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玉娘子的三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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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月樓的大堂,死寂得像一口深井。

  唯一的聲響,是角落小泥爐上,那罐銀耳蓮子湯「咕嘟」冒泡的細碎聲音。

  夜明珠就那麼靜靜地躺在紫檀木桌上。

  光華流轉,滿室生輝。那光芒柔和,卻不刺眼,將玉娘子那張精緻的臉龐映得有些變幻莫測。

  她的手,原本還輕攏在袖中,此刻卻不知不覺地搭在了桌沿。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光滑的木面,留下了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眼前這個男人。

  渾身濕透,發梢還在滴水,狼狽得像個剛從河裡撈出來的落水鬼。可他偏偏坐得筆直,腰杆挺得像一桿槍。

  那份從容,與他的外形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更讓她心驚的,是桌上這顆珠子。

  她玉娘子在揚州城十幾年,過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消息是她的生意,人心是她的本錢。她見過揮金如土的鹽商,也見過一擲千金的豪客。

  可沒見過這樣的人。

  用這麼一顆價值連城的寶貝,只買一個虛無縹緲的消息。

  這已經不是有錢了。

  這是用錢砸人,砸得你心頭髮慌,砸得你沒辦法拒絕。

  玉娘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騰的驚濤。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周陽。這次,她的目光里少了些許審視,多了幾分探究。

  「公子出手,真是闊綽。」她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甜,只是尾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乾澀,「這顆珠子,買一個消息,綽綽有餘了。」

  周陽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水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卻讓他紛亂的思緒清明了幾分。

  「在別人眼裡是寶貝。」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在周某這裡,它只是一個價錢。」

  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物事。

  玉娘子的心又跟著那聲輕響,顫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自己今晚可能接了個燙手的買賣。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很危險的東西。那不是殺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利己。

  只要你對他有用,他會給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擋了他的路,他會毫不猶豫地將你碾碎。

  「好一個『價錢』。」玉娘子笑了,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只是這次,那笑容里有了一點真東西,「公子想知道的,是棲霞山異光之事?」

  周陽點頭。

  「不瞞公子,這消息我剛收到不久,還沒來得及捂熱。」玉娘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三天前的夜裡,有人在城外三十里的棲霞山,看到一道沖天而起的紫色光柱,持續了一炷香的功夫。當時以為是誰在夜祭神仙,沒人在意。」

  她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周陽續上熱水。水汽氤氳,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直到第二天。」玉娘子繼續說道,「棲霞山,就被謝家的人給封了。」

  「謝家?」周陽的眉毛挑了一下。

  揚州謝家,漕幫的幕後東家。也是這座城裡,勢力最大的鹽商之一。他們掌控著揚州城一半的水運和鹽路,富可敵國,門徒眾多。

  「沒錯,就是謝家。」玉娘子肯定道,「他們派出了上百名護院,把整個棲霞山圍得水泄不通,不許任何人靠近。對外只說是祖墳在那裡,要修繕風水。可棲霞山那一帶,根本不是謝家的祖墳地。」

  她說著,將一個小巧的瓷瓶推到周陽面前。

  「這是我從謝家一個護院頭子手裡買來的『解乏藥』里,提煉出的一點東西。混在酒里,能讓人不說假話。」

  周陽沒有碰那瓷瓶。他的目光沉沉。

  封鎖山地,對外宣稱一個站不住腳的理由。這說明,他們發現或者找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那道紫光,顯然就是關鍵。

  「消息,你收到了。」周陽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正好點在那顆夜明珠旁邊,「現在,該談談我的『價錢』了。我要一份棲霞山的詳細地圖,以及謝家封鎖山地的布防圖。」

  玉娘子笑了。

  「公子,你要的東西,可不是一顆珠子就能買到的。」她纖長的手指撫過夜明珠光滑的表面,感受著那股溫潤的涼意,「地圖我有,謝家的布防圖,我也能想辦法弄到手。但是……我憑什麼為你冒這個險?」


  她終於露出了狐狸的尾巴。

  周陽等的就是這句話。

  「你開個價。」言簡意賅。

  「我不要錢。」玉娘子搖搖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要你,替我辦三件事。」

  她伸出一根塗著蔻丹的修長手指。

  「第一,揚州鹽運司的副使,叫錢昌。這個人明面上是朝廷命官,暗地裡侵吞了大量鹽引,中飽私囊。他那裡,有一本真正的帳本。我要你,把它取回來,交給我。」

  鹽運司,管著整個兩淮地區的鹽業專賣。鹽這東西,在古代就是白花花的銀子。一個鹽運副使,油水多得能淌出來。而他私吞鹽引的帳本,更是能把無數人拉下水的重磅炸彈。

  周陽面無表情,看著她。

  玉娘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漕幫里有個外號叫『過江龍』的堂主,叫嚴七。此人行事囂張,手底下很黑,最近壞了我好幾筆生意。我要你,去教訓他一頓。斷他一根手筋,再把他丟進運河裡餵魚,讓他知道,揚州城不是他嚴家說了算。」

  過江龍嚴七。

  這個名字,周陽很熟。幾天前在湖邊釣魚時,他就在為這個「好色孝子」盤算著劇本。沒想到,玉娘子竟然也把目標對準了他。

  這可真是巧了。

  玉娘子看著周陰依舊平靜的臉,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是掉腦袋的買賣。捅了鹽運司的窩,就是跟官府撕破臉。動漕幫的堂主,就是跟漕幫結下死仇。

  這兩方勢力,在揚州都是跺跺腳就能地動山搖的存在。

  而這個男人,臉上竟然連一絲波瀾都無。

  難道他是個傻子,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有這個底氣。

  玉娘子深吸一口氣,說出了第三個條件。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第三……」

  她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我有一個妹妹,叫玉珠。三年前,她被一個男人騙走,說是帶她去看江南的繁華。結果,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查了三年,只知道那個男人是個外來的生意人,姓劉。最後有人見過他們的地方,是在金陵城。之後,就杳無音信了。」

  說到這裡,玉娘子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那一直以來掛在臉上的職業化笑容,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姐姐對妹妹的擔憂與思念。

  「我要你,幫我找到她。不管她是死是活,我都要一個結果。」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那罐蓮子湯,還在不知疲倦地冒著熱氣。

  前兩個條件,是生意。是利益交換。

  這第三個條件,是私事。是人情。

  周陽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在權衡。

  前兩個條件,對他來說,不算難,甚至可以說是順手人情。錢昌的帳本,能成為他捏在官府手裡的把柄。教訓那個嚴七,本來就是他計劃中的事。

  可這第三個條件,就太棘手了。

  人海茫茫,一個大活人,三年前在金陵失蹤。這上哪兒去找?別說是他,就算是錦衣衛的繡春旗,想在大明兩京一十三省里找一個刻意隱藏身份的人,也如同大海撈針。

  他的時間很寶貴。他的壽命,更是經不起浪費。

  「前兩件事,我可以答應你。」周陽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是第三件,恕難從命。」

  玉娘子的心猛地一沉,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澆滅大半。

  「為什麼?」她追問。

  「因為那是在浪費時間。」周陽的回答很直接,也很殘酷,「三年前,金陵城。姓劉的男人。線索太模糊,等於沒有。我沒功夫陪你大海撈針。」

  他的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商人般的精明和算計。

  玉娘子慘笑一聲,搖了搖頭:「看來說來說去,我還是高估了公子。終究只是個逐利之徒。」

  逐利之徒。

  周陽對這個稱呼不置可否。


  他本來就是。

  「你想要我幫忙,可以。」他看著玉娘子,語氣不容置疑,「給我更多的線索。那個姓劉的,是做什麼生意的?長什麼樣子?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胎記或者疤痕?你妹妹玉珠,失蹤時身上帶了什麼東西?有沒有什麼信物?」

  「你給我的線索越多,我找到她的機率就越大。否則,談也別談。」

  他沒有說不幫,而是開出了自己的條件。

  他要玉娘-子證明,這件事,值得他花費時間和精力。

  玉娘子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覺得,他不像是個冷酷的逐利之徒,反倒像一個……精明的掌柜。

  每一分付出,都必須看到回報的可能。

  她的腦子裡,飛速地回想著三年前妹妹離家時的情景。

  「那個男人……是個綢緞商!」她猛地想起了什麼,聲音急促起來,「他說他在蘇州有自己的絲綢莊!對了,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顆痣!黑色的,很大!」

  「我妹妹……我妹妹走的時候,戴著一塊玉佩!是我娘留給她的遺物,羊脂白的,上面雕著一對鴛鴦!」

  玉娘子越說越激動,身體因為踮起而微微顫抖。

  「就這些?」周陽問。

  「就……就這些!」玉娘子急切地看著他。

  周陽沉吟了片刻。

  綢緞商,左手有痣,目標在金陵。

  雖然線索還是很模糊,但至少,有了一個可以追尋的方向。

  「好。」他終於點了點頭,「這件事,我應下了。但我不保證結果。如果找不到,你不要怪我。」

  「一定!只要你肯找,就一定有結果!」玉娘子又看到了希望,她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交易達成。

  玉娘子站起身,走到大堂後方的多寶閣前,取出了一個油布包裹。她回到桌邊,將包裹放在周陽面前。

  打開包裹,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羊皮卷。

  「這是棲霞山的地形圖,詳細標註了每一條小路,每一處山洞。」玉娘子指著地圖上的一處,「謝家的布防圖,我明天一早派人送來。他們的重點是前山,後山防守薄弱,你可以從這裡動手。」

  周陽拿起地圖,仔細看了一遍。

  地圖繪製得很精細,連山泉的位置都標了出來。

  「珠子歸你。」他合上地圖,站起身,「事成之後,我會來取另外兩樣東西。」

  「好!我等公子佳音!」玉娘子也站起身,深深地福了一禮。

  周陽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走。

  他推開醉月樓的大門,夾雜著水汽的夜風迎面撲來,瞬間衝散了一身的酒氣和暖意。

  外面的街道,因為大雨的沖刷,顯得格外乾淨。青石板路面倒映著兩旁商鋪掛著的燈籠,紅彤彤的一片,像是有血在流淌。

  趙六和幾名錦衣衛校尉,不知何時已經等在了街角的陰影里。看到周陽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大人。」趙六低聲喚道。

  周陽將地圖揣入懷中,目光掃過濕漉漉的街道。

  他沒有立刻回客棧,而是轉向了另一條路。

  「去鹽運司衙門。」

  趙六一愣:「大人,現在?」

  「現在。」周陽的語氣不容置疑。

  玉娘子的第一個條件,鹽運副使錢昌的帳本。

  既然已經接了生意,就沒有拖延的道理。夜長夢多,萬一走漏了風聲,錢昌有了防備,再想動手就難了。

  更何況,他也要看看,這個被玉娘子盯上的貪官,到底是什麼路數。

  鹽運司衙門,就在城東。離醉月樓不算遠。

  幾人加快腳步,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揚州城深邃的夜色之中。

  夜風吹過,捲起周陽的衣角。他的第一步,已經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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