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聽聞改革風聲提兩瓶好酒找老支書,隱晦點出土地政策可能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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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房間內。

  旱菸燃燒的紅光忽明忽暗。

  老支書的視線。

  終於從劉安華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移開。

  下移。

  落在八仙桌上的兩瓶西鳳酒上。

  紅底金字的標籤刺眼。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

  拿起半米長的黃銅旱菸袋。

  手腕翻轉。

  菸袋鍋底對準八仙桌的邊緣。

  用力敲下。

  「當!」

  「當!」

  「當!」

  連續三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震落了鍋底殘存的菸灰。

  黑色的灰燼散落在泛黃的名冊上。

  老支書抬起頭。

  眼皮耷拉著。

  聲音沙啞。

  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拿走。」

  「大隊有規矩。」

  「幹部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更別提這麼貴重的物什。」

  老支書將旱菸袋重重拍在桌面上。

  「你的事跡。」

  「我聽說了。」

  「你小子最近是掙了點錢。」

  「但規矩就是規矩。」

  「這酒我絕不會收。」

  「拿回去。」

  「把錢留著給你娘買點精細糧。」

  劉安華站在原地。

  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

  沒有去拿桌上的酒。

  也沒有露出任何被拒絕後的尷尬。

  他轉過身。

  走向靠牆的位置。

  那裡放著一條長條木凳。

  他伸手抓住凳子的邊緣。

  單手發力。

  往外一拉。

  木凳的四條腿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拖拽。

  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吱——」

  老記分員捂著眼睛的手停在了半空。

  錯愕地看著劉安華。

  劉安華將長凳拉到八仙桌正對面。

  轉身。

  坐下。

  雙腿微微岔開。

  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後背挺得筆直。

  這完全不是一個普通社員面對大隊一把手時該有的姿態。

  這是一種平等的。

  甚至帶著一絲壓迫感的對峙姿態。

  劉安華直視老支書的眼睛。

  語氣平淡。

  沒有絲毫起伏。

  「老支書。」

  「您誤會了。」

  「這酒。」

  「不是送禮。」

  老支書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既然不是送禮。」

  「你擺在這裡算什麼意思?」

  劉安華雙手互握。

  指關節微微發白。

  「這是敲門磚。」

  「我來這裡。」

  「不是為了求您辦事。」

  「我是來探討黃荊大隊的未來。」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只有旱菸袋裡尚未燃盡的菸絲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老記分員張大了嘴巴。

  連眼角的眼屎都忘了擦。

  他活了六十多年。


  從未見過哪個社員敢坐在大隊支書面前。

  大言不慚地談論大隊的未來。

  老支書先是一愣。

  隨後。

  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冷哼。

  「哼。」

  他搖了搖頭。

  滿臉的不屑與輕視。

  「劉安華。」

  「你真是狂得沒邊了。」

  「你幫大隊除了野豬患。」

  「你還清了隊裡的欠款。」

  「我承認你現在長本事了。」

  老支書身體前傾。

  雙手壓在桌面上。

  目光銳利。

  「但你再怎麼折騰。」

  「也只是個剛填飽肚子的普通社員。」

  「大隊的未來?」

  「這是你該操心的事嗎!」

  「這是你能懂的事嗎!」

  老支書揮了揮手。

  指向門口。

  「趁我還沒發火。」

  「拿著你的酒。」

  「出去。」

  劉安華沒有起身。

  甚至沒有挪動一下身體。

  他迎著老支書憤怒的目光。

  緩緩開口。

  聲音壓得極低。

  卻帶著萬鈞的重量。

  「老支書。」

  「如果明年。」

  「這土地。」

  「不歸集體了。」

  「咱們大隊該怎麼走?」

  這句話。

  短促。

  冰冷。

  直接撕裂了屋內所有的空氣。

  老記分員手裡的粗布毛巾。

  瞬間脫手。

  掉在布滿灰塵的泥地上。

  老支書的瞳孔劇烈收縮。

  縮小成針尖大小。

  他的身體。

  出現了本能的僵硬。

  下一秒。

  他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粗暴。

  身後的長條凳被直接撞翻。

  「哐當!」

  長凳重重砸在地上。

  老支書根本顧不上扶凳子。

  他一步跨出八仙桌。

  粗糙的大手一把推開擋路的老記分員。

  大步衝到門口。

  雙手抓住木門邊緣。

  用力拉開。

  腦袋探出門外。

  視線在大隊部的院子裡瘋狂掃視。

  沒有閒人。

  沒有糾察隊。

  大門外只有那隻打著響鼻的毛驢。

  老支書縮回身子。

  雙手抓住兩扇門板。

  猛地合攏。

  「砰!」

  巨大的關門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反手抽過粗大的木製門栓。

  「咔噠。」

  死死插上。

  做完這一切。

  老支書才轉過身。

  胸膛劇烈起伏。

  呼吸粗重。

  他幾步沖回桌前。

  雙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角。

  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盯著劉安華。

  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了調。


  變得尖銳。

  顫抖。

  「劉安華!」

  「你瘋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老支書指著劉安華的鼻子。

  手指劇烈哆嗦。

  「這是反動言論!」

  「這是破壞集體生產的死罪!」

  「從哪裡聽來的瘋話!」

  「你要是想掉腦袋!」

  「別拉上整個黃荊大隊!」

  老記分員縮在牆角。

  渾身發抖。

  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根本不敢聽接下來的對話。

  劉安華依舊坐在長凳上。

  穩如泰山。

  面對老支書近乎崩潰的咆哮。

  他的眼神沒有一絲閃躲。

  「老支書。」

  「您先別急著扣帽子。」

  劉安華緩緩抬起手。

  伸出第一根手指。

  「您去過縣城。」

  「黑市裡的倒爺數量。」

  「這個月翻了整整一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供銷社裡。」

  「鐵件和農具。」

  「有人私下加價交易。」

  「以前查得最嚴的東西。」

  「現在根本無人過問。」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縣裡糾察隊巡街的路線。」

  「刻意避開了那些自發形成的交易巷口。」

  「他們不是瞎子。」

  「他們是得到了上面的默許。」

  劉安華收回手。

  雙手撐在膝蓋上。

  身體微微前傾。

  逼近老支書的視線。

  「這些跡象加在一起。」

  「說明什麼?」

  「說明上面對私有物資的管控。」

  「已經徹底鬆動了。」

  老支書雙手死死撐著桌面。

  指甲在粗糙的木紋上摳出刺耳的聲響。

  他張著嘴。

  想要反駁。

  卻發現根本找不到任何詞彙。

  劉安華列舉的每一個現象。

  他去縣裡開會時。

  全都親眼看到過。

  他當時只覺得奇怪。

  卻根本不敢往深處去想。

  現在。

  這層窗戶紙。

  被劉安華暴力地扯得粉碎。

  劉安華沒有給老支書喘息的機會。

  他決定拋出最後的底牌。

  「南方。」

  「已經有公社開始試點。」

  「四個字。」

  劉安華的嘴唇一字一頓地開合。

  「包。」

  「產。」

  「到。」

  「戶。」

  這四個字。

  在這個一九七八年的閉塞山村里。

  就是四顆引爆的重型炸彈。

  老支書只覺得雙腿一軟。

  膝蓋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粗糙的雙手撐在泥地上。

  臉色煞白。

  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大滴大滴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砸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其實。

  在上周的公社幹部大會上。

  他在廁所里。

  無意中聽到了兩個公社領導的低聲交談。

  談話里。

  就出現了這四個字。

  他當時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幾天寢食難安。

  每晚都在做噩夢。

  他一直在欺騙自己。

  告訴自己那只是幻聽。

  那絕不可能發生。

  可現在。

  這最深層的恐懼。

  被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赤裸裸地挖了出來。

  攤開在陽光下。

  劉安華站起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坐在地的老支書。

  他繞過八仙桌。

  走到老支書面前。

  伸出雙手。

  握住老支書的胳膊。

  用力。

  一把將老支書從地上拽了起來。

  按在翻倒後又重新扶正的長條凳上。

  劉安華雙手撐著桌沿。

  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上去。

  形成了絕對的視覺俯視。

  「這股風。」

  「遲早要刮過江。」

  「刮到咱們蜀南。」

  「刮到黃荊大隊。」

  劉安華的聲音透著冷酷的理智。

  「一旦政策落地。」

  「土地私有化。」

  「那就是搶地。」

  「全村一千多口人。」

  「誰想要水田?」

  「誰願意要荒坡?」

  「好地差地怎麼分?」

  劉安華的眼神銳利。

  「如果不提前做好摸底。」

  「如果不提前制定規矩。」

  「分地的那一天。」

  「就是黃荊大隊血流成河的那一天。」

  「親兄弟為了半壟地動刀子。」

  「您這個當支書的。」

  「擔待得起嗎?」

  屋子裡。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老支書粗重的喘息聲。

  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老支書坐在凳子上。

  背脊徹底彎了下去。

  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看著劉安華。

  眼神複雜。

  震驚。

  恐懼。

  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嘆服。

  一個連小學都沒畢業的懶漢。

  怎麼會有如此敏銳的政治嗅覺?

  怎麼會把局勢看得如此透徹?

  老支書深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

  眼中的慌亂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沒有回答劉安華的問題。

  而是猛地轉過身。

  伸手握住八仙桌最底層抽屜的黃銅把手。

  用力拉。

  沒拉動。

  抽屜上鎖著一把生鏽的鐵鎖。

  老支書伸手摸進貼身的內衣口袋。

  拽出一根紅繩。

  繩子上拴著一把小巧的銅鑰匙。

  他拿著鑰匙。

  雙手微微發抖。

  對準鎖孔。

  插進去。

  「咔噠。」

  鐵鎖彈開。

  他扯下鐵鎖。

  用力拉開抽屜。

  木頭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音。

  抽屜里。

  放著一個掉漆的綠色鐵盒。

  老支書小心翼翼地捧出鐵盒。

  放在桌面上。

  他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掀開鐵盒的蓋子。

  裡面。

  躺著一張摺疊好的白紙。

  紙張邊緣並不整齊。

  是被外力強行撕扯下來的殘頁。

  老支書伸出兩根手指。

  捏住紙張的邊緣。

  謹慎地拿出來。

  放在桌面上。

  緩緩展開。

  紙張的右下角。

  赫然蓋著一個鮮紅的圓形印章。

  印章上的字體醒目。

  帶著不容直視的官方威嚴。

  那是縣委的絕密大印。

  老支書將這張殘頁。

  順著桌面。

  緩緩推到了劉安華的面前。

  他的手指壓在殘頁的邊緣。

  抬起頭。

  目光死死鎖住劉安華。

  等待著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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