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死氣沉谷,拆骨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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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神手谷出來時,天色已徹底沉了。

  山風自谷口往外推,吹得兩側枯草低伏,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正沿著碎石道緩緩漫出來。白玄心攏了攏衣襟,腳下卻並不快,直到出了那道最容易叫人回頭的山彎,方才真正放緩了氣息。

  他腦子裡過的,還是谷里那股藥味。

  烈火草、陽起石、陰寒腥澀、藥渣腐氣……幾股本不該並走的味道混在一處,像有人拿著幾張不同的方子,偏要往一隻爐里塞。這樣的藥味,白玄心此前不是沒聞過,只是從未像今日這般雜、這般重、這般壓人。

  再疊上屋後老松那處「眼位」,以及韓立如今那種幾乎繃到發澀的狀態,很多原本還隔著一層紙的猜測,便已差不多可以落定了。

  曲魂,多半已經成了。

  這念頭一起,白玄心並未立刻生出什麼「糟了」「來不及了」的慌意,反倒整個人一點點靜了下來。

  因為這一點,他其實並不是今日才想到。

  從一開始,他選《大擒拿手》,便不是衝著擂台去的。

  羅煙步,為的是進退死角。

  大擒拿手,為的也不是外門弟子間那點擒拿鎖臂、卸力拿腕的場面路數。

  他當初一眼挑中這門手,心裡便有三分是衝著「拆結構」去的。

  人是活的也好,半死也罷,筋骨關節總還是那些地方;

  刀劍砍在皮肉上,未必一下就能廢人,

  可若能先散了肩肘架子、斷了膝踝轉軸,許多看似兇猛的撲殺,往往便只剩半副空殼。

  而且白玄心當初真正看中的,本就不是《大擒拿手》里那個「疼」字,而是那個「拿」字背後的骨與筋。

  中醫講「十二經筋,結聚於骨節」,手足三陽、手足三陰之筋,大都附著於肩、肘、腕、胯、膝、踝這些轉折之處;西醫解剖學則講關節囊、韌帶、筋膜鏈與發力軸。說法不同,指向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人身之力,不是憑空生出來的,而是沿著骨、筋、膜、節這一條線傳出去的。

  線若斷了,力便散。

  軸若偏了,招便死。

  所以他這一路練下來,練的本就不單是「疼」字。

  只是先前對手都是活人——外門弟子、野狼幫硬手、藥路上的亡命徒。活人會痛,會驚,會亂,會下意識收手、縮肩、避讓。於是他手上那些「散勁」「拿麻筋」「斷氣口」的路數,用起來總還帶著一層活人的慣性在裡頭。

  可若對上的真是曲魂,那一層便未必還作數。

  白玄心回到屋裡,先沒有點燈,只借著窗外那點微弱月色,把案上那兩冊手抄武譜攤開。

  《羅煙步》一冊在左,《大擒拿手》一冊在右。

  他目光先在《大擒拿手》上停住了。

  紙頁邊角已有些起毛,顯然翻得極勤。最中間幾頁還留著不少細小批註,有的是早先抄錄時便寫上的,有的是這些時日夜裡反覆推演後新添上去的。墨跡有深有淺,挨得極密,乍一看像誰把一卷醫案寫進了武譜里。

  白玄心指尖輕輕落在其中一頁上。

  「反擰拿腕,先散軸,再卸勁。」

  「鎖肘勿貪痛,重在廢其回手之路。」

  「肩窩一處,若只圖拿人,未免可惜,當借其退勢,順勢錯縫。」

  「膝彎與踝外,不為傷,先為斷線。」

  這些東西,本就早在那裡。

  並不是他今日才靈機一動,另起爐灶,給自己現造了一套新手法。

  真正的變化,只在於今日過後,他終於可以把原先那三分模糊的想頭,徹底往一個方向上壓實了。

  曲魂若真不是活人,那便意味著:

  活人的麻筋手法,只能暫擾,未必真能停住它;

  點穴封氣,多半也會大打折扣,因為它未必還有活人的那套氣機起伏;

  傷皮肉更無大用,你讓一個死人流血,它未必就會因此慢下來;

  真正值錢的,不是叫它難受,而是叫它失去撲殺韓立的能力。

  換句話說。

  不是求「疼」,而是求「不能動」。

  這一層若再拆細些,便更清楚了。


  譬如活人中招時,點曲池、陽池、外關、肩井這一類地方,往往能先亂他經筋,使其手麻、氣滯、肩背失衡;可若曲魂真已是半死之體,它那一身經脈氣機多半早已殘缺,點這些地方,最多只能讓它動作一滯,卻未必真能像制活人那樣,叫它一條手臂立時廢去。

  可若你拿的不是「穴」,而是「節」,那便不同了。

  肩節一散,肱骨頭脫出原位,縱它不知疼,臂也抬不圓;

  肘軸一歪,尺橈轉向便亂,撲殺那一下再想走直,便要先折半分;

  膝外一別,足少陽膽經一線再如何硬撐,也只能是強弩;

  踝上一鎖,距骨、腓骨與脛骨的受力次序一錯,它腳下那股沖勢就再也送不順。

  說到底,活人可以靠一口氣去硬頂。

  死人、半死人,卻更逃不過筋骨機括本身。

  白玄心想到這裡,終是抬手,將燈點了起來。

  一點火光躍起,把他半邊側臉照得微微發亮,也將屋中擺著的那根粗木樁與幾條麻繩一併照了出來。

  那木樁原本只是他平日練拿手的死物,這些天卻已被他改了許多次。木樁兩側各釘了一根橫木,當作兩臂;肘位處用繩節相連,可折可轉;下頭又拿舊木節和麻索拼出個大概的膝踝模樣,雖粗陋,卻已足夠拿來練「拆」。

  白玄心站在燈下,垂眸看了那木樁片刻,隨後緩緩抬手。

  第一下,他走的是卸肩。

  並非新招,只是把原本拿人的思路再往前推了半步。手自肩前切入,不求一下拿翻,而是先卡住肩窩與肱骨頭那條最不耐逆擰的線,借對方撲來的勢,輕輕一錯。

  活人吃這一手,會先疼。

  曲魂未必疼。

  可只要這半邊肩架一散,它接下來那一爪、那一撲,便再難掄得圓。

  這一手在中醫里,等於是先散手少陽、手陽明兩路經筋的附骨之處;落在解剖上,則是直奔肩關節囊最薄弱的前下方去,借一擰一錯,叫肱骨頭偏出原來的受力槽口。活人會痛得發抖,曲魂未必,可臂路照樣要塌。

  第二下,白玄心試的是鎖肘。

  這一手原本就不是為了好看。外門裡許多人練擒拿,喜歡圖一個「痛」字,拿住便要扳斷,掰得別人叫出聲才算得手。可白玄心從來不喜歡這種路。

  肘這一處,最要命的不是疼,是軸。

  軸若正,手便還活。

  軸若歪,力便先散。

  他手上一壓一翻,再往下微微一帶,只聽木節間輕輕一響,那根當作臂骨的橫木便立時垮了半邊。

  這一招若落在活人肘上,先受的是曲池外側與肘後那條筋;若從骨頭上說,便是把尺骨鷹嘴與橈尺轉軸之間那一點順勢扳偏。人手之力,最怕發到一半時轉軸錯開。氣再足,骨頭不順,也只能空掉。

  第三下,練的是別膝。

  膝若一折,活人多半先跪;

  曲魂未必會跪。

  可只要它撲殺時那股往前壓的重心稍稍偏了,那一瞬的「空」,便足夠韓立活下來。

  中醫里,膝外一線本就是足少陽、陽明經筋交錯牽扯之地;解剖上則是膝外側副韌帶、腓骨小頭與膝關節外旋那一套機括。這裡不必硬斷,只要給它一個不該有的側力,它整條下盤便會先亂。

  第四下,是斷踝。

  不是斷骨,而是斷轉向。

  腳還在,腿也在,甚至還站著。可只要踝上那一線轉軸被他卡死,曲魂那種硬撲硬壓的路數,便會少一半變化。

  這一手最陰,也最實。活人腳踝一別,先亂的是疼;曲魂若不知疼,先亂的便是方向。外踝之前那幾條細韌帶原本就最怕橫剪之力,一旦錯開,腳還在,撲勢卻已不整。

  最後,才是白玄心最看重的那一項——卡轉軸。

  肩肘、膝踝,都是外頭。

  真正叫一具人形撲得起來、壓得下來的,其實還是裡頭那條線。

  腰、胯、脊柱,這才是「軸」。

  那東西若還在,哪怕折你一臂,它照樣能壓人;

  可若那條軸被打歪、被逼偏、被卡斷,它便會像車軸別住的重車,明明力還在,動作卻已先亂了。


  中醫說「腰為一身之樞」,督脈居中而領諸陽;西醫則講脊柱、骨盆與髖臼,是整個人體動力鏈的中軸。說白了,一切撲、壓、扭、轉,最後都得從這根軸上過。軸一偏,四肢再凶,也只是亂甩。

  白玄心這一回練得極慢。

  慢得不像在練武,倒像是在拆一件極麻煩的機巧。

  一手一手,

  一寸一寸。

  不是圖快,也不是圖炫,而是把早先心裡那些分散的想法,一條條壓實下去。

  屋裡很靜,只聞得見繩節拉緊時的細碎聲響,偶爾夾著木節錯位後的低低悶音。燈火搖動,照得白玄心衣袖明滅不定,連影子都像被什麼東西拉長了,貼在牆上,顯得格外冷。

  這一練,便練了大半個時辰。

  待他終於停手時,那木樁兩側的木臂已被卸落兩回,膝踝處的麻繩也被擰得微微變形,就連作為脊線支撐的那根舊木條,都被他反覆卡得偏了半寸。

  白玄心垂手站在燈下,胸口起伏並不劇烈,額角卻已有細汗。

  他低頭看著那根歪了的木樁,眼神比方才更靜,也更冷。

  這門手,他練到今日,終於算是把底子理順了。

  今日這一趟,不是讓他突然想明白曲魂不好點穴。

  恰恰相反。

  他是一點點把原本就藏在《大擒拿手》里的東西,從「對付活人」那一層,硬生生往「對付曲魂」這條線上推了過去。

  這不是新武功。

  只是舊手法,從今日起,終於有了一個真正要命的用處。

  窗外夜風一陣緊過一陣,吹得屋門輕輕作響。

  白玄心沒有立刻收手,反倒走到桌邊,把那本《大擒拿手》重新翻開,在原先那幾行批註旁,又慢慢添了幾句。

  「活人可點,死物當拆。」

  「先斷肩肘,再奪下盤。」

  「若曲魂撲韓,先卡其轉軸。」

  「所有手法,不求傷,不求痛,只求廢。」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方才將筆擱下,抬眼去看窗外。

  夜色已深,後山一片沉沉,遠處神手谷那邊自然什麼也看不見。可白玄心心裡卻比誰都清楚,那地方如今就像一口蓋子壓得死緊的鍋,墨居仁在裡頭添藥、添火、添殺機,韓立則被按在鍋邊,一寸寸熬著。曲魂若真已成,那便更是一根埋在鍋底的釘。

  而自己,已經不能再只是站在外頭算。

  想到這裡,白玄心終於把那句話在心裡徹底說死:

  神手谷這一局,到時候自己必須進場。

  進了,自己才有資格分墨遺與後手。

  這已經不只是盤算,也不只是熟知劇情後的先手。

  而是真正把自己放進了那盤死局裡,去量那一夜自己該從哪裡進、先打誰、後拆誰、哪一手該留、哪一手絕不能錯。

  燈火在他眸底輕輕晃了一下。

  白玄心抬手,將那冊《大擒拿手》合上,放到了一旁。

  羅煙步,是為進。

  大擒拿手,是為拆。

  鳥,要先避。

  墨居仁,要先傷。

  曲魂,要先廢。

  韓立,要給他一線真正能出手的窗口。

  到這一刻,這盤局才算在他心裡真正有了骨架。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焰微微一偏,屋中那根歪了的木樁便在牆上投出一個細長而扭曲的影子,像一具尚未起身的怪物,正沉默地伏在那裡,等著那一夜真的來臨。

  白玄心看著那影子,許久未動。

  良久,他才抬手熄了燈。

  屋中頓時一暗。

  只有窗外風聲,仍在一陣陣地刮著,像誰在黑里慢慢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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