的枝椏上,落在灶房的窗台上。天邊那線光,正慢慢亮起來。

  懷表在天賜胸前走著。滴答,滴答,滴答。

  那聲音不急。它從來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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