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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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恪在西市逛了大半個時辰,大包小包掛滿了馬背,才心滿意足地準備往回走。李安提著東西,累得直喘氣,正要問殿下是不是該回宮了,李恪忽然勒住了馬,偏頭問鐵頭:「對了,鐵頭,你常年在碼頭上,知不知道西市哪家鋪子賣的東西最特別?不是那種常見的香料珠寶,是那種連你們都沒見過的稀奇玩意兒。」

  鐵頭想了想,憨憨地說:「公子,倒是聽說過一家,不在正街上,拐進一條胡同里。那老闆是個從極遠之地來的胡商,賣的東西長安人好些都不認得。有人說在他那兒見過一種會變色的果子,青的紅的掛在一根藤上,好看得緊,就是不能吃。還有人說有一種草,開的花紫的白的一大片,挖開土底下還長著疙瘩,說是吃了會鬧肚子,只能當花兒養著玩兒。」

  李恪眼睛一亮:「帶路。」

  鐵頭應了一聲,扛著棍子走在最前面。一行人離開熱鬧的西市正街,七拐八拐,鑽進了一條僻靜的胡同。胡同不寬,兩邊是高牆,牆根長著青苔,越往裡走越安靜,仿佛方才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鐵頭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畫著些彎彎曲曲的符號,墨跡斑駁。

  鐵頭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高鼻深目的胡商,四十來歲,絡腮鬍子,穿著寬大的長袍,頭上裹著厚厚的白頭巾。他打量了李恪一行人一眼,看到鐵頭那高大的身形時目光微微一縮,但很快露出商人慣有的笑容,用生硬的唐話說道:「幾位客人,想看點什麼?我這裡有上好的香料、寶石、琉璃器皿——」

  「進去看看。」李恪抬腳就往裡走。

  院子不大,四處堆著木箱和陶罐,空氣中瀰漫著奇異的香氣。靠牆的架子上擺著成排的陶罐,封著蠟,貼著標籤;角落裡堆著幾捆乾草一樣的植物;地上鋪著舊氈毯。李恪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牆角的一隻粗陶盆上。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來,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一株辣椒苗。半人高的枝幹上掛著七八個果子——有青的,有正在轉紅的,有已經紅透了的。深秋時節,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但那些紅的、青的果子零零星星掛在枝頭,紅的似火,青的如碧,配上微微泛黃的葉片,倒真像胡商說的那樣「好看得緊」。

  胡商見他對辣椒感興趣,連忙走過來介紹:「公子好眼力,這是從極西之地帶來的,在我們那邊這紅果子長在枝頭煞是好看,紅的青的掛在一起,看著就喜慶。開花時更漂亮,小白花一串一串的,襯著綠葉,美得很。就是這果子摸不得,辣手,聞著也沖。」

  他又指著旁邊另一隻陶盆:「還有這個,也是從那邊帶來的。」李恪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另一隻陶盆里長著一株藤蔓,約莫兩尺高,葉子深綠厚實,淡紫色的花已經謝了大半,花瓣落在土面上,像是鋪了一層淡紫色的霜。藤蔓根部泥土微微隆起,隱約可見幾個灰褐色的塊莖探出頭來。李恪一眼就認出來了——土豆。

  胡商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土,露出底下那灰褐色的塊莖:「這東西怪。開花倒是好看,白的紫的都開,一朵一朵的,種在院子裡看著挺舒心。就是土裡長的這些疙瘩,生得很,有人吃過,吃完了又吐又拉,肚子疼得打滾。我們後來就不敢吃了,留著看看花罷了。公子要是喜歡看花,這個也不貴。」

  李恪看著胡商的嘴一張一合,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他知道眼前這些灰褐色的疙瘩叫什麼,知道它能做什麼,也知道它在後世養活了億萬人。但此刻,它只是一株被當成觀賞物的異域花草,被人嫌有毒,只配種在牆角看花。那些紅的青的辣椒、土裡不起眼的疙瘩,都是這個時代的人不認得的珍寶。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波瀾。「這些,我要了。」

  胡商一愣:「公子,這玩意兒不能吃——」

  「我知道。」李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不吃。我看著好看。」

  他頓了頓,指著那株辣椒苗和那盆土豆藤。「這個紅的青的,結果的時候掛滿枝頭,好看。這個開花的,紫的白的開一片,也好看。我買回去種在院子裡,圖個新鮮。」

  胡商釋然一笑,轉身又從倉庫里翻出幾隻陶罐:「公子既然喜歡這些稀罕物,那再看看這個。」他打開其中一隻陶罐,裡面是些暗紅色的粉末,辛辣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李恪一聞便知是曬乾磨碎的辣椒。又打開另一隻陶罐,是黑白兩色的胡椒粒,顆粒飽滿,比市面上的強出不少。

  「這些都是用那紅果子和那邊的幾種香料曬乾磨的,做菜時放一點兒,滋味與眾不同。在大唐,沒幾個人買這些東西,」胡商嘆了一聲,「好些人都吃不慣。」

  李恪端著陶罐,面色如常。辣椒粉、胡椒粒、辣椒苗、土豆藤——在這個時代,這些都是無人問津的「異域奇物」,被當成可有可無的擺設。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撿到了什麼。胡椒和辣椒,是調味料,是日後生金蛋的買賣。那株辣椒苗好好培育,來年就能結更多的辣椒;那盆土豆藤,他收好塊莖,好好存放,來年開春種下去,一株變十株,十株變百株,幾年之後,這東西就能從長安城外的幾壟試驗田,推廣到大唐的每一寸土地。百姓再遇荒年,地裡頭有這些疙瘩,就餓不死人。

  「這些,都要了。」李恪放下手中的罐子,環顧四周,「掌柜的,以後你從海外帶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管是能吃的,能種的,光能看花的,還是連你都不知道做什麼用的——都給我留著。我定期派人來取。尤其是活的、能種的植株,一棵都不要扔。」

  胡商連連點頭,臉上笑開了花。

  李恪轉身走出院子,聲音不大,卻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走,回宮。」

  鐵頭在後面憨憨地問了一句:「公子,那疙瘩,有啥用啊?」

  李恪沒有回答。他騎在馬上,懷裡抱著那盆土豆藤,眼前仿佛已經看到了豐收的景象——從明年開春的第一茬種植,到三五年後的推廣普及,再到十幾年後大唐再遇荒年時,地里挖出這些疙瘩救活千萬百姓的那一天。

  他笑了笑,低頭摸了摸懷裡那片深綠的葉子,輕聲道:「回宮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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