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福禍相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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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一家人圍坐在桌前。蘇玉梅給每個人盛了粥,又端出一碟鹹菜、一盤炒雞蛋。林晚晴坐在天賜旁邊,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

  「晚晴。」蘇玉梅叫她。

  林晚晴抬起頭。

  「天賜的功課,落了不少。」蘇玉梅看了天賜一眼,又看回林晚晴,「你要是方便,能不能……」

  「阿姨,我留下來幫天賜補課。他落了一個多月的課,馬上就要開學了。我幫他理一理,至少開學能跟上。」林晚晴說。

  蘇玉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她轉頭看蒼振業,蒼振業放下粥碗,點了點頭。

  「好,好。」蘇玉梅說,聲音有些發顫,「晚晴,辛苦你了。」

  林晚晴低下頭,耳根紅紅的。天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把碗裡的粥喝完了。

  吃完飯,天賜對蘇玉梅說:「媽,我去看看爺爺。」

  蘇玉梅正在收拾碗筷,聞言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天賜走出院門,沿著土路往老屋走。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路面的塵土照得發白。他走到老屋門口,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蒼守正一家正在吃早飯。王桂香端著粥碗,蒼永強埋頭扒飯,蒼守正夾了一筷子鹹菜。蒼厚德坐在上位,正低著頭喝著碗中的粥。

  天賜走進堂屋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賜?」蒼守正放下筷子,眼睛瞪得老大。

  王桂香正準備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蒼永強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飯,呆呆地看著他。

  蒼厚德的手搭在桌沿上,渾濁的眼神亮了一下。

  天賜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一一叫道:「爺爺,三伯,三伯母,永強哥。」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后蒼守正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撤,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你記起來了?」他的聲音在抖。

  「記起來了。全記起來了。」

  王桂香放下碗,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叫道:「天賜,你吃了沒?快坐下吃點。」她說著就要起身去拿碗。

  「伯母,我吃過了。」

  蒼厚德坐在那裡,眼睛定在天賜臉上,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雪後初晴的第一縷陽光。

  他放下碗筷,對著天賜招手道:「天賜,你過來,讓爺爺好好看看。」

  天賜聽話地走過去,半跪著蹲在蒼厚德身前。

  蒼厚德抬起右手,輕輕地撫摸著天賜的臉頰,喃喃地說:「天賜,你瘦了。今後可得好好補補。」

  「嗯,爺爺,我知道了。孫兒不孝,讓您操心了!」天賜抬頭看著爺爺,眼中含淚。䑃朧中,他似乎也看到了爺爺眼中的淚光。

  蒼厚德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說:「好孩子,好了就好。快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另兩個伯伯吧!」

  「好的,爺爺。」

  從老屋出來,天賜又去了蒼建國家。他站在院門口,叫了一聲「大伯」。蒼建國從榨油坊里探出頭,看見他,愣了一瞬。天賜說:「大伯,我記起來了。」蒼建國放下手裡的工具,走過來,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好了就好。回去歇著,別累著。」

  最後,天賜去了蒼遠志家。

  蒼遠志正坐在堂屋裡看一份文件,是鄉里下發的關於發展特色種植的通知。他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眉頭微蹙,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划過。柳文繡在灶房裡忙活,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地響。

  天賜走進堂屋,叫了一聲:「二伯。」

  蒼遠志抬起頭,目光越過老花鏡,落在他臉上。

  「二伯,我好了。」

  蒼遠志的手頓了一下。他慢慢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天賜面前。他看著天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不再是空洞,而是有了光。他伸出手,在天賜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說:「我就說嘛,蒼家的男人,骨頭硬,不會這樣輕易倒下。」

  柳文繡從灶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水。她對著天賜笑道:「天賜,好了就好。你這次可把我們嚇壞了。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悠著點。」

  「嗯,謝謝二伯、二伯母!今後我一定會注意的。另外,我想用一下您們家的電話,給大哥和柳青姐說一聲。」


  「用,用。隨便打。」蒼遠志指著桌上的電話說。

  天賜先撥了蒼立峰的號碼。響了幾聲,那頭接了。

  「餵?」

  「哥,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聲音發顫地問:

  「天賜?你……你好了嗎?」

  「是的,哥,我好了。」

  「好,好。記起來了就好。」蒼立峰的聲音有些抖。

  天賜握著話筒,他想把他昨晚練功的事告訴大哥。他還想把他對未來的打算與大哥商量。但他還是忍住了。他從父母的口中得知大哥開辦了公司。他知道大哥一定很忙,他不能再去煩大哥。

  想到此,他說:「大哥,謝謝你!」

  「傻小子,我是你的親哥。謝什麼。」蒼立峰親昵地責怪。

  他停了停,又說,「天賜,你能記起來是天大的好消息。我要趕快去告訴你二哥和三姐,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掛了電話,天賜又撥了蒼柳青的號碼。響了四聲,那頭接了。

  「柳青姐,是我,天賜。」

  「天賜?」蒼柳青的聲音裡帶著驚訝,「你好了?什麼時候好的?」

  「昨晚。娘在油燈下教我寫『人』字,我忽然就記起來了。」

  蒼柳青語帶輕快地說:「好!好!」

  「姐,謝謝你。」天賜說。

  蒼柳青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替太爺爺,替蒼家,把話說出來。」

  蒼柳青笑了,說:「你小子,跟我還客氣?姐姓蒼,蒼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姐說得對。」蒼天賜笑著改口。

  「這才是我的好弟弟。不說了,我還有事。掛了。」

  打完了電話,天賜站起來,回頭對依舊在看文件的二伯和依舊在廚房忙活的二伯母說道:「伯父,伯母,我回去了。」

  蒼遠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柳文繡則大聲說:「天賜,以後沒事常來玩啊。」

  「好的,伯母。」天賜答道。

  天賜走出院門。晨光已經升高了,照在土路上,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沒走幾步,蒼天賜看到趙二狗,王癩子、彭小軍三人正向他這邊走來。

  趙二狗、王癩子曾是王耀武的跟班,小時候經常合起伙來欺負蒼天賜。彭小軍比蒼天賜大上兩歲,跟隨蒼立峰學過一年的武術,在廟會上與天賜等人並肩戰鬥過。自從蒼天賜去吉縣讀書習武,他們就很少見到。

  「小軍哥,你們去哪?」蒼天賜主動招呼道。

  其實,在蒼天賜主動招呼前,三人就已發現了他。他們心中正奇怪,蒼天賜不是失憶了嗎?這些天老是看到一個瘸腿的女孩帶著他到處走。今天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當蒼天賜突然向他們招呼時,他們都嚇了一跳。

  彭小軍吃驚地問:「天賜,你的失憶好了?」

  「是的,好了。」蒼天賜笑著答道。

  「天賜,太好了!」彭小軍走上前捶了天賜一拳,笑道,「之前看你這樣,哥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謝謝小軍哥!」天賜說。

  一旁的王癩子和趙二狗則有些尷尬。但他們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與天賜打招呼。

  天賜對著他們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天賜,我們去富田鎮走走。你去不去?」彭小軍問。

  「不去。你們忙吧,我要回去了。」天賜說完,與他們擦身而過。

  天賜回到家。林晚晴正坐在書桌旁看書。書桌上還擺放著幾本教材。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笑著說:「回來了?」

  「嗯。」

  他走過去,坐在她旁邊,翻開數學教材,目光落在一道幾何證明題上。以前他一眼就能看出輔助線的位置,現在他盯著那個圖形,腦子裡空空的。他拿起筆,在圖上畫了幾條線,擦掉,又畫了幾條,還是不對。

  他翻到下一頁,又找了一道。不會。再翻,還是不會。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手指在紙頁上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語文,文言文翻譯,那些以前背得滾瓜流油的句子,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英語,單詞像隔著一層霧,認得幾個,卻想不起意思。


  他停下來。手按在書頁上,指節慢慢收緊。

  《道德經》。他曾經整本背過。「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他張嘴,第一句出來了。第二句卡住了。他皺著眉頭想了很久,腦子裡只有一片空白。他閉上眼,用力想了想,那幾個字還是不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明明就在嘴邊,就是夠不著。

  他的手開始抖。

  他不信。他翻到最後一頁,找了一首五言絕句。以前這樣的短詩他讀上三遍就能背。現在他盯著第一句念了六遍。合上書,背了一遍,漏了兩句。再念,再背。漏了一句。又念,又背。背出來了,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記憶。這是用蠻力硬塞進去的。等明天,也許不用等到明天,再過幾個時辰,它就會從指縫裡漏出去,像沙子一樣。

  他明白了,他的記憶力比原來差了一倍多。就算記住了,忘得也快。他想起以前在廁所里就著昏燈背書的日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單詞、文言文,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怎麼拔都拔不掉。現在那些釘子鬆了,一顆一顆地往下掉。他蹲下去撿,撿起來又掉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桌上攤開的書本。書頁上的字還在,墨跡清清楚楚。但他不認識它們了。或者說,它們不認識他了。

  他忽然感到害怕,怕自己再也回不到那個教室,再也跟不上那些同學。他想起徐聞遠老師的話:「少年班的進度很快,你確定能跟上嗎?」那時候他點頭,說「能」。現在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就算降到普通班,考高中恐怕也成問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抖。

  林晚晴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穩,也很暖。她把他的兩隻手合在一起,用自己的手包住它們。

  「天賜。」她叫他。

  他沒有抬頭。

  「天賜,你看著我。」

  他慢慢抬起頭。林晚晴的眼睛很亮。她盯著他的眼睛說:

  「你七個月摔出來的,別人都說你活不了,但你活過來了。你三歲還不會說話,大家都叫你啞巴,但你開口了。你說話結巴得厲害,大家都叫你結巴仔,但你如今比誰都說得流利。你曾經只考八分,人人都罵你是差生,但你卻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少年班。省里的教練說你骨架不行,不適合練武,但你卻拿到了全省武術比賽的金牌。」

  她停了一下,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天賜,你媽說,你生來就是創造奇蹟的。我相信,這次也不例外。」

  天賜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那光不刺眼,很暖,像油燈的光。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她緩緩地說,聲音堅定而有力。

  他的手不抖了。他低下頭,看著那雙手,看著林晚晴的手還覆在上面。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人心裡得有一盞燈。」他相信,他心中的那盞燈還在,只要那盞燈還在,黑暗就淹沒不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從林晚晴掌心裡抽出手,重新拿起筆,說:「晚晴,你再講一遍。這道題,我沒聽懂。」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把草稿紙拉過來,拿起筆,在圖上添了一條輔助線。

  「你看,連接中點和頂點,構造中位線……」

  她講得很慢。他聽得很認真。窗外,陽光從雲層里鑽出來,落在書桌上,落在兩個人的手背上。懷表在他胸前走著,滴答,滴答,滴答。那聲音是如此的恆定,不急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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