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揚州城裡聽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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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陽收回了目光。

  他合上摺扇,踱步下樓。

  身後,是俯瞰全城的高塔。腳下,是揚州城最繁華的街道。

  他要去的地方,叫迎仙樓。

  這地方名字起得大,菜價也大。不是一般人能消費得起的。

  周陽身邊跟著個小校,叫趙六。是從錦衣衛安陽衛所裡帶出來的,手腳麻利,嘴也嚴。

  趙六跟在周陽身後,看著迎仙樓那雕著仙鶴的氣派門面,腿肚子有點轉筋。

  「大人,咱們真在這兒用飯?」

  周陽沒回頭,腳步不停。

  「我餓了。」

  一句話,堵得趙六再不敢多說。

  進了樓,夥計眼尖,一看周陽這身打扮,還有趙六那股子煞氣,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客官,您幾位?樓上雅間還是大廳?」

  周陽目光掃了一圈。

  大廳里座無虛席。說書的先生正講到「武松打虎」,驚堂木拍得啪啪響。南來北往的客商,本地的鄉紳,三教九流,擠得滿滿當當。

  「就在大廳,找個顯眼的位置。」

  夥計一愣。

  通常來這兒的客官,都喜歡清靜,越隱蔽越好。這位爺倒好,專挑熱鬧的地方。

  他不敢多問,趕緊在靠近戲台的一張八仙桌邊引座。

  「客官,您請。菜單在這兒。」

  周陽沒接菜單。他往太師椅上一靠,扇子「唰」地一聲展開。

  「不用看了。」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連說書先生都停了一下,朝這邊看了一眼。

  「把你們迎仙樓的招牌菜,每樣都上一份。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長江刀魚……」

  他每報一個菜名,夥計的臉色就白一分。

  趙六的腦門上已經開始冒汗了。

  我的爺,這哪是吃飯,這是要搬空迎仙樓的廚房啊!

  周陽還在報菜名,跟報菜名似的,不帶停頓。

  「酒,就來一壇三十年陳的『女兒紅』。」

  報完了,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放,看著夥計。

  「聽清了?」

  夥計的舌頭都大了,結結巴巴地說:「清……清了。客官,您這……得不少銀子。」

  周陽笑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隨手拍在桌上。

  銀票是京城寶源局出的,面額一千兩。

  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暈。

  「先給你這些。吃完了,多退少補。」

  「噗通」一聲。

  鄰桌一個正在喝茶的胖子,一口茶水全噴了出來。他不敢相信地看著那張銀票,又看看周陽,以為是碰上了哪家不講道理的敗家子。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說書先生的嘴半張著,忘了詞。拉胡弦的琴師,手指也僵在了弦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張八仙桌上。

  一張銀票,比說書先生的驚堂木還好用。

  周陽卻像是沒看見。他自顧自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趙六坐在他對面,如坐針氈。感覺有無數根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菜很快開始上。

  夥計幾乎是小跑著,身後跟著一長串端盤子的夥計。每上一道菜,周陽只是看一眼,然後揮揮手,讓趙六動筷子。

  他自己,吃得很少。

  他更像是在看戲。

  看這滿大廳的人,如何從震驚,到嫉妒,再到猜測,最後變成敬畏。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錢,要花在刀刃上。

  有時候,一千兩銀子花出去,能買來十個人都打聽不來的消息。因為它本身就是消息。

  它在告訴所有人:揚州城裡,來了個不知深淺,但財力雄厚的闊主。誰想跟他做生意,就得拿出真本事。


  就在這時,鄰桌那幾個本地鄉紳打扮的人,開始低聲交談。

  他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里,足夠周陽聽清。

  「這位公子,不知是何來歷?出手如此闊綽。」

  「看他打扮,不像我們江南人。倒像是京城來的。」

  「京城來的?那可得小心了。京城的水,比我們揚州的運河還渾。」

  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說起京城,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們聽說了嗎?醉月樓的玉娘子,前兩天剛從京城回來。」

  「玉娘子?」

  「可不是嘛。聽說她這次回京,見的大人物可不少。就連新上任的李丞相,都派人送了禮。」

  山羊鬍子咂了咂嘴。

  「這玉娘子,才是我們揚州城裡真正的人物。明面上,她只是個開酒樓的老闆娘。可這城裡地下發生了什麼事,沒有她不知道的。漕幫的嚴七,天理教的餘孽,都得給她幾分薄面。」

  另一個年輕人接口道:「我聽我爹說過,玉娘子手裡有一張網。一張能罩住整個揚州的情報網。只要價錢給夠,別說你想知道誰家晚上吃了什麼,就是官府的機密,她都能給你弄出來。」

  「噓!小聲點!談論她,是要掉腦袋的!」

  周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玉娘子。醉月樓。

  有意思。

  他來揚州的目標是漕幫和天理教。現在,憑空多出第三股勢力。一個看似中立,卻手眼通天的情報販子。

  這盤棋,變得更複雜了。

  也更好玩了。

  他吃完飯,沒動那些大菜。只是用銀票結了帳,實際花了不到三百兩。剩下的夥計恭恭敬敬地奉還。

  周陽沒收。

  「賞你了。」

  他起身,帶著趙六,在滿大廳敬畏的目光中,施施然地走出了迎仙樓。

  ……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京城。

  皇城根下,一處新修繕的府邸。門匾上書三個大字——丞相府。

  李威,剛剛從宮裡出來。他身上的官服還沒來得及換下,臉上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書房裡,站著一個黑衣太監。

  「相爺,您別動氣。戶部尚書王安那老狐狸,向來是張居正的死黨。他反對您,再正常不過了。」

  李威一拳砸在書案上。

  案上的筆墨紙硯,都跳了一下。

  「正常?本相剛上任,想清算一下張居正的舊黨,整飭朝綱。他王安就跳出來,拿國庫空虛說事!他是在阻我!是在跟新皇上叫板!」

  他指著地上的一堆奏摺。

  「這些,彈劾張居正黨羽的摺子,都壓在戶部!王安說什麼?說牽一髮而動全身,現在清算,恐引起朝局動盪!他這是在護著那些人!」

  黑衣太監躬著腰,尖著嗓子說:「相爺,王安掌管戶部,天下錢糧都在他手裡。硬碰硬,不妥。得想個法子,繞開他。」

  李威在屋裡踱步,臉色陰沉。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絕不允許任何人擋他的路。

  張居正雖然倒了,但他留下的勢力,盤根錯節,尤其是在六部和地方。王安,就是其中最硬的一塊石頭。

  「法子?」李威冷笑,「什麼法子?能讓他乖乖閉嘴?」

  黑衣太監眼珠轉了轉,湊上前去,低聲說:「相爺,您忘了,您手裡還有一張牌。」

  「什麼牌?」

  「周陽。」

  李威腳步一頓。

  他想起了那個年輕人。那個在安陽郡,攪得天翻地覆,連陳千戶都栽在他手裡的錦衣衛百戶。

  「他?他在揚州執行皇上的密旨,動他,怕是……」

  「相爺誤會了。」黑衣太監連忙擺手,「不是動他。是用他。周陽雖然是錦衣衛,可他跟秦霜那一夥,早就被陳千戶排擠得沒有立身之地了。他現在,就是一顆沒人要的棋子。皇上用他,不過是讓他去查漕幫的銀子。他這樣的人,有實力,卻沒有根基。最適合辦一些……見不了光的事。」


  李威坐了下來,手指敲擊著桌面。

  他明白了。

  王安在京城,銅牆鐵壁。可他的黨羽,不止在京城。地方上,同樣有他的人。

  尤其是江南,那是大明朝的錢袋子,也是王安等舊黨官員經營多年的地盤。

  「你的意思是,讓周陽在江南,給王安添點堵?」

  「添堵是小事。」黑衣太監笑了,「咱們可以讓他『幫忙』,查一查江南那些張黨舊部的黑帳。查出來了,王安就算有通天手段,也保不住他們。到時候,相爺您再拿這些事做文章,看他還怎麼跟您叫板!」

  李威的眼神,亮了起來。

  這是個好主意。

  周陽在江南,天高皇帝遠。他做事不擇手段,又頂著錦衣衛的名頭。讓他去查,再合適不過。

  「可他會聽我的嗎?」

  「會的。」黑衣太監胸有成竹,「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麼取捨。相爺您只需派人送去一封信,暗示一下,幫他解決『身份』上的麻煩。他會明白的。」

  李威點了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辦。筆墨伺候!」

  他親自鋪開紙,提筆寫了起來。信上的內容不多,語焉不詳,處處都是暗示。

  寫完後,他把信封好,交給一個心腹飛魚服校尉。

  「八百里加急,送給揚州的周陽。記住,要親手交給他。」

  「遵命!」

  校尉領命,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消失在夜色中。

  ……

  揚州,瘦西湖畔。

  一艘畫舫,靜靜地停在湖心。

  周陽坐在船頭,手裡拿著一根魚竿,正在釣魚。

  湖面波光粼粼,晚風吹來,帶著水汽和荷香。

  趙六老老實實地跪在船艙里,不敢出聲。

  他不知道大人這是要幹嘛。從迎仙樓出來,就租了條船,說要釣魚。可這都快一個時辰了,魚一條沒釣到,大人倒是盯著湖面出了神。

  突然,一道身影從岸邊的柳樹林裡竄出。

  那人速度快得驚人,腳尖在湖面上連點幾下,如同飛鳥投林,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畫舫的船尾。

  來人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正是京城來的信使。

  他走到周陽身後,單膝跪下,雙手呈上一封信。

  「周百戶,相爺的信。」

  周陽連頭都沒回。

  他看著浮漂,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趙六嚇得魂不附體。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自己竟然一點察覺都沒有!

  信使放下信,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幾個起落,又消失在了夜色里。

  仿佛從未出現過。

  周陽這才收回魚竿,慢悠悠地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火漆印,印著一朵祥雲。

  是李威的私印。

  他拆開信,信紙很薄,字跡卻很有力。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看。

  信上沒提具體的任務,只說揚州城裡魚龍混雜,讓他多加小心。又提了一下京城最近不太平,有些人總想把水攪渾。

  最後,信的末尾寫道:「望君善用『舊識』,或可事半功拙。」

  「舊識」。

  周陽的指尖,在「舊識」兩個字上輕輕划過。

  他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所謂的「舊識」,指的是誰?是那些同樣被排擠的錦衣衛舊部?還是……別的什麼人?

  李威這是在暗示他,可以不按皇上的密旨辦事。可以把手伸得更長一些。

  去查江南張居正的舊黨。

  這是一個機會。

  也是一個陷阱。

  答應他,就等於欠了李威一個人情。以後難免被他牽制。不答應,李威現在是丞相,得罪了他,以後在朝中寸步難行。

  周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里。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船邊。

  晚風吹動他的衣角。

  他看著遠處醉月樓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隱約還能聽到絲竹之聲。

  他又看了看漕幫總舵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死氣沉沉。

  兩條路,擺在了面前。

  是直接下手,對付翻江龍嚴七,完成皇上的任務。還是先去見見那個神秘的玉娘子,順便查查李威要的黑帳。

  又或者,兩者同時進行?

  他沒有再多想。

  他只是舉起手,將手裡的信封,撕成了碎片。

  碎紙片,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了一瞬,然後紛紛揚揚地落入湖水中。

  很快,就被湖水吞沒,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對趙六說了一句。

  「收竿,回客棧。」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只是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比湖水更深,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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