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雨並肩,刀路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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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堂後院那口藥池,白玄心已連著去了三夜。

  池水不深,藥性卻沉。人一入內,初時只覺溫熱,待氣血一開,骨縫深處那些平日靠一口狠勁死死壓著的淤滯與暗損,便會一點點翻上來。先酸,後麻,再往後,方是松。

  這種松,不是散。

  倒像有人拿著一柄極細的銼子,沿著筋、骨、氣、力彼此咬不上的地方,一寸寸磨過去,硬把原本各行其是的東西,重新打磨到一處。

  再加上那三丸培元養筋的內煉丸,白玄心這幾日雖未再遇什麼大場面,可身上變化卻是實打實的。

  最先變的,是步子。

  從前《羅煙步》在他腳下,更多是一個「滑」字。

  借的是眼力,吃的是死角,靠的是先看出對方發力去向,再順著那一點空門漏進去。那種步法固然詭,可說到底,詭意仍重了些。

  如今卻不同。

  藥池、藥丸,再加上門中那幾分「正架」壓下來,白玄心落步時,足弓先滾,膝胯再沉,腰脊最後一送,整條力線便比先前整了許多。往外閃時,仍舊輕;可往裡切時,卻已不再只是游煙般的一滑,而是帶了幾分貼地生根的狠意。

  最明白的地方,是他如今已敢正面吃半招了。

  不是蠻抗。

  而是能在對方最盛那一瞬,靠著整副架子硬接下來,再順著那股勁去拆、去斷、去拿。

  這便不同了。

  先前他更多是眼毒、手狠、近身裡帶著一股郎中拆人的陰氣。

  而現在,那股陰狠之下,終究開始長出了一副能托底的骨架。

  白玄心自己心裡最清楚。

  這幾分長進,看著不顯,真到了神手谷那一局裡,卻極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墨居仁從來都不是可以只靠一兩手偏門陰招便吃下的人。想真把那一局做成,韓立那邊固然要穩住,自己這邊也必須儘快把武功再往上推一推。

  至少,要讓自己在那一夜真正進得了局,落得下刀,而不是只配在谷外聽風。

  所以這一點長進,來得正是時候。

  這一夜,白玄心剛自藥池出來,衣上仍帶著一層極淡的苦辛藥氣,偏堂跑腿的小廝便已在廊下候著了。

  「白師兄。」

  「李教習那邊遞了話,讓你把這包續筋散並一帖外敷藥送去外門練刀場後頭的舊偏屋。前幾日藥路上傷了肩臂的秦五,今夜該換第二道藥了。」

  白玄心接過藥包,略一掂量,便知裡面是續筋收口的藥。前些日子藥路見血之後,秦五確實被安置在練刀場後頭養傷,這事他知道,也不覺有什麼不妥,只應了一聲,便轉身往那邊去了。

  夜色已深,風從練刀場那邊直直灌過來,卷著細沙與木屑,打在袍角上簌簌作響。

  練刀場上幾盞殘燈將滅未滅,舊木樁、磨刀石、刀架與堆在角落裡的廢木都在燈影里投下長長黑影,交錯著鋪滿地面,看著便比白日裡多出一股說不出的荒涼。

  白玄心走到近處,腳下卻慢了一慢。

  前頭有人。

  刀聲極快,極輕。

  不像尋常外門弟子練刀時那般一味求猛求響,倒更像有人在夜風裡一刀一刀裁紙,刀鋒過處,只餘一線極細的寒意。

  白玄心抬眼,果然見最裡頭那幾根舊木樁旁立著一道瘦削身影。

  厲飛雨。

  他今夜穿了一身極窄的灰衣,腰間刀鞘壓得很低,整個人薄得像一截拉開的刀條。可那種「薄」並不讓人覺得弱,反倒越發襯出一股逼人的冷銳來。

  刀方歸鞘,厲飛雨便偏過頭看了白玄心一眼。

  「送藥?」

  還是那副冷冷的語氣,像刀鞘邊上沾著的一層寒鐵。

  白玄心走近兩步,將手中藥包略抬了抬。

  「不是給你的。」

  厲飛雨目光在那藥包上停了一瞬,隨即便移向舊偏屋方向。

  「秦五?」

  「嗯。」

  白玄心答得很平。

  厲飛雨也沒再問,只將刀掛回腰側,和白玄心一道往偏屋走去。


  兩人都不是多話的人。一個本就冷硬寡言,一個則一向知道該在什麼時候省口舌。夜風穿過練刀場,把地上的碎沙吹得細細流動,四下竟靜得只余兩人腳下極輕的落步聲。

  越靜,白玄心心裡那點異樣便越重。

  他先聞到的是汗氣。

  不是病人捂在屋裡的濁汗,而是新鮮的、壓著氣息的、帶一點土腥與舊皮革味的汗。汗味很淡,卻不屬於一個肩臂受傷、躺在床上等換藥的人。

  再往前兩步,白玄心便看見屋裡映在窗紙上的影子。

  只有一個。

  也太穩。

  肩傷的人,夜裡動上一動,影子總該有些虛浮。可這人影卻坐得太正,像是專在等人來。

  白玄心心頭一沉,腳下卻未停,只是在距門前三步處,極輕地慢了半分。

  厲飛雨與他並肩走著,眼角餘光掃了屋門一眼,唇線也跟著壓低了一線。

  他沒說話。

  可那股臨敵時的冷意已比方才練刀時更沉。

  白玄心正要抬手,屋裡那「秦五」卻先喊了一聲:

  「白師兄?可是換藥來了?快——」

  聲音像,尾音卻太勻。

  傷人夜裡疼得發緊,說話不會這麼平。

  白玄心眸光一冷,人不進,反倒後退半步。厲飛雨幾乎在同一瞬也向側旁讓開一線。

  下一刻,屋門轟然撞開!

  一道黑影借著門板沖勢直撲而出,手中短刃貼著門框斜抹,寒光直切白玄心喉前。與此同時,屋側窗紙「嘩啦」一聲破裂,第二道人影翻窗撲出,手裡竟不是兵器,而是一團浸了麻藥的濕布,直罩白玄心手中藥包與腰間。再往後,柴垛邊上又竄起第三人,抬手便揚出一蓬石灰。

  門裡釣人。

  門外取命。

  再用石灰斷眼。

  這一套陰殺局不算大,卻極近,也極髒。若是換了尋常外門弟子,怕是連「中計」兩個字都還沒來得及在心裡轉完,喉管就已先被抹開。

  可白玄心不是。

  短刃貼臉而來的一瞬,他腳下《羅煙步》已先一步走開。不是向後大退,而是順著門前那一線最窄的陰影斜斜一沉。那一步比先前更低,也更穩,像是整個人連同一口氣一起墜下去半寸,恰好自刀鋒最薄處漏了出去。

  短刃擦著他喉前半寸滑過。

  風涼得像冰。

  那持刃人一刀落空,正要翻腕再追,白玄心右手已自藥包下探出,兩指並起,直切其肘外一線。

  這一手落下,不再只是從前那種「點中便退」的取巧打法。

  門中幾夜藥池與內煉藥壓下來之後,他手底下那一線勁已沉得多了。

  兩指一落,先斷的便不是疼,而是對方整條小臂往外翻腕的那股勁。

  那人只覺肘上一麻,短刃頓時偏了半線。

  白玄心卻根本不退,肩頭反而一沉,半步硬撞了進去。

  砰!

  這一撞極短,聲也不大,可那持刃人胸口當場一悶,整副架子頓時散了半邊。

  厲飛雨眼神一動。

  這一瞬,他心裡先掠過的不是別的,而是一句極冷的判斷——

  白玄心又進了。

  前幾次見這人動手,不論是旬試還是藥路,他雖也看得出白玄心在藏,可畢竟總覺得這人贏在眼毒、步詭、手陰。如今這一撞一拿,卻已不是只靠偏門巧勁能做出來的了。

  這是骨架起來了。

  若說從前白玄心只是會拆人,那麼此刻這一下,便是連自己那副身子,都開始能硬托住那些拆法了。

  厲飛雨最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自己靠抽髓丸催出來的刀,固然快,也固然狠。若只爭前數招里的先手,門裡真正能叫他心裡發沉的,本就沒幾個。可刀越快,底子便越虛,那股藥力是在拿命往上堆。

  而白玄心不同。

  這人原本便悟得快,眼裡手裡又都極毒。如今再把門中的藥池、內煉、正架一壓進去,那長勢便太快了些。

  快得連厲飛雨自己都不得不承認——


  若真把生死斗拖到十招、二十招以後,自己如今多半已不是他的對手。

  這一念一閃而過。

  可手中刀卻比這念頭更快。

  屋側那翻窗撲出的第二人還未真正把麻布罩下來,厲飛雨的刀已自側旁斜斜斬到。沒有花哨,也沒有取什麼聽著嚇人的要害,只一刀先削手腕。

  刀鋒一落,那人手上血光飛起,麻布當場脫手。

  厲飛雨刀不收,反手再是一挑,逼得對方不得不滾身後縮。那刀法依舊是原著里厲飛雨該有的模樣——狠,冷,決絕,一旦起手,絕不給人第二口喘息。

  而第三個自柴垛邊揚石灰粉的矮漢,才撲出半步,白玄心已自門側陰影中繞到了他外肋後。

  這一回,他沒有去點什麼麻穴。

  右手先扣肩窩,左手壓肘,腳下一絆,整個人順著對方衝出來那股勢往下一帶。

  咔。

  不是骨折。

  而是肩肘一線的架子被生生拿散了。

  那矮漢半邊膀子頓時塌了,連慘叫都來不及揚全,便已被白玄心擰得半跪在地,臉幾乎貼進了沙里。

  屋中燈火亂晃,門口三道人影交錯,風從破開的窗紙里直灌進來,將桌上那盞油燈吹得火苗一跳一跳。

  就在這一片亂影之間,最先那持短刃的黑衣人終於緩過一口氣,捂著胸口便要往裡退。他不是山中粗胚,一看便知白玄心與厲飛雨這兩人今夜都硬得扎手,於是根本不再戀戰,只想借屋內狹窄地形翻窗遁走。

  可他一退,厲飛雨刀便又到了。

  這一刀,不取命。

  取的是臉。

  刀光從他面前一橫而過,硬逼得他不得不抬手去架。可他手一抬,身後白玄心已貼了上來。

  一前一後,像兩道先前全無約定、此刻卻偏偏咬得死緊的鉤子。

  厲飛雨的刀逼他正面。

  白玄心的步斷他後路。

  一快,一穩。

  一刀,一手。

  黑衣人只覺前頭刀壓得人喘不過氣,後頭卻又有一股更沉、更冷的貼身勁順著死角切進來。他一抬手,白玄心右手已順著腕骨往下一扣,左手翻肘,肩頭再往前輕輕一送。

  這一記送,不大。

  卻把他整副架子都拆了。

  厲飛雨刀背隨即沉沉一磕,正砸在他耳後。

  人應聲而倒。

  到此為止,這場夜裡的小殺局才算真正被壓死在門口。

  白玄心站定之後,先往屋裡掃了一眼。

  真正的秦五被人捆在榻腳,嘴裡塞著布,額角青了一片,人雖昏著,氣息卻還在。顯然今夜這局,目標根本不是他,而是借著「送藥」這件事,把白玄心從後山與偏堂之間那條逐漸站穩的線上,一刀斬斷。

  換句話說,有人開始急了。

  或者說,白玄心這幾日進得太快,已快到叫某些人覺得不安了。

  厲飛雨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眼底那點冷意便更薄了些,像刀鋒上一層霜光。

  他最厭這種借門裡皮做髒事的人。

  「這個要活?」他看著地上那黑衣人,冷冷問了一句。

  白玄心點頭。

  「這個要活。別的,無所謂。」

  厲飛雨沒有追問為什麼,只反手一刀,挑斷了黑衣人袖裡暗藏的第二柄短刃,隨後才將人踢翻在地。

  這便是今夜最要緊的地方。

  若只是並肩殺人,還可說是局勢所迫。

  可到了眼下這一步,白玄心說「留活口」,厲飛雨便收刀不取命;厲飛雨刀一壓,白玄心也知道自己該從哪一線貼進去,不多半分,也不少半分。

  這已不是記一份人情的層次了。

  而是真認了對方是能同自己在刀口上走的人。

  秦五很快被厲飛雨提水潑醒,驚懼之下,抖得話都說不連貫。白玄心替他粗粗看了一眼,確認傷口尚未崩開,便也不再多管。後頭偏堂自會來收這攤爛局。

  屋內終於靜下來。


  燈火斜斜照著,兩名被制住的人跪在地上,影子投得歪歪斜斜。練刀場外頭的風更大了,舊木樁與刀架在風裡輕輕相碰,發出細碎而空的聲響。

  厲飛雨站在門邊,刀已歸鞘,卻仍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白玄心,目光深而冷,不似感謝,更像是在重新估一把刀的分量。

  良久,他才淡淡開口:

  「你這幾日,進得倒快。」

  仍舊是那副冷淡語氣,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白玄心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聲音平平:

  「門中給了藥,也開了池子。若還走不動,便白費了這幾日。」

  厲飛雨聽了,沒應聲。

  可心裡那層判斷,卻已越發清晰。

  白玄心如今的武功,恐怕已在自己之上了。

  不是說他一刀就能壓住自己。

  若論刀快、論爆起那一瞬的銳氣,厲飛雨仍自信不弱於人。可武功到了他們這一步,真要論高下,看的便已不只是先手那一刀。

  還得看:

  誰的架子更整,

  誰的氣更長,

  誰在十招之後、二十招之後,手還能不能穩,步還能不能沉。

  而在這些地方,白玄心如今顯然都已開始壓自己半線。

  這半線,不大。

  可在生死里,便已夠分高下。

  厲飛雨最清楚自己的情況,所以也比誰都明白這半線的分量。

  只是他終究不會把這等話說出來。

  於是他只看著白玄心,冷冷淡淡地道:

  「前些時候,你還壓著了。」

  白玄心聞言,抬眼看他。

  夜色映著厲飛雨那張偏冷的臉,竟有幾分說不出的銳意與坦蕩。

  白玄心心裡一動,便知這人已經看出來了。

  他也不遮掩,只輕輕點了點頭。

  屋外已有腳步聲靠近,多半是偏堂聞聲趕來的人到了。兩人都明白,這一夜到這裡也該收了口。至於後頭要從那黑衣人口中撬出什麼,又會牽扯出誰,已不是他們眼下該管的事。

  白玄心提起那包續筋散,轉身欲走。

  厲飛雨卻忽然叫住了他。

  「白玄心。」

  白玄心停步,回頭。

  厲飛雨立在門裡,半邊臉在燈下,半邊臉在暗裡,眉目依舊冷,唇線也依舊壓著。可那股一直橫在兩人之間的拒人之意,到底還是比從前鬆開了一線。

  今夜這一局,本就是沖白玄心來的。可刀真正起時,他也未退;白玄心亦未把他當作只能在旁邊補一刀的人。兩人把這幾條黑影壓死在門口,拼的從來不是誰救了誰,而是誰都沒在那一瞬間掉鏈子。

  良久,厲飛雨方才開口,聲音仍舊冷,聽不出多少溫度,卻比往日少了幾分橫在外頭的刺。

  「你今夜這幾手,倒沒讓我白出這一刀。」

  白玄心看著他,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彼此。」

  只這兩個字,便已夠了。

  江湖上的信,從來不是靠嘴裡那幾句熱乎話攢出來的。

  是你往前一步時,我知道你不會退。

  我貼進去斷他後路時,你也知道我不是在賣弄。

  厲飛雨沉默了片刻,忽地道:

  「三日後,我去找你換藥。」

  白玄心提著藥包,向外走了半步,聞言卻又停住,沒回頭,只平平回了一句:

  「你若三日不來,我便去練刀場看看。」

  屋裡靜了一靜。

  這話仍舊沒有說透。

  可到這裡,便也不必說透了。

  不是知己。

  可已是另一種更難得的東西。

  是你若真陷進刀口裡,我未必不會拔刀往前;

  我若真壓到絕處,你大概也不會只站在旁邊看風的人。

  夜色沉沉,練刀場上的舊木樁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影子斜斜拖了一地,像一排沉默無聲的舊兵。

  白玄心沒有再回頭。

  可他心裡卻已清楚,從今夜起,自己在凡俗這條線上,終於又真正多了一把可借的刀。

  不是因為厲飛雨與韓立日後交情如何。

  也不是因為原著里他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而是因為今夜這一場,他已親眼看過,也親手試過——

  這把刀,夠冷。

  夠快。

  而且,值得在後頭更大的局裡,往前再押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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