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醉月樓里見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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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的夜,被細雨打濕了。

  不是那種傾盆大雨,是江南特有的,綿密的雨絲。像牛毛,像花針,斜斜地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把燈火的暈光都染上了一層模糊的水汽。

  周陽沒打傘。

  他走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腳步不快不慢。雨水落在他那件質地很好的深色長衫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斑點,很快就又連成一片。他似乎毫不在意。

  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經打烊,只有幾家酒樓和茶館還亮著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照著濕漉漉的地面,反射出橘黃色的暖意。空氣里有很複雜的味道。河水的腥氣,泥土的濕氣,還有從某個不知名角落飄來的,脂粉和酒肉混合的香氣。

  他剛剛在湖邊撕掉了一封信。那信是京城來的,秦霜讓趙六送來的。內容無外乎是提醒他,皇帝的任務要緊,別在揚州惹出太大的亂子。

  周陽把信紙撕得粉碎。那些碎紙片掉進湖裡,連個響聲都沒有。

  任務?他當然知道。

  可怎麼完成任務,得由他說了算。

  漕幫的嚴七,鹽運司的李威,還有天理教。三條線索,像三根纏在一起的線。他得找個線頭,先把它扯開。

  他選了玉娘子。

  醉月樓在城中最熱鬧的柳巷深處。還沒走近,那股子靡麗之氣就先一步鑽進了鼻子裡。不是單純的脂粉香,還混雜著上等薰香、女兒家的體溫,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酒味。

  這裡的雨似乎都比別處小一些。巷子兩邊的屋檐下掛著一排排大紅的燈籠,光線被雨水一照,顯得格外溫柔。絲竹之聲從樓里傳出來,斷斷續續,伴隨著陣陣嬌笑。像一根羽毛,輕輕地撓著過路人的心。

  醉月樓的門口很寬敞,站著四個黑衣的家丁。一個個身材魁梧,太陽穴鼓得老高。眼神里都帶著一股子精氣神。不是尋常的看門打手,是練家子。

  周陽走到門口,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一個家丁伸手攔住了他。動作很客氣,但擋得很死。

  「這位爺,我們這兒今天客滿了。」家丁說話的聲音很平穩。

  周陽沒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向樓里那片燈火通明。

  「我找玉娘子。」他的聲音不大,也很平淡,像是再說「我吃飯」一樣簡單。

  另一個家丁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爺,您說笑了。我們娘子的身份,是您想見就能見的?您要是真想聽曲兒喝酒,明兒個請早,小的給您留個好位置。」

  周陽終於收回目光,落在了攔著他的那個家丁臉上。

  「讓她下來。」他說。

  家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覺得這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來找茬的。在揚州,敢這麼跟醉月樓說話的,這還是第一個。

  「朋友,別給臉不要臉。」另一個家丁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巷口的雨,好像突然變大了些。

  風也跟著刮起來,卷著濕冷的空氣,灌進人的衣領。

  那四個家丁突然覺得渾身一冷。不是天氣冷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氣。眼前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眼神好像變了。

  那不是一個人的眼神。

  那像是一頭剛剛出籠的猛獸,正懶洋洋地打量著自己的獵物。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純粹的、冰冷的漠然。仿佛他們四個,在他眼裡和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兩樣。

  按著刀柄的那個家丁,手指變得僵硬。他想拔刀,可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脖頸上,有一道冰冷的視線,像刀子一樣貼著皮膚。

  只要自己一動,那道視線就會切下去。

  他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這不是面對官差的害怕,也不是遇到地痞的緊張。這是一種生命受到威脅時,最原始的恐懼。源於獸性對更強獸性的直覺。

  冷汗,從他的額角滲了出來。

  巷子裡的風,吹得燈籠搖曳不止。光影在周陽的臉上晃動,明暗不定。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那麼平靜。

  可那份平靜,此刻卻比任何猙獰的面孔都更讓人心驚。

  四個如狼似虎的家丁,就這麼被他一句話,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他們喉嚨發乾,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陽沒再看他們。他邁開步子,直接從他們中間走了過去。肩膀擦過那個攔著他的家丁,那個大塊頭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一下身子,讓開了路。

  他就這麼淋著雨,走進了醉月樓。

  樓里的暖氣撲面而來。和他身上帶著的雨水冷氣一撞,升起一片淡淡的白霧。

  大堂里很熱鬧。賓客滿座,划拳喝酒,笑聲和音樂聲混成一團。穿著暴露的姑娘們穿梭在桌椅之間,給客人們倒酒,或是依偎在客人懷裡撒嬌。

  沒人注意到這個從門口走進來的、渾身濕透的男人。

  除了一個站在樓梯口的老媽子。

  這老媽子約莫五十來歲,身上穿著一件錦緞襖子,頭上插著一根銀簪。臉上堆著笑,但那雙眼睛卻很精明,把大堂里的每一個人都打量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周陽,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周陽徑直朝她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腳上的濕腳印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印記,一直延伸到樓梯口。

  「這位爺,有事?」老媽子迎上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

  周陽在她面前站定。雨水順著他的衣角滴落,在腳下積了一小攤水。

  「我找玉娘子。」他又說了一遍。

  這次,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別的東西。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像是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簡單,直接,有力。

  老媽子的笑容沒有變,但眼底的精明更盛了。她上下打量著周陽。他的衣服料子很好,雖然濕了,但能看出來價值不菲。他腰間沒掛玉佩,手裡也沒拿扇子,渾身上下,除了雨水,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讓她感到了一絲壓力。

  「爺,我們娘子不見客。」老媽子還在堅持,這是規矩。

  「去告訴她,有人帶著南海的夜明珠,來找她買一個消息。」周陽的語氣依舊平淡。

  老媽子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

  南海夜明珠。這四個字,分量可不輕。它代表的不是一顆珠子,是一大筆錢。一筆能讓醉月樓這種地方都心動的錢。

  一個願意花這麼大價錢,只買一個消息的人……

  她看著周陽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忽然有了計較。

  「爺,您稍等。」老媽子這次沒再阻攔,轉身快步上了樓。

  周陽就站在樓梯口,也沒要找個地方坐下。他像是不知道自己渾身濕透會給這裡帶來麻煩一樣,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掃過大堂里的眾生相。

  他的存在,和這裡的靡靡之格格不入。卻又奇異的,沒有被那份喧囂所吞沒。他像一座孤島,被溫暖的、熱鬧的海水包圍著,卻依舊是冷的。

  大堂里的一些人,終於注意到了他。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當他那冰冷的目光掃過去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沒過多久,樓上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一個女人,慢慢從樓上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裙,裙擺拖在樓梯上,像流動的火焰。她的腰很細,走動之間,搖曳生姿。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著。幾縷調皮的髮絲垂在臉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容貌,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艷麗,卻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風情。眼角眉梢,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是在訴說著故事。尤其是那雙眼睛,像一汪深潭,你看進去,感覺自己都要被吸進去了。

  她就是玉娘子。

  醉月樓的主人。揚州城裡消息最靈通的女人。

  她走下樓梯,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周陽身上。

  她沒有理會周圍賓客投來的驚艷視線,徑直走到周陽面前。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薰香和女人體香的味道飄了過來。

  「就是你,要用夜明珠買消息?」玉娘子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軟,帶著一點點沙啞,像上好的絲綢划過皮膚。

  周陽點了點頭。

  「規矩我懂。先看貨,後給消息。」玉娘子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嫵媚,幾分審視,「不知閣下要讓玉娘我,打聽什麼樣的消息,需要動用到南海的明珠?」


  周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伸出手,探入懷中。

  這個動作,讓周圍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兩個離得近的家丁,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

  玉娘子的眼神也凝了一瞬。

  周陽的手從懷裡拿出來時,多了一個小小的錦囊。

  他沒有打開錦囊,只是伸手一倒。

  一顆珠子,骨碌碌滾了出來,落在他攤開的手掌心。

  珠子不大,比龍眼稍小一些。可當它出現的那一刻,整個大堂的光線似乎都暗淡了一瞬。

  那顆珠子,散發著一種幽幽的、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像燈火,也不像月光,它更像是一種生命體,在緩緩地呼吸。珠子內部,仿佛有流動的星河,璀璨而深邃。

  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被這光芒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色。

  大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他們死死地盯著周陽手心裡的那顆珠子,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震驚。

  這就是南海夜明珠?

  傳說中,在深海之下,由鮫人的眼淚凝結而成的寶物。

  玉娘子的瞳孔也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見過的好東西太多了。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她見過的比許多人一輩子見過的都多。但眼前這顆珠子,還是讓她心頭一震。

  這東西,是真的。

  而且,品相極好。

  她能感覺到,這顆珠子裡蘊含的,不僅僅是金錢的價值。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性。

  周陽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

  他托著那顆珠子,走到旁邊一張空著的桌子旁。桌子還沒收拾,上面還留著客人喝剩的酒菜。

  他伸出手,用袖子隨意地掃開一片空地。然後,他將那顆夜明珠,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珠子落在堅硬的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做完這一切,周陽才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依舊保持著風情的女人。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

  「我的消息很簡單。」

  他說。

  「最近一個月,揚州城裡,或者附近,有沒有出現什麼異常的寶貝?或者,來了什麼了不得的高人?」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死寂的大堂。

  玉娘子看著他,又看了看桌上那顆散發著柔光的珠子。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一個願意用這種寶貝,只買一個消息的人。

  他口中的「寶貝」和「高人」,又會是什麼層次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看起來像個窮酸書生的男人,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而她,已經站在了旋渦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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