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社會-老家-溫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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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4年8月

  還記得那年的江風很大,大得能把人心裡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都吹散。我像一隻裹緊的蠶蛹,連頭帶腳縮在被子裡,安安靜靜地躺在輪船的甲板上。

  彼時三峽工程正幹得熱火朝天。江面上、兩岸邊,到處都是舉國建設的浩蕩聲勢——貨船拖著一串串駁船緩緩前行,岸上的卡車、挖掘機、工人像螞蟻一樣忙碌。可這一切,我那夜全然未曾窺見。江上的夜風呼嘯得厲害,天又沉得漆黑一片,連顆星星都看不見。我怕冷,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被子裡縮成一團,昏昏沉沉地睡著,渾然不覺船身正緩緩穿行過雄奇的三峽。等天光破曉,江霧像幕布一樣被拉開,我掀開被子探頭望去,才後知後覺地知曉——我們早已駛過了那段波瀾壯闊的江面。

  江水一遍遍拍打著船身,一下,又一下,整艘船都跟著輕輕搖晃,溫柔得像小時候母親哄我入睡的搖籃。風裹挾著江面的水汽撲在臉上,混著淡淡的咸腥氣,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曠。風大得讓人睜不開眼,也把心底那些亂糟糟、剪不斷的念頭,全都吹得四散飄遠。

  說起這趟遠行,根子還得從職高二年級說起。

  那位我打心底里無比反感的校長,擅自改了規矩。原本該職三才去的校外實習,他非要安排我們職二就動身。我本就看他不順眼,平日裡沒少在背後罵他,這一下更是火上澆油。索性賭了氣,沒有跟著學校的大部隊同行,轉而跟著姨媽,一同遠赴溫州打工。

  我們先坐車到了萬州,再換乘輪船去往沙市。那會兒電視裡鋪天蓋地全是沙市日化的GG,「活力二八,沙市日化」——時至今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篤定自己就是在這兒下的船。在等候去往溫州長途車的那幾天,我終於如願玩上了心心念念的街機。雖說技術爛得一塌糊塗,搖杆搓得手指生疼,可《三國戰紀》《街頭霸王》這些遊戲,差點讓我徹底著了迷。最後還是姨媽揪著我的耳朵,嗔怪道:「剛離開家就野了心,難不成真沒人管得住你了?」我才戀戀不捨地作罷,臨走還回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殘影。

  一路顛簸,終於抵達溫州車站。可剛一下車,眼前的景象就給了我當頭一棒,讓我驚得目瞪口呆。

  你見過真正的露天廁所嗎?不是簡陋,是毫無遮掩。車站路邊就擺著一排簡易小便池,一眾男人就那樣旁若無人地站著方便,溫熱的水流匯成一道道細流,在日光下泛著光,格外扎眼。更讓我三觀震顫的是,這裡竟然男女同廁,互不避諱,甚至還能坦然地向身旁的女性借紙巾。我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嚇呆了,半天緩不過神,嘴巴張著忘了合攏。姨媽見我這副模樣,反倒一臉不以為然,笑著說我沒見過世面,大驚小怪的,這點場面都扛不住。

  吐槽歸吐槽,路還是要趕。我們隨即坐上前往打工地點的車,車子一路搖搖晃晃,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馬路兩旁放眼望去,全是熱火朝天的建設工地,機器轟鳴,人影忙碌,整座城市透著一股朝氣蓬勃、野蠻生長的生機與活力。看著這番景象,我心裡的錯愕漸漸散去,反倒對即將落腳打工的地方,生出了滿滿的憧憬與期待。

  可這份憧憬,在抵達目的地的那一刻,碎得徹徹底底。

  哪裡是什麼像樣的工廠,不過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家庭作坊。那時候的溫州,遍地都是這樣的模式——前店後廠,吃住幹活全擠在一棟小樓里。我來的這家,是個小型的家庭家具廠,規模小得可憐。算上我、老闆、老闆的弟弟,全廠一共就六個工人,其中還有一個年紀小小的童工,是秀山過來的;另外還有一個工友,來自梁平。

  我怎麼也沒想到,在這千里之外的溫州,這麼狹小的一個作坊里,竟然能遇上兩個重慶老鄉。緣分就是這麼奇妙,沒出兩天,我們三個異鄉人就親如兄弟,好得能穿同一條褲子。

  打工的日子有多苦、有多累,我就不多說了,免得旁人聽了,覺得我是在賣慘訴苦。日子雖苦,我們也總要找點樂子。閒暇之餘,我提議一起去看海。讓我意外又無語的是,他倆比我早來一年多,竟然從來沒有去過海邊。

  說走就走。在一個當地每周下午都要電力檢修的日子——全城斷電,機器停工,老闆也懶得管我們——我這個剛學會了兩三句溫州話的人,就這麼連問帶猜地帶著兩個兄弟出發了。走了十多公里路,我帶著這兩個比我早來一年多的「前輩」,迎來了他們人生中第一次看海。

  你們肯定會想,我會用那些文縐縐的句子去描寫大海——什麼無垠的藍撞進眼眸,什麼海風輕吻臉頰、浪花調皮地撓著腳丫,什麼大海用寬廣胸懷包容一切,什麼潮起潮落是生命的樂章。

  我偏不那麼寫。

  因為你們根本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的,根本不是你們想像中的大海。哪裡有什麼碧波萬頃,哪裡有什麼潔白沙灘,入目所及,就是一大片光禿禿的灘涂,滿地都是黑黢黢的爛泥,散發著潮濕的腥味。往裡面剛走兩步,整個人半個身子就陷進了淤泥里,越掙扎陷得越深,動彈不得。遠遠望去,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水線,灰濛濛的,跟天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那就是我第一次見到的所謂的海了。


  那一大片連天連海的灘涂上,倒是有當地有錢又清閒的人在趕海。他們手裡有一種特製的輕便木船,長三米左右,寬卻不足一米,船底扁平,專門用來在淺灘上滑行。說它輕便,是真的輕巧,那些人上岸之後,單手就能把整艘船提起來,輕輕鬆鬆轉身就走,連口氣都不喘。看得我們三個外鄉人,陷在爛泥里,目瞪口呆。

  人家就這麼走了。

  兩個兄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拍著淤泥問我:「海,就這?」

  海不好看,沒關係。我大手一揮,說帶你們去看山。

  於是又一個停電檢修的下午,我們三個閒人再次動身,一路打聽著方向,先往伯溫廟走去。

  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一個土生土長的重慶大山孩子,見慣了家鄉層巒疊嶂、林木蔥鬱、清泉潺潺的青山,一眼望見眼前這山,心裡只剩滿滿的無語。這也配叫山?稀稀拉拉沒幾根樹,放眼望去全是光禿禿的亂石崗,聽不到半點兒溪水叮咚,連一絲山林該有的靈氣都沒有。我心裡一個勁兒地犯嘀咕:就這破地方,也敢稱作山?

  我們仨輕輕鬆鬆就爬上了山頂,連一滴汗都沒出,氣都不帶喘的,半點爬山的滋味都沒有。可就是這片看著荒涼貧瘠的山石之地,卻是溫州赫赫有名的大羅山,腳下每一寸土地,都沉澱著千百年的厚重往事。

  後來我才知曉,早在南朝劉宋年間,永嘉太守謝靈運就曾遊歷此地,寫下「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的千古佳句。古籍里也清清楚楚記載著,帆游山地從前本是一片汪洋,舟船往來不絕,那時的大羅山,還是孤懸在大海之中的島嶼,荒無人煙,從未被開發。

  可這些風雅典故、千年歷史,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三個從大山里走出來的打工仔,不懂什麼文人墨客的詩情畫意,只覺得這光禿禿的石頭山,平平無奇,一點耍頭都沒有,實在提不起半分興致。

  但轉念一想,來都來了,總不能白跑一趟,還是上去看看吧。

  結果可想而知,真是盡心而去,掃興而歸。經此一遭,我是徹底沒了興致,往後再也不提出門遊玩的事兒了。每天下了工,就窩在那間小作坊里,聽梁平的老鄉用家鄉話講些不著調的段子,秀山那個小童工抱著收音機聽歌,老闆在隔壁房間算帳,電鋸的聲音歇了,人聲反而更顯得安靜。

  可奇怪的是,很多年後,我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卻始終記得那個陷在爛泥里的下午,和那座光禿禿的山。記得江風怎麼吹,記得姨媽揪我耳朵時手指的涼意,記得溫州車站那股說不出的氣味。

  也許,這就是青春吧——它不是你想看的三峽日出,而是你蒙頭大睡時,船已經開過了。等你醒來,只剩江水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說:沒關係,前面還有更破的海,更禿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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