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天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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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四年的秋天,長安城迎來了一件盛事。

  西域諸國遣使來朝,尊李世民為「天可汗」。這是自突厥平定之後,西域各國第一次聯袂來賀。使者們帶來了各國的禮物——玉石、香料、珍寶、良馬,堆滿了太極殿前的丹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巨大的鐵籠,用胳膊粗的鐵條焊接而成,外面蒙著黑布,看不清裡面是什麼。籠子比人還高,比馬車還大,一路從西域運來,顛簸萬里,押運的使者換了三批。

  各國使者齊聚太極殿,李世民坐在上首,接受朝賀。儀式完畢,西域使團的首領——一個高鼻深目的康國使者,上前一步,行了個大禮。

  「天可汗陛下,我國國王特命臣獻上一頭瑞獸,以表敬意。此獸產於極西之地,兇猛異常,百獸見之皆俯首。在我國,只有最勇猛的武士才能靠近它。今日獻於天可汗,願大唐國運昌盛,威加四海。」

  說罷,他一揮手,幾個壯漢上前,將鐵籠上的黑布拉了下來。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鐵籠里關著一頭巨獸。通體棕黃,鬃毛濃密,雙目如炬,四肢粗壯如柱,利爪如鉤,尾巴粗長有力。它張開嘴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口獠牙,一聲低吼從喉嚨里滾出來,像悶雷一樣在殿內迴蕩。幾個靠得近的大臣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連殿角的侍衛都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康國使者面有得色:「天可汗陛下,此獸在我西域名為『獅』,乃百獸之王。我國國王尋訪多年,才捕得這一頭,特獻於大唐。」

  殿下,李恪站在皇子席中,看著那頭猛獸,心裡說了一句:這就是獅子。他在前世見過無數次——在動物園裡,在紀錄片裡,在書上。但在這個時代,這東西確實稀罕。西域來的獅子,一路跋涉萬里,活著送到長安,實屬不易。

  這時,秘書監虞世南從文臣列中出班,拱手道:「陛下,此獸古稱『狻猊』。《爾雅》有云:『狻猊,如彪貓,食虎豹。』漢代西域進貢,便稱之為『師子』。今康國獻此瑞獸,實乃陛下仁德遠播,萬邦來朝之祥兆。」

  李世民點了點頭,面露悅色。

  康國使者見唐臣中有人識得此獸,微微有些意外,但旋即又恢復了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他向李世民深施一禮,聲音朗朗:「天可汗陛下,這瑞獸狻猊,乃我西域百獸之王,兇猛難馴。我等一路東來,萬里迢迢,也只有幾位專門的馴獸師才能接近它。今日獻於大唐,不知貴國可有勇士能降服此獸?」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殿內群臣,康國使者看似恭順,實則言語之中帶著幾分傲氣——你們大唐雖強,但這樣的猛獸,你們未必馴得了。

  程咬金第一個站出來,大大咧咧地說:「陛下,老程來試試!不就是一頭大貓嘛,老程在戰場上殺過的猛獸多了去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程咬金大步走到鐵籠前,讓人打開籠門。籠門一開,那頭獅子猛地站起來,一聲怒吼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程咬金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但很快穩住,抄起一根鐵棍就迎了上去。獅子撲過來,程咬金一棍砸在它背上,獅子吃痛,猛地一甩頭,將程咬金撞翻在地。若不是旁邊的侍衛及時用長矛逼住獅子,程咬金怕是要吃大虧。他爬起來,臉上掛不住,罵罵咧咧地退了下來。

  尉遲恭不服氣,也上去試了。他的力氣比程咬金大,但與獅子搏鬥了幾個回合,也被逼退。

  幾個武將子弟躍躍欲試,輪流上陣,沒有一個能在獅子面前撐過十個回合。獅子被激怒了,在殿內咆哮連連,鐵籠被撞得哐哐作響,幾個使者嚇得臉色發白。那康國使者的嘴角卻微微翹起,雖然很快壓了下去,但那一絲得意,不少人都看到了。

  李世民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西域諸國使者都在看著,大唐武將,竟無一人能制服一頭畜生?

  李恪站在皇子席中,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秦瓊身後站著的那個白衣少年身上——薛仁貴。前些日子他遇刺,便是薛仁貴出手相救。後來父皇召見,將他安排在秦將軍麾下聽用。此人武藝高強,膽識過人,只是沒有機會在眾人面前顯露身手。眼下,不正是最好的機會麼?

  李恪從皇子席中走出來,走到殿中,朝李世民行了個禮。

  「父皇,兒臣有一人舉薦。」

  李世民看著他:「誰?」

  「秦將軍麾下有一人,名喚薛仁貴。此人武藝高強,膽識過人,兒臣遇刺之時,便是此人出手相救。兒臣以為,或可讓他一試。」

  李世民微微頷首。前些日子的事他自然記得,那白衣少年赤手空拳擋住刺客一刀,救了他兒子的命。後來他親自召見,問其志向,那少年說不求賞賜,只願從軍報國。如此膽識,倒是可以一用。


  「薛仁貴何在?」

  薛仁貴從秦瓊背後走出,白袍如雪,身姿挺拔,眉目英氣。他走到殿中,跪下磕頭:「草民薛仁貴,參見陛下。」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期待。「薛仁貴,你可敢一試?」

  薛仁貴抬起頭,目光坦然:「草民願一試。」

  「你需要什麼兵器?」

  薛仁貴看了看那頭獅子,搖了搖頭。「什麼都不需要。赤手空拳即可。」

  殿內又是一陣譁然。程咬金拿著鐵棍都被撞翻了,尉遲恭拿著長矛也奈何不了它。這人赤手空拳?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去吧。」

  薛仁貴站起來,轉身走向鐵籠。他沒有拿兵器,沒有穿甲冑,只穿了一身白袍。他走到鐵籠前,讓人打開籠門。籠門打開,獅子怒吼一聲,撲了出來。薛仁貴沒有後退,反而迎了上去。

  他的動作極快——側身,閃避,右手探出,一把抓住了獅子的鬃毛。獅子猛地甩頭,想把他甩開,但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紋絲不動。左手探出,按住獅子的脊背,借力翻身,竟然騎到了獅子背上。獅子瘋狂地掙扎、咆哮、翻滾,但薛仁貴像長在它身上一樣,任憑它如何折騰,都甩不下來。

  他一隻手抓住鬃毛,另一隻手握拳,一拳一拳地砸在獅子的頭上。力道不大,但每一拳都砸在同一個位置。獅子的掙扎越來越弱,咆哮聲越來越低。終於,它四肢一軟,趴在了地上,不再掙扎,只是喘著粗氣,眼神里的凶光變成了畏懼。

  薛仁貴從獅子背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朝李世民跪下。「陛下,草民幸不辱命。」

  殿內鴉雀無聲。然後,程咬金第一個叫了起來:「好!」尉遲恭也跟著叫好,武將們紛紛喝彩,文臣們交頭接耳,西域使者們目瞪口呆。那康國使者的臉色白一陣青一陣,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李世民坐在上首,看著這個白衣少年,目光里有驚訝,有欣賞,也有滿意。前些日子他只知道這人有些膽識,沒想到竟然還有這般本事。

  李世民當場下旨。

  「薛仁貴,赤手伏獸,膽識過人,武藝超群。即日起,封為蜀王府護衛統領,統領蜀王麾下護衛,官授正七品。」

  薛仁貴跪下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殿內眾人紛紛道賀。程咬金走過來,一巴掌拍在薛仁貴肩上,差點把他拍趴下:「好小子!前些日子你救了蜀王,老程服你。今天你制服這狻猊,老程更服你!」

  尉遲恭也走過來,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後生可畏。」

  散了朝,李恪沒有急著回偏殿。他站在太液池邊,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秋風吹過來,水面皺了,倒影碎了,又慢慢恢復。

  「殿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恪回過頭,是薛仁貴。他換了一身新衣袍,不是白衣了,是護衛統領的青袍。腰間佩刀,身姿挺拔,比之前多了幾分英武之氣。

  「薛統領。」李恪叫了一聲。

  薛仁貴抱拳:「臣不敢當。殿下還是叫臣的名字吧。」

  李恪點了點頭。「仁貴,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薛仁貴沉默了一會兒,說:「殿下,臣知道。今天這個機會,是殿下給的。」

  李恪看著他,沒有否認。「機會是我給的,本事是你自己的。沒有本事,機會給你也沒用。」

  薛仁貴低下頭:「臣記住了。」

  李恪轉身,看著太液池的水面。秋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仁貴,你從河東來長安投軍,想建功立業。現在,你有了官職,有了身份。但這只是開始。」

  薛仁貴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你在我身邊,我不會虧待你。但你記住——你的本事,不是我給的。是你自己練出來的。將來你能走到哪一步,不靠我,靠你自己。」

  薛仁貴抬起頭,看著李恪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殿下,臣明白。」

  李恪轉過身,看著他,笑了。「去吧。明天來宮裡報到。」

  薛仁貴抱拳:「臣告退。」

  他轉身走了。李恪站在太液池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白袍換成了青袍,但他還是他。那株小草,今天在所有人面前,長高了一截。

  李恪望著太液池的水面,忽然想起一個人——長孫無忌。今天的朝會上,長孫無忌始終沒有出聲。程咬金、尉遲恭輪番上陣時他沒說話,薛仁貴制服獅子後眾人喝彩時他也沒說話。他就那麼站著,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恪知道,那隻老狐狸在等。等風頭過去,等下一次機會。前些日子的刺客,至今沒有查到幕後主使。那十七個人死在終南山下的山莊裡,毒殺滅口,線索全斷。父皇查了那麼久,什麼都沒查到。但李恪心裡感覺,這件事跟長孫無忌脫不了干係。

  他沒有證據,但他知道。

  薛仁貴今天在所有人面前出了風頭,長孫無忌一定看在眼裡。他會怎麼想?他會怎麼對付薛仁貴?李恪握緊了拳頭。他不會讓長孫無忌動薛仁貴。這個人,是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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