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谷口觀藥,鳥影初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神手谷的深秋,似乎比彩霞山其他地方都要來得更早、也更肅殺些。

  申時將盡,天光漸灰,四面藥架與石屋都像被一層潮冷薄霧輕輕罩住。風從谷口灌入,先掠過藥匾,再撞上屋檐,最後才將滿院藥氣慢慢推散開去。

  白玄心拎著兩包尋常當歸與黃芪,緩步入谷。

  他腳下不疾不徐,神色也與往常並無不同,像極了一個來取藥換藥、順便看一眼藥材成色的外門弟子。可人剛邁過谷口那道碎石線,鼻端所聞、眼中所見,便已在心裡一層層鋪陳開來。

  谷中的藥味,比前些時候又雜了許多。

  不再是單純某一爐補血、某一爐養氣,也不再是尋常醫家熬藥時那種主次分明的草木苦辛,而是數股藥氣彼此糾纏,沉沉地壓在一處。上頭浮著的是烈火草、陽起石一類辛燥之氣,熱得發直,像是有人正拿文火慢慢逼著氣血往上走;中間卻又摻著幾縷陰寒腥澀,似蟲似毒,不純,也不正;最底下那層氣味更沉,混著腐土、舊藥渣和微微發酵後的酸敗意味,聞久了,竟讓人後心隱隱發涼。

  這種味道,絕不是一爐兩爐藥能熬出來的。

  更像是有人把幾種本不該並走的藥路,硬擰在了一處。

  白玄心心中微凜。

  墨居仁,果然比前些時候更急了。

  他面上卻仍不見異色,只提著藥包往裡走,目光平靜地從院中藥架、藥爐、石碾和地上翻曬著的根莖上緩緩掠過,像是在看藥,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韓立就在藥爐旁。

  少年仍是一身灰衣,蹲在風箱邊,正低著頭添火。火苗在爐口輕輕一竄,將他那張原本就不起眼的臉照得忽明忽暗。若只看神色,他與前幾次並無太大分別,依舊沉默,依舊寡言,依舊像個被墨居仁磨慣了的藥童。

  可白玄心看人,向來不只看臉。

  他的目光先落在韓立肩背上。

  那肩線比前幾次更緊了一線,像有一根無形的繩,正從脊骨深處向兩邊拉著。再看呼吸,吸氣仍舊深長,吐氣卻比前些時候短促了半分。若換了不懂行的,只會覺得他近來勞累;可落在白玄心眼裡,這卻是另一層意思——

  韓立正在強壓。

  壓的是氣。

  壓的是心。

  壓的是某種已經逼到臨界、卻還不能露出半點破綻的東西。

  《長春功》的進度,顯然已經頂到墨居仁設下的那道坎上了。

  白玄心心裡有數,嘴上卻不提半句,只站在藥架邊喚了一聲:

  「韓師弟。」

  韓立聞聲抬頭,眼裡的警惕比上一次更深了些,像是草木風聲都能叫他先緊一瞬。可這一絲警惕也只是一閃,隨即便被他按了下去。

  「白師兄。」

  白玄心將手裡那兩包藥遞了過去,語氣隨意得很。

  「前些日子從你這邊取走的那幾味藥,算一算差價還欠了點東西。正好今日下山順手帶了些回來,你看看夠不夠。」

  韓立接過藥包,看也未細看,只輕輕點了點頭。

  「師兄有心了。」

  他說話時,目光卻下意識往石屋方向掃了一下,隨即又垂了回去。

  白玄心看在眼裡,心裡便愈發沉了些。

  這不是單純緊張。

  這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按著脖頸,不敢稍有妄動時才會有的下意識反應。

  墨居仁,多半已經開始收網了。

  白玄心沒有順著這話多說,只轉而去看院中藥架。那上頭曬著七八種草藥,或葉或根,色澤有深有淺,排得看似隨意,實則都在風口與背陰之間恰好取了個平衡。

  他看藥,卻又不止在看藥。

  進谷之前,他心裡便已把這一趟的目標分得很明白。

  韓立與藥爐,是明線。

  那隻鳥,才是暗線。

  白玄心比誰都清楚,墨居仁這種老狐狸,不會只靠門窗和一座山谷來守自己要命的東西。谷里若真有什麼要緊動靜,多半總還藏著一雙眼,在高處、在暗處,默不作聲地替他盯著韓立,盯著藥爐,也盯著所有來來去去的人。

  所以他進谷之後,腳下雖慢,目光卻始終留著餘地。


  先看柱。

  院中承重的老松木柱,一半被屋檐遮著,另一半直直豎在藥架前頭。白玄心走近時,看似只是順手撥了一下掛在上頭的一串干葫蘆,眼角餘光卻已掠過了木柱上端三尺處那幾道幾不可察的劃痕。

  三道。

  細,短,斜成倒「人」字。

  不像刀,不像釘,也不像人為故意刻上去的記號。

  更像是某種銳物在落腳、借力、再起時留下的抓痕。

  他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挪開了。

  再看地。

  藥架腳下的青磚縫隙里,積了些細灰和碎葉,白玄心腳尖輕輕一撥,便看見一團灰白色的污物干在磚縫邊上。顏色偏淺,卻發硬,不像山雀野鴉那種四處亂落的東西,倒像是同一種吃食餵久了,才會有的質地。

  谷里果然有鳥。

  而且不是什麼自己飛進來覓食的野鳥。

  白玄心心裡微微一沉,面上卻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又轉去看另一側屋檐。

  那一角靠近石屋後側,平日不易引人注意。可白玄心站在藥架邊,順著風嚮往上一瞥,便見檐角木紋間還殘著幾道更細的抓痕。那痕跡比柱上的淺,卻更密,像是某種鳥類常在那裡停落、轉身,又不止一次撲翼起飛。

  它常落這裡。

  也就是說,它不是在谷中亂飛,而是有固定的停點。

  白玄心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這便有意思了。

  能留下固定落點的鳥,說明它不是偶來偶去,而是養熟了,甚至可能是被長期投食、用藥渣餵慣了的。若再結合墨居仁如今越發詭譎的藥味和韓立那副緊得快要斷弦的狀態,這隻鳥的作用便不難猜了。

  盯人。

  示警。

  必要時,甚至還能擾局。

  他心中轉念極快,面上卻仍與韓立閒閒說了兩句藥理。說的是黃芪偏燥,該如何炮製才能不傷津氣,又隨口問了一句谷里近來烈火草為何用得多了些。

  韓立聽得很穩,答得也極平,可白玄心卻看得出,他眼裡的神經一直都沒真正松下來過。

  他說話時,連耳根後那一點極細的筋都始終繃著。

  這讓白玄心愈發肯定,谷中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這般平靜。

  說話間,他已看清了最後一處關鍵地方。

  石屋後那株老松。

  那松生得極古,半邊樹身斜探出來,枝葉卻仍繁密,遠遠一望,黑壓壓一團,像是誰把一片舊夜色直接壓在了屋後。最妙的是它的角度。

  站在那松上,往前可看谷口,往下可望藥架,稍稍偏頭,連石屋門窗與屋後那片空地也盡在眼底。

  而谷中人若不特意抬頭往上搜,極難想到那樣一團老松針影里,會藏著什麼東西。

  這就是眼位。

  第一處常駐眼位。

  白玄心心中那根線,至此徹底繃緊。

  屋後老松。

  木柱抓痕。

  檐角停點。

  磚縫污痕。

  前前後後,證據已經足夠了。

  那隻鳥不僅存在,而且多半就常伏在屋後老松上,俯瞰著大半個神手谷。它未必無時無刻不在,可一旦谷中有了異動,它大概比任何人都先知道。

  這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墨居仁、曲魂、韓立,這三者的關係,白玄心本就看得明白。

  可到了今日,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神手谷這盤局裡,自己今後要算的,絕不只是人。

  還得算這一雙在高處的「眼」。

  韓立見他站在那裡看得久了些,終究還是問了一句:

  「白師兄在看什麼?」

  白玄心回過神來,輕輕笑了一下。

  「看你這谷里藥架擺得比前些日子更講究了。」他目光從老松那邊自然滑開,落回那幾匾曬著的草藥上,「風口、背陰、火燥之藥和寒滑之藥全都分了開,想來是近來事情更多了些。」

  韓立聽了,也只是淡淡道:


  「墨師近來催得急,谷中事多,只能儘量理順。」

  白玄心點點頭,沒有順勢追問。

  有些話,說到這裡便夠了。

  再往下,便不是探,而是逼。

  白玄心今日真正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

  谷里的藥味,說明墨居仁在加快;

  韓立的狀態,說明《長春功》已逼近死線;

  而那隻鳥,也終於露出了第一處真正的「眼位」。

  他再不多留,只與韓立隨口說了兩句當歸與黃芪的配伍,便提起空下來的藥囊,緩步往谷外走去。

  一路走到谷口,他都沒有回頭。

  直到出了那條碎石道,被山風正正吹在臉上,白玄心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後背並無冷汗,卻覺得脊骨里有一點細細的涼意,像誰拿了一根冰針,順著他的背脊輕輕劃了一道。

  不是怕。

  而是棋盤上又多出了一顆先前未落穩的子。

  神手谷這盤死局,他原以為自己盯住墨居仁、盯住韓立、再把曲魂這一線提前算進去,便已足夠。可到今日他才明白,那還不夠。

  若真到了那一夜,自己照著原先心裡的線路潛進谷里,只怕人還未動手,頭頂那隻鳥便已先替墨居仁看見了。

  如此一來,等著他的,就不是偷襲,而是墨居仁蓄了許久的反手。

  想到這裡,白玄心腳下不由慢了幾分。

  接下來,他得做的,已不再只是繼續盯著神手谷的藥味與韓立的神色了。

  他得把那隻鳥也一併算進去:

  它何時起飛,

  何時落回,

  最常停在哪幾處,

  又在什麼時辰最容易「看空」。

  老松只是第一處。

  後頭還得接著摸。

  白玄心攏了攏衣襟,沿著雨後微濕的山道往回走。山風穿林而過,吹得兩旁枯葉細細翻卷,發出一陣輕而密的沙響,像是誰在暗處慢慢撥著算盤珠子。

  神手谷那邊的局,已不再只是個大概。

  從這一刻起,它在白玄心心裡,終於開始一點一點,有了真正能解的樣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