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首播
在香港，有一類人，基數非常龐大。
她們通常已婚已育，全職在家，牢牢主持著家裡的大事小情。電視看什麼，晚飯吃什麼，周末去哪裡喝茶，全由她們說了算。
這樣的人俗稱「師奶」。
她們是香港收視群體的絕對主力，擅長寫信，喜歡磕cp。如果編劇把男女主角寫be了，她們當晚就能打爆電視台和廣管局的投訴電話，進行抗議。
簡而言之，這是一群認真可愛，思想奇奇怪怪，格外有戰鬥力，並且非常長情的觀眾。
陳太太就是其中之一。
她昨晚熬夜了。
作為一個金牌師奶，她本來有著相當規律的作息時間，五點起床，九點半準時關燈睡覺。
可是昨晚TVB的台慶晚會裡，劉德華講話太風趣，張學友唱歌太好聽，黎明長相太靚仔，郭富城跳舞太勁爆，她一不小心就看完了整場。
這嚴重影響了她第二天的精神。
當鬧鐘響的時候，她還是恍恍惚惚的，一路打著哈欠到了豬肉檔。直到付錢的時候都沒醒神，錯把十蚊當成了一蚊使，被老闆娘追著喊了好幾聲陳太，才回過神。
就這麼昏昏沉沉地挎著菜袋往回走，路過報攤的時候，腳步倒自己停了。
她瞧見了昨晚舞台上那幾個在指壓板上疼得死去活來的帥哥靚女，出現在《明報周刊》封面上。
旁邊壓著一行字：「《大時代》台慶劇獨家探班」。
而擺在旁邊的《香港電視》，封面則是鄭少秋，表情陰沉，標題寫著「這次我不做大俠」。
「怎麼加錢了？」
她把兩本都拿在手裡，翻了翻價碼。
「加了好久啦。」報攤老闆頭也不抬。
陳太有些糾結，最後勉為其難選出鄭少秋封面的《香港電視》，拿出12塊錢擱在攤上，夾著雜誌走了。
回到公屋，把菜扔進水槽，她難得沒急著收拾，悠閒地燒了壺水，沏了杯熱茶，往沙發里一靠，直接把雜誌拆開。
陳太是鄭少秋的粉絲，或者說，整個香港的師奶沒有幾個不喜歡鄭少秋。
他風度翩翩，儒雅又英氣，帥的正派不油膩，是這個時代師奶心中標準的「完美男人」。
可這回《香港電視》封面上的鄭少秋又有著不同。
他的頭髮被剃短了，眼神陰惻惻的，嘴角向下沉，和以前那些風流倜儻的大俠完全兩個樣。
她盯著這張臉怔了兩秒，翻開內頁的專訪。
「……我演了這麼多年大俠，自己都快忘了還能演別的，這次接丁蟹，就是想把自己身上那層漆刮掉。
但丁蟹不是完全的奸角，他活在自己那套道理裡頭，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這種人在戲裡可恨，而在戲外，你們抬頭看看，樓下那個天天跟老婆吵完架還覺得自己特有理的王八蛋，不就是丁蟹？」
陳太看到這裡，端著茶杯笑了。
樓下王生上個月砸了自家電視機，整棟樓都聽見他老婆尖叫，第二天他還跟鄰居抱怨老婆不懂事。
這是不是丁蟹？
《香港電視》的記者功力深厚，把一篇軟廣寫的趣味橫生，她逐字逐句的讀，隱隱覺得這個打著「股票起落，人情冷暖」的名頭的戲很有意思。
雖說她不懂股票，但她相當懂人情冷暖。
正翻著，傳來咚咚咚三聲敲門聲，隔壁屋的張太端著一碟剛出爐的蛋撻站在門口。
兩人一陣寒暄，坐回沙發上，聊完孩子聊老公，最後話題七拐八拐，又繞回了電視。
張太端起茶杯，興致勃勃：「我最近在追一部古裝劇，叫《我愛牙擦蘇》，特別好笑。」
陳太聽了這話，暗自撇了撇嘴。張衛健油里油氣的，一點不穩重。
她把手裡那本《香港電視》翻開攤在茶几上：「今晚TVB要上台慶劇《大時代》你知不知啊？」
「幾多點？」
「黃金檔，聽說秋官在裡面演奸角，不看可惜了。」
「什麼，秋官演反派？」
王太震驚。
「系呀，說是用股市買起整個家族。」
「你懂股票嗎？」
「當然是不懂才要看，懂我就自己去炒了！」
張太笑了笑，咬了一口蛋撻，盯著雜誌上鄭少秋的照片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今晚我也看看。」
……
晚上七點半。
陳太已經收好了碗筷，煲好一壺熱水，沏了杯茶擱在茶几上。
丈夫還沒收工，兒子在自己房裡做功課。客廳里就她一個人，電視機空放著翡翠台的《新聞透視》。
她往後靠了靠，把茶杯端起來吹了吹，忽然想起上次這麼追劇還是《今生無悔》。
那時候也是一個人坐在這個位置，也是這杯茶，也是這個時段。只不過那次等的是黎明，這次等的是鄭少秋，還帶炒股票。
熬過了好幾個黃益道的GG，屏幕上才開始播《大時代》片頭。
鄭少秋的臉一閃而過，然後是股市交易廳的畫面，最後定格在大時代三個字上。
故事開始在交易所中，鄭少秋那張陰沉的面孔就直接出現在了畫面中央，整個畫面的暗灰色調配上瘋狂跳動的恒生指數，非常有緊張感。
而鄭少秋，也就是丁蟹，正死死的盯住聯交所那塊數字翻滾的屏幕，額頭上浮著一層薄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技術性調整！是技術性調整，不要怕！」
他的表情和語氣都很驚恐，說的話兒更是不著調，一瞬間就吸引住了陳太的注意力。
但她注意力集中起來後，卻又發現丁蟹的表情似乎不只是驚恐，還有一種可怕的偏執，像個賭徒輸光了最後一把籌碼，還在對自己說下一局一定翻盤。
陳太有些驚訝，沒想到鄭少秋飾演的是這樣一個角色。
隨後場景推進到了丁蟹帶著四個兒子上天台，身後是灰濛濛的天，腳底下是縮成螞蟻的車和人。
大兒子丁孝蟹腿在抖，二兒子丁益蟹臉上掛著眼淚，三兒子丁旺蟹低著頭不吭聲，四兒子丁利蟹年紀最小，嘴唇全白了，兩隻手死死攥著褲縫。
丁蟹站在最前面，雙手撐著天台往下看了一眼：「人善人欺天不欺。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爸爸沒教過你們別的，做人不能衰給別人看！」
四個兒子仍在發抖。
丁蟹一個一個把他們帶到天台邊緣，仰起頭，對著灰濛濛的天，吼了一聲：
「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陳太看到這裡忍不住自言自語道：「這個人……不會是要把自己的兒子推下去吧？」
她們通常已婚已育，全職在家，牢牢主持著家裡的大事小情。電視看什麼，晚飯吃什麼，周末去哪裡喝茶，全由她們說了算。
這樣的人俗稱「師奶」。
她們是香港收視群體的絕對主力，擅長寫信，喜歡磕cp。如果編劇把男女主角寫be了，她們當晚就能打爆電視台和廣管局的投訴電話，進行抗議。
簡而言之，這是一群認真可愛，思想奇奇怪怪，格外有戰鬥力，並且非常長情的觀眾。
陳太太就是其中之一。
她昨晚熬夜了。
作為一個金牌師奶，她本來有著相當規律的作息時間，五點起床，九點半準時關燈睡覺。
可是昨晚TVB的台慶晚會裡，劉德華講話太風趣，張學友唱歌太好聽，黎明長相太靚仔，郭富城跳舞太勁爆，她一不小心就看完了整場。
這嚴重影響了她第二天的精神。
當鬧鐘響的時候，她還是恍恍惚惚的，一路打著哈欠到了豬肉檔。直到付錢的時候都沒醒神，錯把十蚊當成了一蚊使，被老闆娘追著喊了好幾聲陳太，才回過神。
就這麼昏昏沉沉地挎著菜袋往回走，路過報攤的時候，腳步倒自己停了。
她瞧見了昨晚舞台上那幾個在指壓板上疼得死去活來的帥哥靚女，出現在《明報周刊》封面上。
旁邊壓著一行字：「《大時代》台慶劇獨家探班」。
而擺在旁邊的《香港電視》，封面則是鄭少秋，表情陰沉，標題寫著「這次我不做大俠」。
「怎麼加錢了？」
她把兩本都拿在手裡，翻了翻價碼。
「加了好久啦。」報攤老闆頭也不抬。
陳太有些糾結，最後勉為其難選出鄭少秋封面的《香港電視》，拿出12塊錢擱在攤上，夾著雜誌走了。
回到公屋，把菜扔進水槽，她難得沒急著收拾，悠閒地燒了壺水，沏了杯熱茶，往沙發里一靠，直接把雜誌拆開。
陳太是鄭少秋的粉絲，或者說，整個香港的師奶沒有幾個不喜歡鄭少秋。
他風度翩翩，儒雅又英氣，帥的正派不油膩，是這個時代師奶心中標準的「完美男人」。
可這回《香港電視》封面上的鄭少秋又有著不同。
他的頭髮被剃短了，眼神陰惻惻的，嘴角向下沉，和以前那些風流倜儻的大俠完全兩個樣。
她盯著這張臉怔了兩秒，翻開內頁的專訪。
「……我演了這麼多年大俠，自己都快忘了還能演別的，這次接丁蟹，就是想把自己身上那層漆刮掉。
但丁蟹不是完全的奸角，他活在自己那套道理裡頭，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這種人在戲裡可恨，而在戲外，你們抬頭看看，樓下那個天天跟老婆吵完架還覺得自己特有理的王八蛋，不就是丁蟹？」
陳太看到這裡，端著茶杯笑了。
樓下王生上個月砸了自家電視機，整棟樓都聽見他老婆尖叫，第二天他還跟鄰居抱怨老婆不懂事。
這是不是丁蟹？
《香港電視》的記者功力深厚，把一篇軟廣寫的趣味橫生，她逐字逐句的讀，隱隱覺得這個打著「股票起落，人情冷暖」的名頭的戲很有意思。
雖說她不懂股票，但她相當懂人情冷暖。
正翻著，傳來咚咚咚三聲敲門聲，隔壁屋的張太端著一碟剛出爐的蛋撻站在門口。
兩人一陣寒暄，坐回沙發上，聊完孩子聊老公，最後話題七拐八拐，又繞回了電視。
張太端起茶杯，興致勃勃：「我最近在追一部古裝劇，叫《我愛牙擦蘇》，特別好笑。」
陳太聽了這話，暗自撇了撇嘴。張衛健油里油氣的，一點不穩重。
她把手裡那本《香港電視》翻開攤在茶几上：「今晚TVB要上台慶劇《大時代》你知不知啊？」
「幾多點？」
「黃金檔，聽說秋官在裡面演奸角，不看可惜了。」
「什麼，秋官演反派？」
王太震驚。
「系呀，說是用股市買起整個家族。」
「你懂股票嗎？」
「當然是不懂才要看，懂我就自己去炒了！」
張太笑了笑，咬了一口蛋撻，盯著雜誌上鄭少秋的照片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今晚我也看看。」
……
晚上七點半。
陳太已經收好了碗筷，煲好一壺熱水，沏了杯茶擱在茶几上。
丈夫還沒收工，兒子在自己房裡做功課。客廳里就她一個人，電視機空放著翡翠台的《新聞透視》。
她往後靠了靠，把茶杯端起來吹了吹，忽然想起上次這麼追劇還是《今生無悔》。
那時候也是一個人坐在這個位置，也是這杯茶，也是這個時段。只不過那次等的是黎明，這次等的是鄭少秋，還帶炒股票。
熬過了好幾個黃益道的GG，屏幕上才開始播《大時代》片頭。
鄭少秋的臉一閃而過，然後是股市交易廳的畫面，最後定格在大時代三個字上。
故事開始在交易所中，鄭少秋那張陰沉的面孔就直接出現在了畫面中央，整個畫面的暗灰色調配上瘋狂跳動的恒生指數，非常有緊張感。
而鄭少秋，也就是丁蟹，正死死的盯住聯交所那塊數字翻滾的屏幕，額頭上浮著一層薄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技術性調整！是技術性調整，不要怕！」
他的表情和語氣都很驚恐，說的話兒更是不著調，一瞬間就吸引住了陳太的注意力。
但她注意力集中起來後，卻又發現丁蟹的表情似乎不只是驚恐，還有一種可怕的偏執，像個賭徒輸光了最後一把籌碼，還在對自己說下一局一定翻盤。
陳太有些驚訝，沒想到鄭少秋飾演的是這樣一個角色。
隨後場景推進到了丁蟹帶著四個兒子上天台，身後是灰濛濛的天，腳底下是縮成螞蟻的車和人。
大兒子丁孝蟹腿在抖，二兒子丁益蟹臉上掛著眼淚，三兒子丁旺蟹低著頭不吭聲，四兒子丁利蟹年紀最小，嘴唇全白了，兩隻手死死攥著褲縫。
丁蟹站在最前面，雙手撐著天台往下看了一眼：「人善人欺天不欺。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爸爸沒教過你們別的，做人不能衰給別人看！」
四個兒子仍在發抖。
丁蟹一個一個把他們帶到天台邊緣，仰起頭，對著灰濛濛的天，吼了一聲：
「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陳太看到這裡忍不住自言自語道：「這個人……不會是要把自己的兒子推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