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荒誕又潦草的青春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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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這一輩子的際遇,真的玄妙又無常,兜兜轉轉,儘是身不由己的陰差陽錯。人的記憶是會竄台的,可這件事,我記得真真切切。

  中考放榜那天,我站在布告欄前,看見自己的名字掛在一中的錄取名單上。分數線剛剛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這本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喜事,可我站在那裡,心裡半點歡喜都沒有,只剩滿心的惶恐。初中三年底子打得太差,基礎薄得像張紙,風一吹就透。我比誰都清楚,自己早就不是讀書的那塊料。硬擠進普高的賽道,不過是勉力支撐,終究跟不上旁人的腳步。

  思來想去,我索性放下了旁人眼中的「光明前途」,回頭和家人商量了一下,其實也就是通知一下家人,根本沒有想著他們同意,轉頭填報了職高。起初一心想學機修,想著憑手藝吃飯,踏實安穩。可命運又一次捉弄了我——機修班名額早早招滿,我毫無選擇,被硬生生調劑到了電器維修班。那張調劑通知遞到我手裡的時候,我看了看,疊起來揣進兜里,什麼都沒說。那年我十六歲,已經學會了不跟命爭。

  也是在高一那段日子,年少的我早早嘗遍了謀生的滋味,憑著一股子闖勁,做起了各種小買賣。那些事現在想起來,又好笑,又心酸。

  賣盜版磁帶那陣子,進貨的門路是我自小在城裡東奔西跑、四處閒逛摸出來的。那是一處藏在街巷深處的角落,七拐八繞,外人就算想找,也根本摸不清進去的路。巷子窄得只能側身過,兩邊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青磚。接頭的人是個瘦高個,話少,接過錢就把紙箱遞過來,從不閒聊。我抱著紙箱往回走,心跳得厲害,又怕又興奮。靠著這份獨有的門路,我前前後後賣出去幾百盤磁帶,多多少少賺了一點零花錢。可惜好景不長,總有街頭的小流氓上門騷擾滋事,在攤子前一站,也不說話,就那麼盯著你。盯到你心裡發毛,自己把攤收了。折騰了一陣子,我實在不堪其擾,只好作罷。

  磁帶不賣了,我又轉頭去賣彩票。本想踏踏實實賺點錢,沒承想反倒惹出了一場無中生有的流言。不知是誰傳出去的,說我家中了彩票大獎,消息一傳十、十傳百,鬧得人盡皆知。那段日子,父親倒是結結實實出了一迴風頭,走在路上,逢人就被打趣:「你家中大獎了,該請客咯!」他回來跟我說起,臉上帶著笑,又帶著點說不清的尷尬。可沒人知道,我賣彩票前期非但沒賺錢,反倒虧了不少。擺攤的時候,總有人愛占小便宜,拿了彩票不給錢,要麼就耍賴說早就付過了,是我自己記性差忘了。我蹲在攤子後面,看他們拿了就走,張張嘴,又把嘴閉上了。吵不過,認了。

  吃了幾次虧,我便不再守著規定的攤位賣。索性揣著彩票跑到街上,專找那些做服裝生意、開小店的生意人推銷。他們出手格外大方,常常一買就是一整本。那時候我年紀小,心裡還暗自納悶:這些人怎麼這麼有錢?不光整本的好賣,零散的彩票我也賣得格外快。別人賣彩票,總愛吹噓自己手裡的票中過獎,我卻反其道而行之,逢人就說:「我這一本都快賣完了,一直沒開出獎,說不定大獎就藏在剩下這幾張里了!」就憑著這句話,手裡的彩票總能很快售罄。這話是不是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可他們信了。

  後來我還賣過火炮。年少貪玩,學著大人的樣子抽菸,一個不留神,火星濺到了攤子上,瞬間引燃了所有火炮。噼里啪啦炸作一團,煙霧騰起來,紅紙屑滿天飛。我整個人往後跳,耳朵里嗡嗡響,腦子裡一片空白。萬幸的是,沒有傷到人。只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爆炸,反倒成了最好的「GG」,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剩下的火炮竟被一搶而空。一番折騰下來,沒賺沒賠,堪堪找回了本錢。收攤的時候,我蹲在地上撿那些沒炸開的零散火炮,手還在抖。從那以後,再沒敢碰過煙。直到當兵第二年,才又學會了吸菸。

  我還做過一樁旁人羞於啟齒的無本買賣,賣過計生用品。那個年代,大街小巷遍地都是新開的錄像店,店裡時常會放一些所謂的科普教育片,風氣悄然開化。我心思活絡,跑去計生辦領了一批免費發放的計生用品,轉手在學校男生里做起了這無本生意,一分本錢不用花,倒也能掙些零碎錢。可做了沒多久,年少的心底終究覺得難堪、彆扭。有人來買的時候,我不敢看人家的眼睛,低著頭,把錢接過來,東西遞過去,像做賊一樣。越做越覺得不體面,思來想去,還是毅然停了手,再也沒有碰過這門生意。

  再後來,我剛學了些電器維修的皮毛,便想著憑手藝掙錢,挨家挨戶上門給人修理家電。背著工具包,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在城裡轉。憑著幾分機靈和剛學到的本事,小毛病手到擒來,收費也比街邊的門市便宜,一時間倒也攬了不少活計。有人開門看見我,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上門修電視的是個半大孩子。可我修好了,人家也就沒話說。可年少不懂江湖規矩,不知各行有各行的門道。我這般私自上門接單,低價搶活,實實在在動了街邊維修門市的飯碗,壞了當地的行規。沒過多久,就有人找上門來。那天下午,兩個人在巷口堵住我,言辭嚴厲地警告了一番。我心裡又怕又慌,深知自己觸犯了規矩,不敢再有半分逞強。從那以後,工具包掛在門後,再也沒動過。


  這些年少時的謀生經歷,有辛酸,有狼狽,有小聰明,有荒唐的意外,也有少年人獨有的羞恥與堅守。如今回想起來,皆是獨屬於那個年紀的鮮活印記。像母親泡菜罈子裡剛放進去的蘿蔔,還生著,咬一口脆,帶著土腥味。

  本以為換了一條路,就能躲開過往的糟心事。可萬萬沒想到,那個我打心底里厭惡的校長,竟然陰魂不散地跟了過來。就是當年初中執意劃分快慢班、待人刻薄的那位,如今帶著他一個趨炎附勢的手下,調任到我們這所職高當了校長。開學典禮那天,我看見他站在升旗台上,還是那副派頭,背著手,下巴微微抬著。我只覺得渾身不適,滿心壓抑,忍不住在心裡苦笑:這世間之大,怎麼偏偏哪裡都有你?

  安穩日子沒過多久,他便又開始折騰。全然不顧學生的前程,一意孤行地改了學校的規矩。往屆職高生都是高三才外出頂崗實習,他偏偏獨斷專行,強制我們所有職二的學生,提前一年離校實習。消息宣布那天,教室里嗡嗡響成一片,有人高興,有人發懵。我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的天,灰濛濛的。

  這場荒唐的安排,終究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實習期間,校方發放的生活費少得可憐,連基本溫飽都難以維繫。三個同齡的學生,年少懵懂又走投無路,一時糊塗持刀搶劫,不過搶了十幾塊錢,卻因為年滿十八、持刀作案,最終被判了刑。大好的青春年華,就此徹底毀於一旦。

  這些事,我是從溫州回來之後才知道的。

  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這一屆的實習只能草草收場,狼狽終止。可始作俑者的他,那位一手釀成悲劇的校長,僅僅受到了幾句輕飄飄的訓誡,沒有半點實質性的懲罰。事後不過是恢復了往屆高三實習的規矩,便不了了之。這般不公,如今想來,依舊讓人滿心憤懣。可那時候,誰又敢說什麼呢。

  萬幸的是,這一次我沒有隨波逐流。沒有跟著學校的安排去實習,而是獨自跟著姨媽,坐長途汽車遠赴溫州謀生。僥倖躲開了這場荒唐的風波,也避開了那段晦暗的時光。汽車開動的時候,我靠著車窗,看著站台往後退,心裡說不上是慶幸還是茫然。

  如今回望在職高的那一年,日子平淡得近乎寡淡,沒什麼波瀾壯闊的故事,也沒什麼刻骨銘心的回憶。整日裡無非是埋頭學習電器維修的知識,跟著老師認線路、焊零件、學原理,一點點打磨手藝。我親手組裝過一台收音機,一台收錄機,還有一台黑白電視機。收音機裝好的那天晚上,我擰開開關,刺刺啦啦一陣響,然後人聲從裡面飄出來,不太清楚,但確實是人的聲音。我蹲在桌子前,聽了很久。那些親手做出來的物件,質量格外紮實,被家裡人一直用著,直到我當兵退伍歸來,都還能正常使用。打開那台黑白電視機,畫面沙沙的,人臉上全是雪花點,可還在亮。成了那段平淡歲月里,唯一實實在在的念想。

  而那些年,周遭的世界,也滿是荒誕不經的人間鬧劇。

  我當初放棄的那所一中,出過一樁轟動全城的大事:一名學生在做早操的時候,失手打死了一位剛參加工作、風華正茂的新老師。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那天我們連晚自習都停了,一群半大的少年,懵懂無知地湊過去,圍著看熱鬧。我站在人群外面,踮著腳往裡看,什麼都沒看見。只看見好多後腦勺,和前面傳來的、壓低了的說話聲。如今想來,只剩滿心唏噓。

  還有一件荒唐事,至今難忘。那時候薪資微薄,日子難熬,我們學校有幾位老師,為了謀生想外出打工。結果被教育局的人追到車站,硬生生從車上拽了下來,百般阻攔,終究沒能成行。我沒親眼看見。只知道他們後來還是回來了,繼續上課。

  那段青春,沒有光鮮亮麗的底色,沒有意氣風發的憧憬。命運一次次推著我走,旁人的任性妄為攪亂了歲月。年少的我在市井裡摸爬滾打,嘗盡謀生的不易,撞過世俗的規矩,也守住了心底最樸素的體面。可終究,我還是憑著自己的選擇,一步步走出了屬於自己的路。

  那台收音機後來不響了。我拆開看過,裡面一個零件鬆了,焊點脫落。我沒修。就那麼擱著,搬了幾次家,不知道什麼時候扔掉了。

  但它響過。我記得它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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