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時代初中一二年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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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腳下的少年

  人的記憶是會竄台的。可這座山後的校園,我閉上眼還能走回去。

  我的少年時光,是從一座小山後開始的。那年夏天,手裡攥著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心裡歡喜是有的,遲疑也是有的。那所人人艷羨的學校離家太遠,住校的日子,於年少的我而言總帶著幾分漂泊的茫然——陌生的床,陌生的食堂,陌生的夜裡翻身時床板吱呀作響。而山後那所新成立的學校,像一顆安靜的種子,就落在我家屋後。翻過那座不高的小山丘,踩著碎石小徑,不過十幾分鐘的路。不用住校,不用在陌生的宿舍里輾轉難眠,不用把想家的滋味壓在枕頭底下。

  其實,這背後藏著一個樸素又無奈的心思:家裡條件不好,沒錢供我住校。不住校,就不用額外支出生活費,能為家裡省一筆錢。僅此而已。年少的我早已學會了不去奢望什麼,把那份對縣一中的嚮往輕輕放下,轉身走進了山後的校園。

  1990年的9月,風裡還帶著夏末的餘溫。我踏入這所年輕的校園時,它尚顯稚嫩,三個年級,每個年級不過四個班。我們是第三屆,帶著幾分懵懂與好奇,在簡陋卻乾淨的教室里坐定,開啟了屬於我們的那一段青春。彼時整個中國都浸在北京亞運會的熱潮里,那份熱烈也悄悄漫進了山腳下的校園,成了我們青春里最鮮明的底色。

  沒有彩色電視,沒有網絡,我們對亞運的所有嚮往都藏在收音機略帶沙啞的播報聲中,或是從報紙上模糊的黑白照片裡,從課間同學們圍在一起拼湊的消息里。誰得了一塊金牌,第二天整個年級都知道了,湊在一起說得眉飛色舞。《亞洲雄風》的旋律一遍遍在校園裡迴蕩,激昂的歌聲裹著少年人的熱望,飄過圍牆,飄向屋後的小山丘。吉祥物盼盼的模樣印在筆記本上,繡在書包上,成了那個秋天最動人的符號,也成了校園裡最流行的風景。

  課堂上,老師們依舊循循善誘,粉筆在黑板上沙沙作響。我們低頭演算、朗讀,試圖將亞運的喧囂暫且擱在窗外。可少年人的心思終究藏不住,偶爾被賽事牽動,上課走神是常有的事。老師點名叫人爬黑板答題,我懷著幾分緊張站起身,走到黑板前,腦海里卻還迴響著賽場的吶喊。原本爛熟於心的知識點忽然模糊了,指尖握著粉筆遲遲落不下去,臉頰漲得通紅。同學們低聲淺笑,那份青澀與窘迫,如今想來依舊鮮活如昨。

  課餘的時光簡單卻滿是朝氣。女生們穿著當時最流行的健美褲,身姿輕盈地穿過校園小徑,陽光落在她們發梢,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男生們則聚在一起,模仿著亞運賽場上的口號,語氣鏗鏘,眼裡滿是少年人的意氣。日子過得簡樸,沒有精緻的文具,沒有華麗的衣衫,可那份純粹的歡喜、那份蓬勃的朝氣,足以照亮整段青春。

  為了辦好這場盛會,全社會都動了起來。捐款的熱潮也悄然漫進我們的校園。老師站在講台上,語氣真摯地號召我們為亞運盡一份綿薄之力。話語裡的熱忱,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這群孩子那時幾乎沒有壓歲錢的概念,口袋裡常年空空蕩蕩。想捐款,只能匆匆跑回家,怯生生地向父母開口。

  我深知家裡的窘迫。父母的每一分錢都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是頂著烈日、踏著寒霜掙來的。可當我小心翼翼說出捐款的事時,母親沒有半分猶豫。她沉默著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輕輕放在我手裡。沒有多言,卻藏著最深的溫柔。我攥著那幾張零錢,心裡又暖又澀。如今早已記不清具體數額——或許是一角,或許是兩角,或許是五角,最多不過一塊錢。可在那時,那是我家沉甸甸的心意,也是我對亞運最真摯的祝福。要知道,當時一整個學期的學費也不過十幾塊錢。那幾分幾角的捐款,便成了我少年時光里最珍貴的一份擔當。

  也是在那一年,我迎來了變聲期。嗓子變得格外脆弱,像被砂紙輕輕打磨過,稍稍多唱幾句便會沙啞刺痛。連跟著同學們一起高唱《亞洲雄風》都只能低聲附和。那份想要放聲吶喊的熱忱,終究被沙啞的嗓音辜負,卻也成了那段時光里一個小小的遺憾,溫柔而難忘。有時候同學們唱到高潮處,那句「亞洲雄風震天吼」從他們嘴裡炸出來,我只能張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旁邊的同學拍拍我的肩膀,什麼也沒說,繼續吼他的。那時候就覺得,能吼出來,真好。

  我的入學成績還算不錯。學號是11,一個簡單普通的數字,卻藏著我少年時的驕傲與努力。開學不過幾天便被老師選中,成了語文課代表。握著同學們的作業本往返於教室與辦公室之間,心裡滿是歡喜與自豪。沒過多久又憑著紮實的數學功底兼任了數學課代表,在數字與公式的世界裡揮灑著少年的勁頭。

  而真正讓我改變的,是我們的英語老師。我格外喜歡她——喜歡她溫柔的嗓音,喜歡她講課時認真的模樣。她讀英語課文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軟,像春天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有時候她站在講台上,陽光剛好照在她側臉上,我們就安安靜靜地聽,誰也不說話。那份喜歡,化作了我學英語的動力,讓我在枯燥的單詞與語法中找到了樂趣。我拼命背單詞、練句型,日復一日,成績一路往上走,最終衝到了年級第一,甚至超過了那位母親是英語老師的同學。當老師宣布我成為英語課代表時,心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語文、數學、英語,三門主課的課代表,我一當就是兩年。從初一到初二,那份責任與驕傲陪著我走過了最青澀的少年時光。


  如今回想起來,那位英語老師身上總帶著幾分讓人心疼的溫柔。用現在的話說,她大抵是個戀愛腦,把所有的柔軟與付出都給了當時的男朋友。放學路上,我們常看見英語老師。她個子小,傘也小。傘舉在男友頭頂,自己半邊身子淋在雨里。雨水順著她袖子往下淌,她沒擦,也沒換手。我們遠遠跟著,誰也沒說話。她男友很高,傘沿正好到他眉毛。他兩手插在褲兜里,步子大,她得緊走幾步才跟得上。那把傘一直往他那邊斜,像長在他頭頂似的。我們遠遠看著,心裡滿是不平,悄悄替她委屈,替她不值。可誰也不敢說什麼,只是放慢腳步,假裝沒看見,等她走遠了才繼續往前走。

  後來我們還在她男朋友單位的家屬樓下見過她。那是放學後亂逛時偶然撞見的。她就蹲在家屬樓樓下的洗衣池邊,安安靜靜地搓洗著衣物。面前擺著一大盆衣服——男方一家人的衣物,堆得像座小山。她的雙手本該是握著粉筆寫字的手,纖細溫柔,此刻卻泡在冰冷的水裡,被浸得發白髮皺,連指尖都泛著淡淡的青。我們看著她默默搓洗,沒有抱怨,沒有懈怠,心裡的心疼又多了幾分。冬天的自來水涼得刺骨。她的手在冷水裡泡久了,關節處裂開一道道小口子,貼著白色的膠布,可她還是照樣洗,照樣搓,照樣把那堆衣服一件一件擰乾、晾起來。

  再後來,他們分手了。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們這群不懂世事的孩子竟偷偷高興了許久。以為老師終於解脫了,終於不用再這樣委屈自己,終於可以好好愛自己了。可我們終究太年輕,不懂成年人的感情里總有太多身不由己。沒過多久她便交往了新男友,隨後便離開了我們學校,去了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她走的那天沒有跟任何人告別,我們也是後來才從別的老師嘴裡聽說的。教室里她的位置空了出來,新來的英語老師站在講台上,聲音洪亮,板書工整,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那一縷從窗縫裡鑽進來的春風。

  夜色里的舊時光

  多年以後,當我試圖回憶起那段歲月,許多細節都已被時間磨蝕得只剩模糊的輪廓。殘存的片段像壓在箱底的舊照片,泛著黃,毛了邊,可上面的眉眼依然清晰得讓人心驚。

  一

  初中的晚自習結束後,天已經黑透了。路燈隔老遠才有一盞,黃黃的光也照不了幾步路。我們一群怕黑的孩子,總愛踢著個空易拉罐回家。哐當,哐當,那聲音在夜裡特別響,從街頭滾到巷尾,又從巷尾滾回街頭。沒人嫌吵,反倒覺得有這聲響陪著,夜路就沒那麼長了。

  那時候的心思簡單。滿腦子都是腳下的易拉罐,哪會注意身邊有沒有人多看你一眼。成績、作業、考試,還有課間那盤彈珠誰贏了,大概就是全部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易拉罐滾進了一條斷頭巷。

  巷子窄得很,兩邊的老磚牆皮都掉了,露出裡頭的青磚。我蹲下去撿罐子,手肘不小心碰掉了一塊鬆動的磚。

  磚掉地上,悶響一聲。

  牆洞裡有個鐵盒子,鏽得厲害,像在那兒躺了好些年。

  我打開盒子,飄出來一張紙,帶著點皂香味。借著巷口的亮光,上頭一行娟秀的字:若你撿到這封信,盼能回信。

  沒名字,沒地址。就這一句話,安安靜靜的。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後來爬起來,撕了張作業紙,握著筆想了半天,笨拙地寫了一行:你好,我撿到了你的信。

  信放回鐵盒,磚掩好。第二天去看,信沒了。第三天,新的信來了。

  就這麼著,我們成了筆友。我叫她「仙」,因為她寫的東西乾乾淨淨的,像不沾灰。她沒問過我叫啥,我也沒想過打聽她長什麼樣。信里聊的都是些小事——早上的露水、上課走神、考試前的心慌。她的字軟軟的,像春天剛抽出來的柳葉子,看著看著,就好像懂了一點女孩子的心思。

  後來班裡的男生曉得我寫信,老來找我代筆。我也樂意,幫這個寫幫那個改。有幾個愣頭青抄情書抄得太急,連我寫的名兒都一塊兒抄上去了。人家女孩子以為是我寫的,跑來問,鬧了不少笑話。

  再後來,信忽然就斷了。

  沒說為啥,也沒告別。鐵盒裡再也沒出現過新的信。

  我猜過好多原因:搬家了?被家裡發現了?還是膩了?答案一直懸在那兒。到後來我也想開了,這樣也好。沒告別,就不算真結束。那些信停在最好的時候,不會舊,不會吵,不會見了面反而失望。

  她就像一陣風,來了,又走了。

  可那段隔著信的陪伴,一直在我心裡擱著,軟軟的。

  二


  冬的手,摸起來軟乎乎的,帶著點暖。

  頭一回牽手是在山上。學校春遊,山路不好走,她走我前頭,腳下滑了一下,我伸手去扶。她握住我的手,就沒鬆開。

  那會兒心跳得厲害,耳朵根燒得發燙,連氣都不敢大聲喘。山上風大,松樹響成一片,同學們的鬧聲忽然變得好遠。我啥也聽不見了,就剩掌心裡那點溫度——軟軟的,熱熱的,像握了塊曬透的暖玉。

  我們牽著手走了好長一段。上了大路,人多了,她才輕輕把手抽回去。鬆開那一下,手心空了,風灌進來,涼涼的。

  後來我們常在一塊兒。冬話少,笑起來嘴角只翹一點點,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坐我前排,我老看見她後腦勺那束馬尾,寫字的時候輕輕晃。

  牽手不只是手碰手。她願意把最軟的地方交到我手裡,那是信我。那會兒我不懂這些,只曉得跟她在一塊兒心裡踏實,像冬天抱著個熱水瓶子。

  但關於冬,最後記住的就兩樣:山上牽手時的心跳,還有後山坡上她轉身走的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是我對她最後的印象。牽手是靠近,背影是走遠。而我啥也沒做。

  三

  初秋早讀課,班主任帶進來個新同學。

  她叫雲,跟從XZ轉業的父親回的小城。站講台上,頭低著,兩手攥著書包帶子。書包洗得發白,邊角都毛了。衣服舊舊的,樣子跟我們穿的不太一樣,顏色深,料子厚。

  抬頭那一下,全班都靜了。她臉上有兩團淡淡的高原紅,襯得眼睛特別亮。皮膚是高原太陽曬出來的那種深褐色,不像我們城裡孩子白,但看著乾淨。笑起來一口白牙,帶著高原人那股爽快勁兒,可那爽快裡頭,又藏著一絲怕生的意思。

  班主任讓她介紹自己。她聲音特別小,說了句「我叫雲,從XZ來的」,就沒話了。耳朵尖紅紅的。

  城裡女孩子背後說她黑,說話時捂著嘴笑,那眼神說不上多壞,但扎人。她們不跟她玩,不跟她一塊兒吃飯。課間別人扎堆說笑,雲一個人坐座位上,低著頭翻課本,偶爾抬頭看窗外一眼,又低下去。

  看她那樣,我心裡不是滋味。

  這模樣,這處境,跟我剛農轉非進城時一個樣。那時候我也是渾身土氣,說話帶著鄉音,被人躲著。那種滋味我記得——像一個人站在街口,人來人往,沒誰停下來看你一眼。

  就為這個,我想多照應她。

  我找她說話,問XZ什麼樣,問她那邊的學校。一提XZ,她眼睛就亮了,話也多起來,跟我講雪山,講經幡,講草原上的氂牛,講得眉飛色舞,臉上的高原紅都活了。我陪她預習複習,下課喊她一塊兒去操場。雲眼裡慢慢有了笑模樣。

  可這事讓冬和她那幾個夥伴注意到了。

  其實也不是多討厭雲,更多是醋了。班裡的女孩子早分成了幾個圈子,冬她們那個圈子在最上頭——學習好、長得好、家裡也好,是班裡的風向標。她們對雲的嫌棄,別的圈子也跟著學。

  我沒辦法。那會兒一個男生的善意,頂不了啥事。我試過多跟她說幾句話,結果看我們的眼神更怪了,還有男生起鬨,說「你是不是喜歡那個XZ來的」。我嘴笨,不曉得咋說,也不敢再明著來。

  雲倒像沒看見這些。她還是願意跟我說話,眼裡沒怨,還是乾乾淨淨的。她跟我說話時總笑著,那笑不摻東西,像高原上的天。

  直到那天下午。

  放學後,冬拉著我往後山坡走。她走得快,我跟在後頭,心裡覺得不對勁。遠遠就看見雲也在那兒,幾個女孩子圍著她,嘰嘰喳喳說著啥。聽不清,但飄過來的話像碎玻璃。

  冬讓我在不遠處等著,不許過去。然後她徑直走過去,加進了那群人。

  我站那兒,腳像釘住了。

  我不曉得她們說了些啥。大概能猜到——外地來的、黑、土氣。可我那會兒不知怎麼了,就僵在那兒,沒上前,沒替雲說一句話。

  到現在我也想不明白為啥沒動。是怕?是怵?還是那年紀的男孩碰上女孩之間的事,天生就不知道咋辦?

  雲一個人站在中間,那樣子我一輩子忘不了。她臉上那份爽朗沒了,換成一種灰灰的落寞。嘴唇抿著,像忍著啥。她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很快轉開了。

  那一眼裡沒怪,沒怨,就是失望,安安靜靜的失望。

  從那以後,我不敢再明著對雲好,怕給她添麻煩。對冬和她那幾個夥伴,也多了點說不清的疏遠。我甚至有點怕見冬,怕想起那個山坡,怕想起自己那會兒的慫。


  雲後來進了另一個圈子,都是班裡不太合群的人湊一塊兒的。沒人再特意欺負她們,可也沒真正融進去過。

  走廊上碰見,她低頭快走。我也低頭,裝沒看見。

  四

  多年以後,再想那段日子,夜色里的信、掌心的溫度、雲那一眼,還是清清楚楚的。

  那些暖和那些愧,都是時間留在我身上的印子。

  那隻鏽鐵盒,藏的不是啥秘密。藏的是寫信時的心跳,牽手時的燙,站著不動時的僵。藏的是那個還不會護著別人的自己,那個關鍵時候縮回去的自己。

  那些信、那雙手、那個背影、那一眼——它們沒消失。只是從日子裡轉進了記憶里,安安靜靜擱著,等哪天不小心碰著了,就全翻出來。

  我問過自己好多回:仙是誰?雲後來好不好?那座南方小城,有沒有最後接納她?

  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了。

  可後來我也慢慢想明白了。青春留給我們的,從來不是啥圓滿結局。留下的是一些沒答案的問題,一點溫度,一些還不上的愧,和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幫別人寫過那麼多情書,自己的心意一個字沒寫過。我懂雲的孤獨,可她最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僵在那兒。我喜歡過仙的字,卻從沒敢問過她名字。

  這些,不全是慫。

  是一個男孩還沒學會護別人之前,笨手笨腳學護自己的樣子。是那年紀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哪怕後來成了心裡一根軟刺。

  真放下來,不是找到她們,不是補上啥。

  是認了那個縮回去的自己,也曾真心活過。

  是認了那份不周全,曾真傷過人,也扎過自己。

  然後帶著這些印子,接著走。

  它們在記憶里安安靜靜躺著,像那隻牆洞裡的鏽鐵盒。等哪天,被誰的手肘,輕輕碰落。

  那隻鏽鐵盒後來不知道去哪了。牆洞還在不在,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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