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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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宴散了的第二天清晨,李恪醒來時,窗外還灰濛濛的。他躺在榻上,望著帳頂,想著昨日的事。長孫皇后有了身孕,楊貴妃也有了身孕,父皇高興得像個孩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他翻身起來,叫了聲李安,吩咐備馬,要去東市給母后和母妃買禮物。薛仁貴已在殿外候著,鐵頭沒帶他那兩把大錘,換了一根粗木棍扛在肩上,憨憨地笑了一聲:「公子早。」一行人出了宮門。

  東市的寶珍齋在街角,門面不大但收拾得精緻。掌柜捧出幾隻木匣,李恪看中了一塊羊脂白玉佩,雕著一隻臥鹿,玉質細膩溫潤。掌柜伸出兩根手指:「二十貫。」李恪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讓開讓開!」幾個身材矮小、衣著古怪的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寬袖長袍,腰系粗帶,腳蹬木屐,頭上梳著怪異的髮髻,唇上蓄著兩撇細短的鬍子。為首那人約莫四十來歲,生得矮小精壯,面孔方正,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他身後跟著幾個唐朝的通事舍人,面色頗為不悅。

  掌柜臉色微變,連忙迎上去。為首那人根本沒正眼看李恪,目光死死盯著掌柜手中的紫檀木匣,一把將匣子搶了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倭語,不時蹦出幾個生硬的唐話字眼:「好東西滴幹活!我們滴,買!」

  掌柜陪著笑臉:「客官,這是小店最貴重的東西了,羊脂白玉,二十貫。您要是喜歡——」

  「二十貫?」那人把玉佩往懷裡一揣,「我們滴,拿走。錢滴,明天,送到。」說著一揮手,轉身就要往外走。掌柜急得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滾。

  李恪坐在旁邊,手裡的茶杯慢慢地轉著。

  「慢著。」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那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滴,什麼人?」

  李恪沒有回答,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這塊玉佩,是我先看中的。價錢沒談攏,拿了就走——這是什麼規矩?」

  「我們滴,遠道而來,客人滴為先!」那人的聲音又尖又硬,漢語生硬得像石頭磨石頭,「我滴,倭國遣唐使,犬上御田鍬!你滴,不要多管閒事!」

  犬上御田鍬。李恪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自然知道這個名字——貞觀四年第一批遣唐使的正使,早年在隋朝時就曾來過中土。他更知道,一千多年後,這個島國上的人會做什麼。那些年的屈辱像烙鐵一樣烙在他心上,穿過千年的時光依然難以消解。

  李恪壓住翻湧的情緒,聲音反而更平靜了:「遣唐使是來學習的,不是來耍威風的。」

  犬上御田鍬見李恪不退,惱羞成怒,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嘴裡嚷嚷著:「你滴,小小年紀,敢教訓我?」他身後的隨從也跟著往前涌。

  薛仁貴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正要上前。李恪忽然伸手攔住了他,側頭看了一眼鐵頭。

  「鐵頭,教教他們大唐的規矩。」

  鐵頭應了一聲,把那根粗木棍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連櫃檯上的茶杯都跳了一跳。他沒拿棍子打人——大步走上前去,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抓住犬上御田鍬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

  犬上御田鍬雙腳離地,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裡嘰里咕嚕地喊著倭語。他身後的隨從想上前,鐵頭掄起另一隻手,「啪啪」兩個大耳刮子扇在最前面兩人臉上,兩人直接轉了兩圈趴倒在地。

  「在我們大唐的地界上,敢對我家公子動手動腳?」鐵頭瓮聲瓮氣地說著,把犬上御田鍬往地上一摜,「老子今天教教你們什麼叫規矩!」

  犬上御田鍬摔了個屁股蹲兒,疼得齜牙咧嘴,嘴裡還在嚷嚷:「你滴,敢打我!我滴,遣唐使!兩國交好——」

  「兩國交好?」李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兩國交好,是讓你來搶東西的?是讓你來推搡大唐皇子的?」

  犬上御田鍬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李恪。「你滴……皇子?」

  「本王乃蜀王。」

  蜀王。李世民的第三個兒子。犬上御田鍬的臉色徹底變了。

  鐵頭沒有停手。他又把犬上御田鍬從地上提了起來,一耳光扇過去,打得他半邊臉腫了起來,嘴角滲出血絲。幾個隨從想跑,被鐵頭一人一腳踹翻在地,抱著肚子哀嚎。鐵頭下手極有分寸——皮肉之苦少不了,卻不傷筋骨。

  犬上御田鍬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不知是疼的還是怕的。他帶來的通事舍人早就嚇得跪在了一邊,連頭都不敢抬。


  「記住了,」李恪蹲下來,平視著犬上御田鍬的眼睛,聲音很輕,一字一句卻像釘子一樣扎進他耳朵里,「你來的這個地方,叫大唐。大唐的規矩,是客隨主便,不是你一個遣唐使能在這裡撒野的。今日打你,是要你記住——學東西,先學會做人。學不會做人,學再多也沒用。」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滾。」

  犬上御田鍬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將東西放到桌子上,隨從們立刻扶著他,一瘸一拐地逃出了寶珍齋。那個通譯殿後,渾身哆嗦著朝李恪鞠了好幾個躬,嘴裡說著「殿下息怒」,也跟著跑了出去。

  李恪轉過身,從桌上拿起那塊羊脂白玉佩,遞給掌柜。「包起來。二十貫,回頭讓人送到宮中。」

  掌柜早嚇得腿都軟了,連連點頭。李恪又挑了一支點翠步搖、一對白玉耳墜,分別包好。步搖給楊貴妃,耳墜給長孫皇后。

  出了寶珍齋,薛仁貴跟上來,低聲問:「殿下,那幾個倭人會不會去鴻臚寺告狀?」

  李恪翻身上馬,淡淡道:「告狀?他們先動手推搡皇子,鐵頭只是『攔了一下』。傳到父皇耳朵里,丟臉的是他們。」他頓了頓,「不過,還是讓人盯著他們。」

  「是。」

  「派人盯住犬上御田鍬的住處。」李恪的目光沉了下來,「他們來了多少人,住在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每天做了什麼,我都要知道。尤其是他們跟朝中哪些官員有來往。」

  薛仁貴應了一聲。

  李恪策馬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風從耳邊吹過。他想起前世那些年——那些屈辱,那些血淚,那些永遠無法抹去的記憶。他知道眼前的這些倭人只是來學習的學生,一千多年後的事還不能算在他們頭上。但他就是忍不住。只要一想到那片土地上的人將來會對自己的民族做什麼,他就覺得今日這幾下打得太輕了。

  但他不能真的把他們怎麼樣。他們是遣唐使,代表倭國而來,兩國交好是大局。不過——盯著他們,總是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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