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暗流
歡呼聲從行宮方向傳來的時候，李泰正坐在自己的營帳里。
那是李承乾和李恪兄弟倆獻上五色鹿之後，整個營地的反應。隔著數十座營帳，他都能聽到那邊喧譁的笑聲、讚嘆聲、杯盞相碰的清脆聲響。而李泰的營帳，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桌上的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面前的菜餚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動。手裡端著的酒杯舉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酒液微涼，映著燭火泛著琥珀色的光。
「殿下，陛下那邊還在慶賀……」身邊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說。
「本王聽到了。」李泰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冷意，像是從冰窖里吹出來的風。
小太監不敢再說，退到一旁。
營帳里又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帳外秋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遠處又一陣笑聲傳過來，這一次比剛才更大，伴隨著某位大臣的賀詞飄進帳來——「太子與蜀王殿下兄弟同心，實乃大唐之福！」
李泰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兄弟同心。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是李世民的第四子，母長孫皇后，從小聰慧過人，父皇常說「泰兒類朕」。他讀書過目不忘，經史子集無所不通。父皇寵他，給他最大的王府，最多的俸祿，最高的品級。他以為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不比大哥輕。
可是今天——
太子獻上五色鹿，李恪獻上五色鹿，兄弟倆並肩站在李世民面前，滿朝文武齊聲喝彩。而他李泰，什麼也沒有。
「砰——」
李泰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案。菜餚、酒杯、酒壺，稀里嘩啦地滾了一地。油汁濺在他的衣袍上，他也不管。營帳里的小太監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五色鹿！五色鹿！」李泰的聲音沙啞而暴烈，像是從胸膛里硬擠出來的，「山中出了五色鹿，你們都不知道？本王讓你們日日探查圍場，你們就是這麼探查的？反而讓大哥和三哥在父皇面前出了風頭！一群廢物！廢物！」
帳門被掀開，幾個幕僚匆匆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杜楚客——杜如晦的弟弟，李泰最倚重的謀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太監，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小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殿下息怒。」杜楚客拱手行禮，聲音沉穩。
四下里侍從們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狼藉，誰也不敢抬頭看李泰一眼。
「息怒？」李泰轉過頭，目光兇狠地看著他，「杜長史，你讓本王息怒？本王努力了這麼久，編書、拉攏文臣、討好父皇，可到頭來呢？一個五色鹿就把本王所有的努力全壓了下去。太子——太子是大哥，本王認了。可李恪憑什麼？一個前朝公主的兒子，憑什麼能跟大哥並肩站在那裡，憑什麼能讓父皇笑得那麼開心？」
杜楚客沒有說話。
李泰罵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他抓起桌上的一個酒杯想摔，發現桌上已經空了。
營帳里安靜了下來。幾個幕僚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殿下，」杜楚客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您說得對。今日太子和蜀王確實在陛下面前露了臉，滿朝文武都在誇他們兄弟同心。但是——日子還長著呢。」
李泰抬起眼睛看著他。
「秋獵才開始兩天，接下來還有好幾天。」杜楚客走到李泰身邊，壓低聲音，「殿下不必急於一時。下官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泰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
「說。」
杜楚客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殿下，圍場之中，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今天他們得了五色鹿，那是祥瑞，陛下高興，滿朝喝彩。但若是明天——圍場裡出現了猛獸，傷了人呢？」
李泰的眉頭微微一動。「猛獸？」
「獵場之上，刀箭無眼，誰也說不準。這一帶山林茂密，本就是虎狼出沒之處。偶爾竄出一頭餓熊，也是常有的事。」杜楚客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子身份尊貴，不好冒險，萬一有所閃失，陛下必定震怒，滿朝上下都會追查。此事風險太大，不可為。蜀王則不同。」
李泰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蜀王殿下傷愈不久，騎射本就比不得旁人。若是在狩獵時遇到一頭猛獸，那也是他自己運氣不好，與人無尤。屆時傷了他，陛下頂多罵幾句護衛不力，賠些醫藥，此事便揭過去了。」
李泰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著，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利弊。
「而且，」杜楚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殿下還可以藉此機會，在陛下面前展現兄弟情義。蜀王受傷之後，殿下第一個衝過去救護，關切之情溢於言表——陛下看在眼裡，該怎麼想？滿朝文武看在眼裡，又該怎麼說？」
李泰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燭火中明滅不定，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
「山上真的有熊？」他低聲問。
「驪山深處，本就有熊出沒。前幾日還有獵戶報稱看到熊跡，只是圍場範圍太大，沒能搜乾淨。」杜楚客微微一笑，「若是有頭熊『恰好』從圍網缺口闖進來，『恰好』出現在蜀王狩獵的路線上——那只能說是天意。」
「杜長史，這件事交給你去辦。」
杜楚客躬身一禮。「下官明白。」
李泰的營帳內，燭火重新燃了起來。
地上的狼藉已經被收拾乾淨了，幕僚們也都散去，只剩杜楚客一人留在帳中。李泰端起新斟的酒，抿了一口，面色比剛才平復了許多，但眼底的那股陰鷙始終沒有散去。
「杜長史，你說五色鹿的事，大哥和三哥事先知情？」李泰忽然問。
杜楚客想了想，搖頭道：「從他們驅趕的路線來看，應該是偶然發現。太子從東面驅趕，蜀王埋伏在北面，這是臨時起意的配合，不像事先謀劃。否則，他們不會只用那麼幾個人。」
李泰點了點頭。「那就是三哥先發現的。」
「殿下何以見得？」
「大哥的性子本王知道，若是發現五色鹿，就不會讓老三參與進來了。」李泰放下酒杯，「估計是三哥發現的。三哥身邊的人不簡單，上次赤手伏獸的那個護衛，叫什麼來著——」
「薛仁貴。」
「對。」李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這個人，不簡單。從他出現，可是沒少給三哥長臉。可惜了，不能為本王所用，那就怪不得旁人心狠了。」
杜楚客笑了笑，沒有再說。
李恪回到自己營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薛仁貴跟在後面，鐵頭扛著大錘走在最後。鐵頭今天扛著五色鹿走了好幾里山路，面不改色，氣都不帶喘的。回到帳中，他蹲在門口，掏出乾糧啃了起來，一口氣吃了三大塊。
李恪進了帳，巧兒已經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衣服。她手腳麻利地伺候李恪洗漱，然後端著水盆出去了。李恪坐在榻上，翻著今天記的狩獵筆記。薛仁貴站在帳門口，目光掃過四周的黑夜。
「仁貴。」李恪忽然叫了一聲。
「臣在。」
「今天那五色鹿，第一箭你射偏了。」
薛仁貴沉默了一下。「臣當時猶豫了一下。」
「猶豫什麼？」
「臣在想，是活捉還是當場射殺。」薛仁貴的聲音很平靜，「五色鹿是祥瑞，若殿下想獻於陛下，活的總比死的好。臣一時拿不定主意，所以箭偏了。」
李恪放下筆記，抬眼看著薛仁貴。帳內的燭火跳了跳，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人。
「你想得很周全。」李恪終於說。
「臣有私心。」薛仁貴低下了頭。
「什麼私心？」
「臣想讓殿下在陛下面前，多一份功勞。」薛仁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殿下對臣有知遇之恩，臣無以為報。」
李恪沉默了一會兒。「去歇著吧。明天還要打獵。」
薛仁貴應了一聲，退出帳外。
李恪站起身，走到帳門口。遠處是驪山黑黢黢的山影，山風吹過，帶著松脂的香氣，從圍場的深處飄來，隱隱夾雜著幾聲不知名的獸吼。
那是李承乾和李恪兄弟倆獻上五色鹿之後，整個營地的反應。隔著數十座營帳，他都能聽到那邊喧譁的笑聲、讚嘆聲、杯盞相碰的清脆聲響。而李泰的營帳，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桌上的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面前的菜餚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動。手裡端著的酒杯舉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酒液微涼，映著燭火泛著琥珀色的光。
「殿下，陛下那邊還在慶賀……」身邊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說。
「本王聽到了。」李泰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冷意，像是從冰窖里吹出來的風。
小太監不敢再說，退到一旁。
營帳里又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帳外秋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遠處又一陣笑聲傳過來，這一次比剛才更大，伴隨著某位大臣的賀詞飄進帳來——「太子與蜀王殿下兄弟同心，實乃大唐之福！」
李泰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兄弟同心。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是李世民的第四子，母長孫皇后，從小聰慧過人，父皇常說「泰兒類朕」。他讀書過目不忘，經史子集無所不通。父皇寵他，給他最大的王府，最多的俸祿，最高的品級。他以為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不比大哥輕。
可是今天——
太子獻上五色鹿，李恪獻上五色鹿，兄弟倆並肩站在李世民面前，滿朝文武齊聲喝彩。而他李泰，什麼也沒有。
「砰——」
李泰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案。菜餚、酒杯、酒壺，稀里嘩啦地滾了一地。油汁濺在他的衣袍上，他也不管。營帳里的小太監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五色鹿！五色鹿！」李泰的聲音沙啞而暴烈，像是從胸膛里硬擠出來的，「山中出了五色鹿，你們都不知道？本王讓你們日日探查圍場，你們就是這麼探查的？反而讓大哥和三哥在父皇面前出了風頭！一群廢物！廢物！」
帳門被掀開，幾個幕僚匆匆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杜楚客——杜如晦的弟弟，李泰最倚重的謀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太監，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小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殿下息怒。」杜楚客拱手行禮，聲音沉穩。
四下里侍從們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狼藉，誰也不敢抬頭看李泰一眼。
「息怒？」李泰轉過頭，目光兇狠地看著他，「杜長史，你讓本王息怒？本王努力了這麼久，編書、拉攏文臣、討好父皇，可到頭來呢？一個五色鹿就把本王所有的努力全壓了下去。太子——太子是大哥，本王認了。可李恪憑什麼？一個前朝公主的兒子，憑什麼能跟大哥並肩站在那裡，憑什麼能讓父皇笑得那麼開心？」
杜楚客沒有說話。
李泰罵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他抓起桌上的一個酒杯想摔，發現桌上已經空了。
營帳里安靜了下來。幾個幕僚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殿下，」杜楚客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您說得對。今日太子和蜀王確實在陛下面前露了臉，滿朝文武都在誇他們兄弟同心。但是——日子還長著呢。」
李泰抬起眼睛看著他。
「秋獵才開始兩天，接下來還有好幾天。」杜楚客走到李泰身邊，壓低聲音，「殿下不必急於一時。下官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泰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
「說。」
杜楚客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殿下，圍場之中，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今天他們得了五色鹿，那是祥瑞，陛下高興，滿朝喝彩。但若是明天——圍場裡出現了猛獸，傷了人呢？」
李泰的眉頭微微一動。「猛獸？」
「獵場之上，刀箭無眼，誰也說不準。這一帶山林茂密，本就是虎狼出沒之處。偶爾竄出一頭餓熊，也是常有的事。」杜楚客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子身份尊貴，不好冒險，萬一有所閃失，陛下必定震怒，滿朝上下都會追查。此事風險太大，不可為。蜀王則不同。」
李泰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蜀王殿下傷愈不久，騎射本就比不得旁人。若是在狩獵時遇到一頭猛獸，那也是他自己運氣不好，與人無尤。屆時傷了他，陛下頂多罵幾句護衛不力，賠些醫藥，此事便揭過去了。」
李泰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著，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利弊。
「而且，」杜楚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殿下還可以藉此機會，在陛下面前展現兄弟情義。蜀王受傷之後，殿下第一個衝過去救護，關切之情溢於言表——陛下看在眼裡，該怎麼想？滿朝文武看在眼裡，又該怎麼說？」
李泰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燭火中明滅不定，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
「山上真的有熊？」他低聲問。
「驪山深處，本就有熊出沒。前幾日還有獵戶報稱看到熊跡，只是圍場範圍太大，沒能搜乾淨。」杜楚客微微一笑，「若是有頭熊『恰好』從圍網缺口闖進來，『恰好』出現在蜀王狩獵的路線上——那只能說是天意。」
「杜長史，這件事交給你去辦。」
杜楚客躬身一禮。「下官明白。」
李泰的營帳內，燭火重新燃了起來。
地上的狼藉已經被收拾乾淨了，幕僚們也都散去，只剩杜楚客一人留在帳中。李泰端起新斟的酒，抿了一口，面色比剛才平復了許多，但眼底的那股陰鷙始終沒有散去。
「杜長史，你說五色鹿的事，大哥和三哥事先知情？」李泰忽然問。
杜楚客想了想，搖頭道：「從他們驅趕的路線來看，應該是偶然發現。太子從東面驅趕，蜀王埋伏在北面，這是臨時起意的配合，不像事先謀劃。否則，他們不會只用那麼幾個人。」
李泰點了點頭。「那就是三哥先發現的。」
「殿下何以見得？」
「大哥的性子本王知道，若是發現五色鹿，就不會讓老三參與進來了。」李泰放下酒杯，「估計是三哥發現的。三哥身邊的人不簡單，上次赤手伏獸的那個護衛，叫什麼來著——」
「薛仁貴。」
「對。」李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這個人，不簡單。從他出現，可是沒少給三哥長臉。可惜了，不能為本王所用，那就怪不得旁人心狠了。」
杜楚客笑了笑，沒有再說。
李恪回到自己營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薛仁貴跟在後面，鐵頭扛著大錘走在最後。鐵頭今天扛著五色鹿走了好幾里山路，面不改色，氣都不帶喘的。回到帳中，他蹲在門口，掏出乾糧啃了起來，一口氣吃了三大塊。
李恪進了帳，巧兒已經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衣服。她手腳麻利地伺候李恪洗漱，然後端著水盆出去了。李恪坐在榻上，翻著今天記的狩獵筆記。薛仁貴站在帳門口，目光掃過四周的黑夜。
「仁貴。」李恪忽然叫了一聲。
「臣在。」
「今天那五色鹿，第一箭你射偏了。」
薛仁貴沉默了一下。「臣當時猶豫了一下。」
「猶豫什麼？」
「臣在想，是活捉還是當場射殺。」薛仁貴的聲音很平靜，「五色鹿是祥瑞，若殿下想獻於陛下，活的總比死的好。臣一時拿不定主意，所以箭偏了。」
李恪放下筆記，抬眼看著薛仁貴。帳內的燭火跳了跳，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人。
「你想得很周全。」李恪終於說。
「臣有私心。」薛仁貴低下了頭。
「什麼私心？」
「臣想讓殿下在陛下面前，多一份功勞。」薛仁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殿下對臣有知遇之恩，臣無以為報。」
李恪沉默了一會兒。「去歇著吧。明天還要打獵。」
薛仁貴應了一聲，退出帳外。
李恪站起身，走到帳門口。遠處是驪山黑黢黢的山影，山風吹過，帶著松脂的香氣，從圍場的深處飄來，隱隱夾雜著幾聲不知名的獸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