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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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日,李恪終於把二餾和三餾都做出來了。

  頭餾是最先出來的,父皇已經嘗過,也知道了消毒的事。但那時候二餾和三餾還沒徹底完工,父皇喝的是頭餾——四成烈,雖然比市面上的酒烈得多,但離李恪想要的標準還差得遠。

  如今一切都妥當了。

  這天一早,李恪就在偏殿後面的小院子裡忙活開了。三副蒸餾器一字排開,鍋里的酒液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蒸汽順著銅管進入盤管,冷卻後一滴一滴地落進收集罐里。李恪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生怕出一點差錯。

  李安在旁邊遞毛巾、遞水、遞工具,忙得腳不沾地。

  第一批頭餾早就蒸好了,整整五斤,裝在一個大罈子里。酒液渾濁一些,香味濃郁,四成烈,比市面上的酒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第二批二餾是從頭餾里再蒸出來的。五斤頭餾倒進鍋里,蒸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只得到了三斤不到。酒液清澈透明,倒在碗裡能看見碗底的花紋,五成烈,比頭餾烈得多。李安試著抿了一小口原漿,辣得直咧嘴,眼淚都出來了。

  「殿下,這個太烈了!喝不得!」

  「兌水。」李恪遞過一碗水。

  李安兌了半碗水,再喝一口,果然柔和了許多,酒香也更醇厚了。

  最費勁的是三餾。兩斤多的二餾倒進鍋里,小火慢蒸,損耗比前兩次還要大——兩斤二餾,蒸到最後只剩下不到一小碗。李恪端著那個小小的白瓷瓶,借著燭光看了看——酒液清澈得像水,沒有一點雜質。他湊近聞了聞,沒有刺鼻的酒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純淨的醇香。

  他用一個小杯子接了一點,用舌頭舔了舔。

  沒有辣,沒有烈,只有一股溫熱的、綿軟的感覺從舌尖蔓延開來。這是七成烈的東西,不能喝,喝了傷身體。但用來消毒傷口,正好。

  李恪把三個瓶子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頭餾——四成烈,一壇五斤。

  二餾——五成烈,一壇三斤。

  三餾——七成烈,一個小小的白瓷瓶,不到半斤。

  李安在旁邊算了一筆帳,心疼得直咧嘴。

  「殿下,十斤普通酒,成本三百文。蒸一次得到五斤頭餾,損耗一半。再蒸一次得到三斤二餾,又損耗一半。再蒸一次得到這麼一小瓶三餾,連一斤都不到。這也太虧了吧?」

  「不虧。」李恪把罈子封好,「頭餾能賣錢,二餾更值錢,三餾是用來救命的。十斤酒換這些東西,值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讓李安抱著罈子,自己捧著那個白瓷小瓶,往御書房走去。

  御書房裡,李世民正在批奏摺。

  張德進來通報的時候,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蜀王來了?讓他進來吧。」

  李恪走進來,李安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兩個罈子,手裡捧著一個小瓷瓶。三個人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放在龍案上,李恪跪下磕頭。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李世民看了一眼那些罈子和瓶子,笑了,「朕的酒蒸好了?」

  李恪站起來,也笑了:「好了。父皇,頭餾您上次嘗過了。這次新出了二餾和三餾。」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上次那個頭餾他已經覺得夠烈了,二餾比頭餾還烈,三餾更是七成烈——他倒要看看是什麼滋味。

  李恪指著最大的那個罈子說:「父皇,這是頭餾,四成烈。比市面上的酒烈一倍,口感醇厚,後勁足。」

  又指著中間那個罈子:「這是二餾,五成烈。比頭餾還烈,直接喝燒喉嚨。兌一半水,降到四成左右,口感正好。」

  最後指著那個白瓷小瓶:「父皇,這是三餾,七成烈。這個不能喝,喝了傷身體。但兒臣做這個,不是為了喝。」

  「為了消毒。」李世民接過話頭,目光深沉起來。

  「是。」李恪說,「父皇英明。」

  李世民拿起那個白瓷小瓶,在手裡轉了轉。瓶子不大,裡面的液體清澈透明,看起來和普通酒沒什麼區別。但李世民知道,這東西不一樣。這東西如果真能成,能救的命比十萬大軍還多。

  「先嘗嘗二餾。」李世民放下小瓶,指了指中間那個罈子。

  李恪打開罈子,一股濃郁的酒香就飄了出來。不是頭餾那種普通的香,而是一種醇厚的、深沉的香氣,像秋天的稻穀,像冬天的炭火,讓人聞了就忍不住想喝一口。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好香。」他說。

  李恪讓李安倒了一小杯二餾原漿,又兌了等量的水,雙手奉上。

  李世民接過杯子,先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沒有想像中的辛辣,而是一種溫熱的、綿長的感覺,從舌尖一路滑到喉嚨,再從喉嚨暖到胃裡。整個身體都跟著暖和起來,像冬天裡披了一件厚實的大氅。酒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回味悠長。

  李世民閉上眼睛,慢慢品味。

  「好酒。」他睜開眼,看著李恪,「這是朕喝過最好的酒。比上次那個頭餾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父皇,上次是頭餾,四成烈。這次是二餾兌水,雖然烈度和頭餾差不多,但純度更高,雜味更少,所以口感更好。」

  「二餾不兌水是什麼味道?」李世民問。

  「父皇,您要試?」

  「試一小口。」

  李恪猶豫了一下,還是倒了一小口原漿遞過去。李世民抿了一口,臉一下子紅了,從喉嚨到胃像燒了一把火,辣得他直皺眉。但他沒有咳,沒有放下杯子,而是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熱流在身體裡蔓延。

  「好烈!」他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絲興奮,「這酒,天下獨一份!」

  李恪笑了:「父皇,這個不能多喝,傷身。兌了水正好。」

  李世民把兌過水的二餾喝完,又讓李恪倒了一杯。他端著杯子,慢慢品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放鬆。

  「恪兒,」他說,「你上次說,頭餾定價一斤一貫,二餾一斤兩貫。現在二餾出來了,你打算怎麼賣?」

  李恪早就想好了。

  「父皇,兒臣還是那句話——不賣給老百姓,老百姓喝不起,也不會買。咱們賺的,是七姓五望、達官貴人的錢。」

  「七姓五望……」李世民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翹起。

  七姓五望,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幾大家族——太原王氏、滎陽鄭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這些人世代高門,聯姻皇族,把持朝政,家裡金山銀山,規矩比皇宮還大。他們講究排場,講究體面,請客送禮,什麼貴買什麼,什麼稀罕用什麼。

  「父皇,七姓五望那些人,家裡金山銀山,請客送禮講究排場。咱們的酒,天下獨一份,越貴他們越覺得有面子。一斤一貫?他們嫌便宜。一斤兩貫?他們覺得這才配得上他們的身份。」

  李世民笑了。

  「你這是搶他們的錢。」

  「父皇,這不是搶。」李恪認真地說,「這是公平買賣。他們花錢買享受,咱們拿錢辦正事。父皇的內庫充實了,想修水利、賑災民、犒賞將士,就不用看戶部的臉色了。再說了——」

  他頓了頓,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

  「七姓五望那些人,平時鼻孔朝天,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現在好了,他們想喝最好的酒,得求著咱們買。這口氣,父皇您不覺得舒坦?」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你這孩子,」他指著李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你比你爹會氣人。」

  李恪嘿嘿笑了兩聲。

  「不過,」李世民的表情認真起來,「三餾不賣。這個留著,給你做試驗。成了,是天下將士的福氣;不成,也不打緊,慢慢試。」

  「謝父皇。」

  李世民又喝了兩杯,臉上泛著紅光,心情大好。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恪,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恪兒,你學醫、學武、學兵法,現在又折騰蒸酒。你到底想做什麼?」

  李恪想了想,說:「父皇,兒臣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救人。」

  「救人?」李世民重複了一遍。

  「對。學醫,是為了救人的命。學武,是為了救身邊的人。學兵法,是為了救天下的人。蒸酒,也是為了救傷兵。」

  他看著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父皇,兒臣不想當皇帝,兒臣只想救人。能救一個是一個。」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陽西下,橘紅色的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龍案上,落在那三個酒罈子上,落在李恪瘦削而堅定的臉上。


  「好。」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朕支持你。你要什麼,朕給什麼。把這件事做成,比打一場勝仗還重要。」

  李恪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父皇。」

  李世民又拿起那個白瓷小瓶,在手裡轉了轉。

  「恪兒,你說的這個三餾,七成烈,打算怎麼試?」

  李恪早就想好了方案。

  「父皇,兒臣想在動物身上先試。找幾隻兔子,在它們腿上劃一道傷口,用三餾清洗。再找幾隻兔子,傷口不洗,或者用普通酒洗,放在一起對比。看看哪一組的傷口好得快,哪一組的化膿少。」

  李世民點了點頭。

  「如果成了呢?」

  「如果成了,兒臣再在小動物身上試幾次,確認安全之後,再考慮用在人身上。」

  「用在誰身上?」李世民問。

  李恪猶豫了一下:「兒臣想先在兒臣自己身上試。」

  李世民的手頓了一下。

  「你自己?」

  「是。」李恪認真地說,「兒臣自己試過,才知道有沒有問題。不能拿別人的命去冒險。」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驕傲。

  「你跟你娘一樣,」他輕聲說,「心裡裝著別人,唯獨沒有自己。」

  李恪笑了笑:「父皇,兒臣是學醫的。學醫的人,都這樣。」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先在你說的那些兔子身上試。試成了,先在朕身上試。」

  李恪愣住了:「父皇,這怎麼行?萬一——」

  「沒有萬一。」李世民擺了擺手,「朕相信你。你是朕的兒子,你不會害朕。」

  李恪的眼眶有些發酸。

  「父皇,兒臣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李世民點了點頭,把白瓷小瓶放回桌上。

  「好了,不說這些了。你皇祖父那邊,最近怎麼樣?」

  李恪把李淵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皇祖父身體好多了,能在院子裡走兩圈了,飯量也上來了,一頓能吃兩碗飯,氣色比春天的時候好了不少。

  李世民聽著,臉上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你多去看看他。」他說,「朕去,他還是不太自在。你去,他自在。」

  「兒臣明白。」

  「還有你母后那邊,」李世民說,「她的氣疾,你多上心。太醫說你的方子很好,繼續用。」

  「是。兒臣每個月都給母后請脈,根據季節調整方子。」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里有話,但沒有說出口。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

  「好了,朕還有奏摺要批。你回去吧。」

  「兒臣告退。」

  李恪行了個禮,轉身要走。

  「恪兒。」李世民叫住他。

  李恪停下來,回過頭。

  「那個三餾,好好試。需要什麼,跟朕說。」

  「是。」

  李恪走出御書房,夕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李安跟在後面,手裡抱著那兩個罈子。

  「殿下,」李安小聲說,「陛下好像很高興。」

  「嗯。」李恪笑了笑,「父皇高興,不是因為酒好喝,是因為三餾能救人。」

  李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李恪抬起頭,看著天邊的晚霞。橘紅色的雲層一層一層地鋪開,像一幅巨大的畫卷。

  他想起父皇說的那句話——「把這件事做成,比打一場勝仗還重要。」

  他會做成的。

  一定能。

  那天晚上,李恪回到偏殿,把三餾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沒有急著開始試驗。他需要先準備好工具——乾淨的刀具、乾淨的布條、乾淨的容器。他需要找幾隻健康的兔子,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需要有人幫他記錄。

  他把這些事一條一條地寫在紙上,放在枕邊。

  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清冷的月光灑進偏殿。

  他想起父皇今天說的話——「你跟你娘一樣,心裡裝著別人,唯獨沒有自己。」

  他不是心裡沒有自己。他只是覺得,能救的人不救,心裡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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