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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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晴留下來了。她住在蒼曉花的房間。

  第二天清晨,蘇玉梅起來煮粥時,林晚晴已經在灶房裡了。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還是白的,但有了光。

  「你這孩子,這麼早起來做什麼。」蘇玉梅走過去。

  「我在家也起這麼早。」林晚晴抬起頭,「伯母,以後早飯我來做。」

  蘇玉梅沒有說「不用」。她看著林晚晴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那雙手很瘦,很白,指節卻有些粗,是做慣了活的手。她蹲下來,和林晚晴一起添柴。

  天賜起來時,粥已經端上桌了。他坐下來,端起碗就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著碗裡。粥里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白裹著蛋黃,圓圓整整的。他抬頭看了看蘇玉梅,又看了看林晚晴,不知道是誰放的。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

  吃完飯,蘇玉梅和蒼振業下地去了。林晚晴收拾碗筷,天賜坐在劈柴墩上聽懷表。她把碗筷端到灶房,泡在水盆里,走出來,站在天賜面前。

  「天賜。」她叫他。

  天賜抬起頭看她。

  「我們去走走。」

  天賜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她拄著拐杖走在前面,他跟在她後面。她走得不快,他也走得不快。兩個人沿著土路,走過那口池塘,走過曬穀場,走到老槐樹下。林晚晴在樹蔭里站住,轉過身,看著天賜。

  「你還記得這裡嗎?」她問。

  天賜看著她。

  「你媽跟我說過,你小時候在這棵樹下蹲著看螞蟻。王耀武過來,摟住你脖子,把你拖去池塘。」

  天賜的目光移到槐樹上。樹皮皴裂,枝椏伸向天空。他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繼續聽懷表。

  林晚晴沒有再說。她帶著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下來,蹲下身子,把路邊一棵蒲公英連根拔起來,舉到天賜面前。

  「你看。」她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蒲公英的絨毛散開,在陽光里飄起來,像一片一片的小傘。天賜看著那些絨毛飄過他的眼前,飄過她的頭頂,飄向池塘的方向。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林晚晴看見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蒲公英的莖扔在路邊,拄著拐杖繼續走。

  天賜跟上去。

  從那天起,林晚晴每天帶天賜出去。她不光講,她還做。講到池塘,她蹲在塘邊,用手撩起水花潑向他。天賜被潑了一臉,愣了一下,然後也蹲下來,撩起水潑回去。兩個人蹲在塘邊,你潑我,我潑你,潑得袖子都濕了。林晚晴的拐杖倒在地上,她沒去撿,只是笑。天賜看著她笑,他也笑。

  講到曬穀場,她拄著拐杖站在場中央,學著天賜當年扎馬步的樣子,把拐杖橫在身前,膝蓋彎下去。她彎不下去,拐杖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天賜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了她。她靠在他手臂上,仰起頭,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但他扶著她,沒有鬆手。

  「你以前就是這麼扶我的。」她說。

  天賜把她扶穩,鬆開手,退後一步。然後他蹲下去,扎了一個馬步。脊背挺直,膝蓋不過腳尖,紋絲不動。林晚晴看著他,眼淚忽然湧上來。她轉過頭,把眼淚擦掉,然後拄起拐杖,走到他面前。

  「你教我。」

  天賜抬起頭看著她。

  「你教我扎馬步。」

  天賜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按下去一點,把她的腰扶正。他的手是涼的,但很穩。林晚晴的腿在發抖,拐杖撐在地上,撐不住,她整個人往前傾。天賜從後面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扶正。她沒有倒。

  「你以前,就是這麼做的。」她說。

  林晚晴每天帶天賜出去,村里人都看見了。他們常常看見一個拄著拐杖的女孩走在前面,蒼家那個失憶的兒子跟在後面。他們走過池塘,走過曬穀場,走到老槐樹下。

  有人問蘇玉梅:「那閨女是誰?」蘇玉梅說:「天賜的同學,城裡來的。天賜病了,她來幫他補習功課。」

  又有一次,蘇玉梅帶林晚晴和蒼天賜去趕集。賣菜的張嬸問:「這是誰家閨女?」蘇玉梅看了看林晚晴,說:「我乾女兒。」

  林晚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的眼睛紅了。

  她每天拄著拐杖走過溪橋村的土路。路邊的狗尾巴草掃過她的腳踝,池塘的水面映著她的影子,老槐樹的葉子落在她肩上。她把這些都記在心裡。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天賜的笑容越來越多,眼神也越來越靈動。他開始主動幫林晚晴搬凳子,幫她拿拐杖,幫她把她夠不著的東西從架子上取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幫她做這些。他只是做了。

  轉眼間,半個月過去了。那一天,蘇玉梅從地里回來,看見灶房裡林晚晴在切菜,天賜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兩個人臉上,一明一暗。林晚晴切著菜,嘴裡說著什麼,天賜聽著,嘴角彎著。蘇玉梅站在灶房門口,沒有進去。她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眼睛,然後走進堂屋,把剛從地里摘回來的菜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停電了。

  堂屋裡的電燈忽地滅了,風扇的扇葉慢慢停下來,嗡嗡聲消失了。整個世界忽然安靜。只有窗外的蟲鳴,一聲一聲,遠遠近近。

  林晚晴正坐在天賜對面。燈滅的瞬間,她的手下意識地伸出去,碰到了天賜的手臂。天賜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涼的。兩個人都沒有動。

  蘇玉梅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別怕,我去找蠟燭。」

  火柴擦亮的聲音。一朵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來,照著蘇玉梅的手。她舉著火柴,從灶房的抽屜里摸出半截蠟燭。火苗湊上去,燭芯燃起來,黃黃的光暈在堂屋裡慢慢漾開。牆上的影子晃了晃,穩住了。

  蘇玉梅把蠟燭立在桌上。燭火跳了跳,光照在天賜臉上,照在林晚晴臉上。他們的手還握著。林晚晴低下頭,把手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天賜的手空了,停了一會兒,也收回去了。

  林晚晴看著那朵燭火。火苗在蠟燭上輕輕搖晃,把整個堂屋都照得昏黃昏黃的。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像水裡的倒影。她看著那光,忽然想起幾年前的一個晚上。

  那天晚自習後,天賜送她回家。路過一盞路燈,燈光黃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問他:「你從小到大,記得最深的是什麼?」他想了很久,說:「我娘在油燈下教我寫『人』字。那畫面很溫暖,那聲音很溫柔,很有力量。」她一直記著這句話。

  「可不可以將這一情景再現,也許……」

  想到這,她抬起頭,對正忙著收拾家務的蘇玉梅叫道:「阿姨。」

  蘇玉梅停下手中的活計,轉頭問道:「晚晴,啥事?」

  「天賜曾經跟我說過,他記得最深的,是您在油燈下教他寫『人』字時的情景。我想,我們是否可以將這一情景再現出來?」

  蘇玉梅看著林晚晴,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盞煤油燈走出來。燈座上積著灰,玻璃燈罩已經熏黃了,邊角有一道細細的裂紋,用膠布貼著。她把燈放在桌上,擰開燈頭,往燈座里添了些油。然後她劃亮火柴,湊到燈芯上點燃。

  火苗跳了跳,穩住了。光暈從玻璃燈罩里透出來,黃黃的,溫溫的,在桌上鋪開一小片。牆上那張舊報紙被照亮了。報紙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上面的鉛字褪了色。她把那張報紙小心地撕了下來。

  這時,蒼振業剛從三哥蒼守正家回來。兄弟倆商量辦釀酒坊的事,說到一半停電了,他便回來了。

  蘇玉梅看到蒼振業回來,趕忙叫他找一支毛筆過來。

  蒼振業想了想,拿著手電筒到裡間的抽屜里找到一支毛筆和一瓶墨汁。那是天賜小時候用過的。他把筆遞給蘇玉梅,好奇地問她要這些東西幹啥。蘇玉梅說了林晚晴的想法。蒼振業也覺得可行。

  蘇玉梅將舊報紙在桌子上攤開,又將干硬的筆頭在水碗裡泡了泡,然後蘸滿墨汁,在舊報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這「人」一撇,一捺,墨汁飽滿,在燭光里泛著濕漉漉的光。

  她放下筆,走到天賜面前,拉起他的手坐在桌前。

  天賜呆呆地看著這一切。這一切是那樣的熟悉,熟悉到讓他心頭髮顫。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指著報紙上的人字,指尖在人字上虛劃,邊劃邊說:「天賜,你看,這是人字,一撇,一捺,頂天立地,就是人。」

  「做人,骨頭要硬,心要正。」

  她抓住蒼天賜的手,帶著他的手指,在那一捺上慢慢滑過。油燈的光暈照在報紙上,照在這個大大的「人」字上,泛著光。那光是黃的,溫的,像許多年前的那些夜晚。那些夜晚,這盞燈也是這樣亮著,火苗輕輕搖晃,把母子倆的影子投在牆上。她握著他的小手,一筆一畫地描。他學得很慢,一個「人」字,寫了上百遍才寫端正。但她沒有放棄,他也沒有。

  天賜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下輕輕顫抖。


  那光,那聲音,那粗糙的紙面,那墨汁的氣味……這些東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涌過來,衝破那層灰濛濛的霧,撞開了那間空蕩蕩的屋子。

  此時,懷表在他胸前走著,滴答,滴答,滴答。那聲音穿過混亂的畫面,穩穩地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根線,把所有碎片串了起來。

  他的手猛地一顫。

  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光劈進來,把所有黑暗都照亮了。

  他看見了在他很小的時候,油燈下,娘握著他的手,在報紙上一筆一畫地描,一撇,一捺,「骨頭要硬,心要正。」那是他學會的第一個字。

  他看見了老鷹崖。師父坐在草廬里,面前的粗陶杯映著窗外的雪。師父的手搭在他腕上,教他摸骨尋徑。

  他看見了擂台。自己倒下去,血從嘴角湧出來……

  他全看見了。

  他的眼淚湧出來。沒有聲音,只是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報紙上,洇開那個「人」字。

  「娘。」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像石頭從乾涸的河床上被一塊塊搬開。「娘,我記起來了!我全記起來了!」

  蘇玉梅愣住了。她的手停在天賜的手背上,一動不動。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眼淚落下來,砸在天賜的手指上。

  她一把抱住了他。她的臉埋在他的頭髮里,肩膀劇烈地抖動。

  天賜的手慢慢抬起來,環住了她的背。

  陰影里站著的蒼振業,此刻也是淚流滿面。這個很少哭的漢子,此刻已是泣不成聲。他上前一步,張開大手,將痛哭的母子倆緊緊抱住。

  林晚晴坐在他們身後。她也想上前與他們擁抱在一起,但不敢。她只能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看著蘇玉梅抖動的肩,看著天賜環住母親的手,看著蒼振業把母子倆緊緊抱住。油燈的光暈把這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在一起。她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的眼淚滴落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

  天賜從母親肩上抬起頭,越過父親的肩膀,看向坐在陰影里的林晚晴。她的臉上還有淚痕,嘴角卻彎著。他想起她拄著拐杖站在曬穀場中央,學他扎馬步的樣子;想起她蹲在塘邊,撩起水花潑他的樣子;想起她吹散蒲公英時,絨毛飄過她頭頂的樣子。

  「晚晴,謝謝你!」他說。

  她點了點頭,對著天賜笑了笑。眼角的淚光在昏黃的燈下閃爍。

  窗外,蟲鳴一聲一聲。油燈的火苗輕輕晃著,把整個堂屋都照成了舊日的顏色。

  懷表在天賜胸前走著。滴答,滴答,滴答。那聲音很輕,很穩,像這間堂屋的心跳。一家人依舊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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