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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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珍齋外,深秋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李恪騎在馬上,走了幾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掌柜打包好的禮物,心情好了一些。他想起剛才那幾個倭人狼狽逃竄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走,去西市。」李恪策馬前行。

  薛仁貴跟在旁邊,鐵頭扛著棍子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嘀咕:「公子,那幾個倭人,俺下手是不是輕了?要不俺晚上再去找他們——」

  「不必。」李恪頭也不回,「幾個跳樑小丑罷了,理會他們作甚?打過了,他們就記住了。打得太狠,反而顯得咱們理虧。鐵頭,你今天做得不錯,分寸拿捏得正好。不過——記住了,以後遇到這種事,打退即可,不必趕盡殺絕。這裡畢竟是長安城內,不是在城外。」

  鐵頭憨憨地咧嘴笑了兩聲,撓了撓後腦勺:「公子說得是,俺記住了。」

  「走,去西市。今日是給母后、母妃挑禮物的好日子,莫讓這些事壞了興致。」

  西市與東市不同,距皇宮較近,多是國內的高檔店鋪,綾羅綢緞、珠寶玉器應有盡有。李恪騎馬穿過街巷,在一家筆墨莊前停了下來。

  「這家店看起來不錯,進去看看。」

  筆墨莊不大,但收拾得極為雅致。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各式各樣的宣紙、湖筆、徽墨、端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鬚髮花白,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袍子,見李恪等人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這位公子,想看點什麼?」

  李恪在櫃檯前坐下,目光在博古架上掃了一圈。大哥李承乾從小習字,一手楷書端正沉穩,但東宮的那幾支筆筆鋒都禿了也不捨得換,正好給他換一套新的。

  「掌柜的,拿幾支好筆來看看。」

  掌柜從博古架上取下幾隻木匣,一一打開。第一支是湖筆,筆鋒圓潤飽滿,彈性極好;第二支是宣筆,筆桿選用上等湘妃竹,紋路清晰;第三支是兼毫,筆鋒剛柔並濟,最適合寫楷書。

  「這三支,包起來。」李恪將三支筆遞過去。

  「公子好眼力,這三支筆都是小店的上品。」掌柜笑道。

  「還有墨。」李恪又道,「徽墨,來十錠。挑年份久些的。」

  十錠徽墨整整齊齊地碼在錦盒裡,漆黑如墨,散發著清雅的松煙香氣。李恪又挑了一方端硯——紫石硯,質地細膩溫潤,不僅實用,擺在書房裡也是一景。

  「好嘞。」掌柜手腳麻利地將東西包好,用紅繩紮緊,碼在櫃檯邊上。

  李恪又拿起一本字帖,是歐陽詢的小楷,字跡方正峻整,正是大哥喜歡的風格。他將字帖也放到櫃檯上:「這個也要了。」

  一件一件摞起來,滿滿當當。李安將東西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掛上馬背。

  筆墨莊出來,李恪又逛了幾家鋪子。

  路過一家賣胡餅的攤子,他買了幾張剛出爐的,邊走邊吃,酥脆得直掉渣,還順手塞了一張給鐵頭。

  「公子,這是何物?」

  「胡餅,好吃,你嘗嘗。」

  鐵頭兩口就吃完了一張,舔了舔手指:「公子,還有嗎?」

  李恪讓李安又買了幾張,鐵頭這才憨憨地笑著接了過去。

  在錦緞莊,李恪挑了兩匹蜀錦,一匹朱紅,一匹鵝黃,花紋繁複而不失雅致。朱紅的給母妃做新衣裳,鵝黃的給母后做秋衫。

  他還買了幾件小東西——一盒圍棋,準備送給李麗質。大妹妹從小就愛下棋。一個藤編小馬,是給城陽公主的小玩具,她還小,見到新鮮玩物總是咯咯直笑。一隻泥捏的小虎崽,是給李治的。上回抱著他玩的時候,李治指著李恪脖子上的玉佩說是「老虎」,眼睛亮晶晶的,那隻玉虎是皇祖父送的不能給他,但這隻泥捏的,他拿著玩正好。還有一把精巧的小刀,是給李愔的。

  李愔這段時間在秦府跟著師父習武,學的是趁手的雙鐧和刀法,練得越來越賣力。秦瓊偶然說起過,說這孩子頗有幾分悟性,可塑之才。李恪知道,弟弟嘴上不說,心裡一直念著那年自己替他擋的一刀。這份情,愔兒記著呢。

  路過一家金翠閣時,李恪又在門口駐足了片刻,挑了一柄碧玉如意送給皇祖父。玉質溫潤,柄上刻著仙鶴祥雲,寓意松鶴延年,正配得上大安宮深處那位日漸安詳的老人。

  李安在一旁看著殿下大包小包地買,忍不住笑了。李恪瞪了他一眼:「笑什麼?給你也買了一件。」說著從櫃檯上拿起一頂新幞頭扔給他,「你那頂戴了兩年了,邊都磨白了,換了。」


  李安接過幞頭,愣了一下,低下頭行了個禮:「謝殿下。」聲音微微發澀。鐵頭在後面憨憨地補了一句:「公子,俺呢?」李恪笑了,給他也買了一雙厚實的牛皮靴:「你那鞋該換了,走山路時不磨腳。」鐵頭咧著嘴,小心翼翼地把靴子放進包袱里。

  「再去前邊看看。」李恪策馬繼續往前走,沒有絲毫回宮的意思。深秋的日頭偏西還早,長安城的街市正熱鬧,他還沒逛夠。

  與李恪的從容自在相反,驛館的房間裡,犬上御田鍬捂著自己腫脹的臉頰,一屁股坐在榻上,面色陰沉得像鍋底。

  幾個隨從圍在他身邊,有的上藥,有的端水,有的嘰嘰咕咕地用倭語罵著唐人。犬上御田鍬一言不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臉上的肌肉不時抽搐。他在隋朝時就來過中土,見過無數權貴,但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在大唐的街面上,被一個不知名的大個子護衛像拎小雞一樣提起來,摔在地上,還扇了耳光。這口氣,他咽不下。

  「去,把通譯叫來。」

  隨從連忙叫來了那個通譯。此人姓趙,是鴻臚寺派來的低級譯語人,一路上對犬上御田鍬都算是恭敬,但地位很低,在唐代官場中連品級都談不上。

  犬上御田鍬的聲音平靜得出奇,但趙通譯聽得出來,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今日那個少年,他真的是大唐的皇子?」

  「確實是蜀王殿下。」趙通譯低著頭,不敢多話,「陛下的第三子,很受陛下寵愛。」

  「他身邊那個大個子,是什麼人?」

  「是他的貼身護衛,姓鐵,力氣極大,在秋獵時曾徒手搏熊。」

  犬上御田鍬的臉頰又抽搐了一下。徒手搏熊?他想起鐵頭提起他衣領時的感覺,像是被一座山壓住,完全動彈不得。這樣的人來當護衛……大唐的皇子出行,排場果然不一般。

  沉默了很久,犬上御田鍬沉聲開了口。「我要告他。」他說這話時,語氣倒是平靜,但那股咬牙切齒的味道怎麼都藏不住,「我是遣唐使,是大倭國派來的使節,代表的是大倭國的體面。他在鬧市中毆打使節——這是外交爭端。我要見你們鴻臚寺的官員,我要向你們的皇帝告狀。」

  趙通譯嚇了一跳,連連擺手:「犬上使者,萬萬不可!今日之事,是您先動手推搡蜀王殿下,蜀王的護衛才會出手制止。這要是鬧到鴻臚寺去,理虧的是您啊!到時候陛下追問下來,不止您臉上無光,連大倭國的臉面也掛不住。」

  犬上御田鍬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知道趙通譯說的是事實,但這份事實讓他更加憤怒。自己堂堂遣唐使,竟然在大唐的街面上被一個護衛教訓了,對方還把道理占得死死的,讓他連告狀都站不住腳。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沉默了許久。

  「那你去打聽打聽,」他壓著嗓子,聲音極低,「這個蜀王,平日裡脾性如何。與朝中哪些大臣來往密切?有沒有什麼仇家?」

  趙通譯的臉色變了。他似乎聽出了這話里的意味,但又不敢頂撞,只得低著頭應了一聲。

  犬上御田鍬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蜀王。」他用倭語低低地念了一句,眼底的光晦暗不明。今日這頓打,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李恪還在街上逛著。

  他又拐進了一家賣皮貨的鋪子,給父皇挑了一雙鹿皮手套。深秋的風已經有了寒意,父皇批奏摺時手總是涼的。然後又進了一家書坊,給自己買了幾本新出的志怪小說——不是用來讀的,是用來哄李治睡覺的。那小子上回聽了個狐狸精的故事,纏著他講了好幾天。

  鐵頭已經吃了第三張胡餅,薛仁貴也難得地放鬆了表情,目光不再像鷹一樣銳利。李安提著大包小包,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忍不住問:「殿下,還買啊?」

  「怎麼,提不動了?」李恪回頭看了他一眼。

  「提得動,提得動。」李安連忙挺直腰杆。

  李恪又在一家賣糖的鋪子前停了下來,買了一包飴糖和一包酥糖。飴糖是給城陽的,酥糖是給李治的,不能厚此薄彼。出了糖鋪,西邊的日頭已經偏了,長安城的街市依舊熱鬧。李恪沒有急著回去,他騎在馬上,沿著朱雀大街慢慢走,享受著這個深秋午後的安逸時光。

  他不知道的是,驛館裡那個被他教訓過的倭國遣唐使,正在暗中打聽他的消息,盤算著如何扳回一局。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像深秋枯葉下的暗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竄出來。但此刻,李恪只想著懷裡那些禮物和弟弟妹妹們收到禮物時的笑臉,懶得理那些蟲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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