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五色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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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秋獵繼續。

  號角聲響過,皇子們再次策馬沖入圍場。李世民今日沒有登高台,而是親自騎了一匹青驄馬,帶著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緩步巡獵。他興致不錯,不時摘弓射幾隻飛鳥,引得隨行大臣一陣喝彩。

  李恪沒有跟著大隊伍。他選了一條偏僻的山路,帶著薛仁貴、鐵頭和幾個護衛,往圍場深處走去。李愔今天沒有跟來——昨晚數石頭數到半夜,早上起不來了。李恪也沒有叫他,讓他好好歇著。

  山路崎嶇,林木茂密,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李恪騎在馬上,目光掃過四周的灌木叢,手裡的弓一直搭著箭。

  「殿下。」薛仁貴忽然勒住馬,壓低聲音。

  李恪也停了下來。「怎麼了?」

  「前面有動靜。」

  薛仁貴的耳力極好,在軍中練出來的。他側耳聽了一會兒,翻身下馬,伏在地上聽了聽,站起來,目光有些異樣。

  「殿下,前面山坳里有一隻鹿。但不是普通的鹿。」

  「什麼鹿?」

  「臣看不清,但蹄聲輕靈,不像是普通的鹿。臣在河東時聽老人說過,驪山深處有一種五色鹿,毛色斑斕,極為罕見。百年難遇。」

  李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五色鹿——他在前世讀過《史記》,知道五色鹿被視為祥瑞之兆,獻於帝王,是大吉之兆。如果他能捕獲五色鹿獻給父皇,那不僅是祥瑞,更是他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但他轉念一想,這件事不能自己做。

  他是庶出皇子,若獨自獻上祥瑞,朝臣會怎麼想?長孫無忌會怎麼想?只怕又要說他有野心,邀寵獻媚。他必須帶上大哥李承乾。兄弟二人一起獻上五色鹿,既顯孝心,又顯兄弟和睦,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仁貴,你確定是五色鹿?」

  「臣不敢確定,但蹄印不尋常。臣追過去看看,殿下稍候。」

  「快去快回。」

  薛仁貴翻身上馬,策馬而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回來了,額頭上沁著細汗,目光發亮。

  「殿下,是五色鹿。臣親眼看到了,毛色青、赤、黃、白、黑,五彩斑斕,就在前面三里外的山坳里。」

  李恪深吸一口氣,轉頭對鐵頭說:「鐵頭,你在這裡守著,不要讓人進來。」

  鐵頭應了一聲,扛著大錘站在路口,像一堵牆。李恪帶著薛仁貴調轉馬頭,往回跑。他得快,必須在其他人發現之前先找到大哥。

  李承乾正在圍場東側的一片開闊地上射兔。

  他今天的運氣不錯,已經射了兩隻兔子和一隻獐子。幾個護衛跟在他身後,撿拾獵物。李恪策馬奔來,遠遠地就叫了一聲:「大哥!」

  李承乾收起弓,看著李恪策馬跑到面前,面色有些發紅,顯然是急趕過來的。他皺了皺眉:「三弟,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李恪翻身下馬,走到李承乾身邊,壓低聲音:「大哥,你過來一下。」

  李承乾看他神色鄭重,知道不是小事,跟他走到一邊。李恪把薛仁貴發現五色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李承乾聽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五色鹿?你確定?」

  「薛仁貴親眼看到的。他說毛色青、赤、黃、白、黑,五彩斑斕,就在前面三里外的山坳里。」

  李承乾握緊了弓,目光里有興奮,也有猶豫。「三弟,這是祥瑞。若是能捕獲獻給父皇——」

  「我知道。」李恪打斷了他,「所以我來找大哥。」

  李承乾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李恪的意思。他看了李恪一眼,目光里有感動,也有一絲慚愧。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三弟,你想得周全。這件事,咱們兄弟一起做。」

  李恪笑了。「大哥,那咱們商量一下,怎麼捕獲這隻鹿。」

  兩人蹲在一棵大樹下,薛仁貴站在旁邊,把五色鹿所在的山坳地形畫在地上。

  「殿下,山坳三面環山,只有東面一個出口。鹿在山坳中間的低洼處,周圍有灌木叢,視野不開闊。如果從東面進去,鹿會從北面的小路逃走。」薛仁貴用樹枝在地上畫著,「臣的建議是,兵分兩路。一路從東面進,驅趕鹿往北面跑;另一路提前埋伏在北面的小路上,等鹿過來,一箭拿下。」

  李承乾看著地上的草圖,問:「北面的小路,能騎馬嗎?」


  「能。小路狹窄,只能容一匹馬通過。但鹿的體型不大,走那條路正好。」

  李恪想了想,說:「大哥,我帶人從東面進去驅趕。你去北面埋伏。」

  李承乾搖頭:「不行。你是弟弟,應該我從東面進,你去北面埋伏。」

  「大哥,你箭法比我好,北面小路狹窄,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你埋伏在那裡,把握更大。」李恪認真地說,「而且,你是太子。捕獲祥瑞的榮譽,應該是你的。」

  李承乾看著李恪,目光複雜。他知道三弟是真心實意的,不是客套,不是謙讓。但他不能這麼幹:「三弟,不必多說,我從東面驅趕,你在北面埋伏。你讓薛仁貴跟著我,他箭法好,萬一我失手,他能補上。」

  李恪想了想,搖頭:「大哥,薛仁貴跟我去北面。他認得鹿,能在第一時間判斷鹿的方向。你帶鐵頭去——鐵頭力氣大,能幫你開路。」

  李承乾看了鐵頭一眼。兩米高的大個子,扛著兩把大鐵錘,站在那裡像一座山。他點了點頭:「行。那就這麼定了。」

  兩人分頭行動。

  李承乾帶著鐵頭和幾個護衛,繞到山坳東面。李恪帶著薛仁貴和李安,沿著山脊繞到北面的小路。小路夾在兩座小山包之間,寬不過一丈,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叢。李恪讓李安把馬拴在遠處,自己和薛仁貴埋伏在灌木叢中。

  「仁貴,你有把握嗎?」李恪低聲問。

  薛仁貴沒有直接回答,他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試了試弓力。「殿下,這條路只有三十步寬。三十步之內,臣不會失手。」

  李恪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他趴在灌木叢中,屏住呼吸,眼睛盯著小路盡頭。秋風吹過,灌木叢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幾聲鳥鳴,很快又歸於沉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李恪的額頭沁出了細汗。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和呼喊聲。那是李承乾的隊伍在驅趕。灌木叢中一陣騷動,一隻色彩斑斕的鹿從山坳里竄了出來,沿著小路朝這邊狂奔而來。

  五色鹿。青、赤、黃、白、黑,五種顏色在它身上交織,像一道流動的彩虹。它的角是金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奔跑時四蹄輕盈如風。

  薛仁貴舉起了弓。

  弓弦響處,箭矢破空而出。箭矢沒有射中鹿的身體,而是擦著鹿角飛過,釘在了旁邊的樹幹上。鹿受驚,猛地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失手了!」薛仁貴臉色鐵青。

  李恪沒有責怪他,他站起來,抓起馬背上的弓,翻身上馬。「追!不能讓它跑了!」

  薛仁貴也翻身上馬,兩人策馬追去。鹿跑得極快,在山林間穿梭如飛。李恪的騎術不如薛仁貴,漸漸被拉開距離。薛仁貴騎馬追在最前面,他再次搭箭拉弓,這一次他沒有猶豫,箭矢直奔鹿腿而去。鹿的前腿中箭,一個踉蹌,速度慢了下來。薛仁貴第二箭又到,射中了另一條腿。鹿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一片草地上。

  李恪趕到的時候,薛仁貴已經下了馬,蹲在鹿旁邊。五色鹿躺在草地上,喘著粗氣,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安靜的、溫順的目光。李恪看著那隻鹿,忽然有些不忍。它是祥瑞,是百年難遇的靈物。但他要把它獻給父皇,這是它的宿命。

  「仁貴,把它捆起來,帶回去。」李恪說。

  薛仁貴應了一聲,用繩子將鹿的四蹄捆住,扛在肩上。鹿不重,大概七八十斤,薛仁貴扛著走下山坡,面不改色。

  李承乾帶著人從東面繞過來,看到五色鹿已經被擒獲,大喜過望。「三弟!你抓到了!」

  「是仁貴射中的。」李恪笑了笑,「大哥,這是咱們兄弟一起抓到的。」

  李承乾走過去,摸了摸五色鹿的角,轉頭看著李恪。「三弟,謝謝你。」

  李恪搖了搖頭。「大哥,兄弟之間,不說謝。」

  消息傳到行宮,整個營地都沸騰了。

  五色鹿被抬到李世民面前的時候,滿朝文武都看呆了。那鹿毛色斑斕,角如金枝,眼如琥珀,躺在那裡安安靜靜,像是在朝拜天子。房玄齡第一個站出來,拱手道:「陛下,五色鹿乃祥瑞之兆,古書有載:『天子仁德,則五色鹿現。』今太子與蜀王共同捕獲此鹿,實乃陛下仁德遠播、天降祥瑞之兆。」魏徵也出列附和:「陛下,太子與蜀王兄弟同心,共獻祥瑞,此乃大唐之福,社稷之福。」

  李世民坐在上首,看著五色鹿,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感慨。他看了一眼李承乾,又看了一眼李恪,笑了。「承乾,恪兒,你們兄弟倆做得很好。」李承乾和李恪齊聲道:「兒臣不敢居功,是父皇仁德感召天恩。」


  李世民哈哈大笑,賞了李承乾一匹好馬,賞了李恪一把寶刀,賞了薛仁貴十兩黃金。薛仁貴謝恩退下,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長孫無忌坐在下面,看著這一切,面色如常。但他的手指微微攥緊了酒杯,指甲在杯沿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痕。

  晚膳時,李世民特意讓御廚將五色鹿的鹿角製成標本,置於行宮大殿中,以作紀念。他對房玄齡說:「玄齡,朕今日最高興的,不是射了多少獵物,是看到承乾和恪兒兄弟同心。」房玄齡點頭:「陛下說得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夜深了,李恪站在行宮外的山坡上,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林。

  薛仁貴站在他身後,鐵頭扛著大錘站在更遠處。李承乾從後面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三弟,今天的事,我想了一下午。」

  「想什麼?」

  「想你說的那句話——兄弟之間,不說謝。」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會說謝,但我心裡有數。」

  李恪笑了笑。「大哥,你心裡有數就行。」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還要打獵,早點歇著。」

  「嗯。大哥也早點歇著。」

  李承乾轉身走了。李恪站在山坡上,望著天上的星星。深秋的夜空格外清朗,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天幕上,像一把撒開的碎銀。他想起今天薛仁貴失手的那一箭,心裡有些不安。薛仁貴的箭法百發百中,從未失手。今天那一箭,是故意的嗎?他不知道,也不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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