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的江湖閱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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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裡見聞

  從我農轉非進城那天起,到職高一年級結束,身邊除了在校認識的異性同學,幾乎沒什麼玩伴。不是交不到朋友,是我不愛往人堆里湊。所以一到周末、寒暑假,我就一個人滿城滿山遍野地跑。哪兒熱鬧往哪兒鑽,哪兒有人吹牛閒談,我就湊在旁邊靜靜聽,聽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誰也不礙誰。

  我看過蹲在路邊下象棋的老頭,為一步棋爭得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飛老遠。看過街坊鄰里拌嘴吵架,為了一句閒話翻出三年前的舊帳。看過年輕人一時衝動動手打架,拳頭掄起來沒章法,倒在地上的人嘴裡還不服軟。也看過小偷行竊被當場抓住,一群人圍上去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那偷兒抱著頭蜷在地上,一聲不吭。我沒上前,也沒走遠,就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那會兒年紀小,不懂什麼叫心酸,只覺得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

  我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不講什麼時間先後,你當聽我隨口嘮嘮往事就好。

  我們學校就挨著大馬路,正門一出來就是柏油路。每逢趕場天,天還沒亮透,馬路兩邊就擺滿了小攤——賣菜的、賣肉的、賣針頭線腦的、賣耗子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人聲鼎沸,格外熱鬧。中午放學,同學們都各自回家吃飯,我不急。家裡就那幾樣菜,回去也是那副光景,不如順著馬路一路閒逛,看形形色色的人,聽攤主和顧客你來我往地討價還價。在那個年頭,買東西不講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你說個價,他還個價,你假裝要走,他拉著你不放,一來一回,全是唾沫星子裡的交情。那些話糙得很,可聽著實在,不像後來商場裡那些冷冰冰的價簽,一個數字把人釘死在那裡。

  每年汛期發大水,學校外的馬路總被洪水淹了。水渾得像黃泥湯,漫過路面半尺深,人淌著水走,褲腿濕到大腿根。南門外的大田裡,總漂著上游衝下來的各種東西——木頭、家具、死雞死鴨,偶爾還有整扇的門板。聽說有人去田裡打撈,撿了不少物件,發了點小財。我從沒去湊過這個熱鬧,只遠遠看過幾回。不是不心動,是不敢。大水無情,這話不是說著玩的。每年汛期,總傳來有人溺水的噩耗。我至今記得,有個剛考上大學的年輕人,陪著母親進城,誰也不知道路邊積水下藏著涵洞,母子二人不慎雙雙跌落。母親被路人及時救起,我親眼看著她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十指摳著泥地,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那一幕我終生難忘。從那以後,只要漲水,我出門必定只走馬路中間,不熟悉的地方絕不靠近,也因此始終沒敢去河邊田裡撿漏。

  大水也淹過我家的小菜園。那時候我們家住一樓,後院有個小菜園,母親種了些白菜、辣椒,平日裡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汛期一來,河水倒灌,菜園成了水塘,白菜漂在水面上,辣椒秧東倒西歪。可那段日子反倒多了幾分樂趣——水退了以後,園子裡居然有魚,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游來的。我們一家人挽著褲腿,拿著盆子,在泥水裡追著魚跑,滑倒了爬起來,滿身泥點子,笑聲響得整棟樓都聽見。捉過好幾回魚,每次都能捉個盆滿缽滿。只是後來再也沒發過那樣大的水,我們也搬去了山上,那段時光便成了回憶,每次想起來嘴角還帶著笑。

  平日裡,我最愛去茶館看人下象棋。

  我們那邊的茶館,不像書里寫的那樣雅致。沒有紫砂壺,沒有檀香,沒有說書先生拍醒木。就是幾張八仙桌,十幾條長板凳,地上磕滿了瓜子殼和菸頭。茶是蓋碗茶,茶葉沫子沉在碗底,喝一口還要呸呸吐兩下。可那裡頭的人,個個是角兒。

  我那時候才十來歲,瘦得跟猴似的,往茶館角落裡一蹲,誰也不注意我。可我的眼睛耳朵沒閒著。看那些老頭子下棋,走一步想三步,舉棋不定的時候手指頭在膝蓋上敲,敲得咚咚響。看輸了棋的人拍桌子罵娘,贏了的人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嘴角那點笑藏都藏不住。

  也是在茶館裡,我見識了不少江湖規矩。

  偶爾有外地的過江龍來拜碼頭,人往茶館中間一坐,不點茶,不說話,只擺上三個茶杯,一字排開。當地的地頭蛇一看就懂,立刻起身,不驚動旁人,悄悄去通報自家老大。那三個茶杯擺出來,意思就是:我來了,我是道上的人,我來撈錢了。這不是電影裡演的那種刀光劍影,就是三個茶杯,安安靜靜擱在桌上,可那股子意思,比喊破嗓子都管用。

  還有些事,本地人不便出手,也會用擺茶杯的方式請過路人接手。願意接活的人便按規矩重擺茶杯——具體門道我就不多說了,說多了顯得我在這行里待過似的。我沒待過,我只是看過。

  常年耳濡目染,我摸清了城裡四門是誰的地盤,懂了誰給誰面子、誰又誰都不服。東門的老大講義氣,西門的老大心狠手辣,南門的人最多,北門的人最精。誰和誰面和心不和,誰見了誰要繞道走,誰一句話能擺平什麼事——這些門道,書本上不教,學校里不考,可在街上混,不知道這些,你連路都走不穩。


  這些市井閱歷,成了我立身的底氣。

  其實這份底氣,早在剛上初一的時候就立住了。

  那會兒我剛入學,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衣服,背著母親縫的書包,怯生生地走進校門。城裡的學校跟鄉下的不一樣,樓高,人多,連空氣都帶著一股陌生的味道。我還沒來得及適應,就遇上了事。

  那天放學,我背著書包往家走,走到巷口,幾個街邊的小流氓攔住了去路。他們比我大兩三歲,叼著煙,歪著頭,眼神裡帶著那種欺負人慣了的懶散。他們二話不說,一把搶過我的書包,甩手就扔到了路邊的屋頂上。

  那屋頂是青瓦鋪的,書包落在上面,嘩啦一聲,幾片瓦碎了。我站在下面,抬頭看著我的書包——母親縫的,裡面裝著新發的課本,還有半塊沒吃完的饅頭。

  那幾個混混抱著胳膊看我笑話,等著我哭,等著我求饒。

  我心裡慌得很,心跳得咚咚響,手心裡全是汗。可我臉上絲毫不露怯。我在茶館裡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欺軟怕硬,你越慫他越來勁。我沉著臉,盯著為首的那個,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你們跟誰混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瘦巴巴的新生敢這麼問他。

  我沒給他反應的時間,隨即報出一個當地有名的名號——那是我在茶館裡聽來的,知道那是這一片最不好惹的人物。我放話說:「我這就叫人過來,你們有本事別走。」

  就這幾句話,直接把那幾個混混唬住了。

  他們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囂張變成了猶豫,從猶豫變成了慌張。為首的咽了口唾沫,嘴裡的煙掉在了地上。他們不敢再囂張,連忙喊路邊一個看熱鬧的同學爬上房頂,把我的書包取下來,拍了拍灰,恭恭敬敬還給了我。

  為首的那個還賠著笑臉說了一句:「兄弟,誤會,誤會。」

  我沒接話,接過書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轉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跟平時走路一樣。一直走到巷子盡頭,拐了彎,確認他們看不見了,我才蹲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後背的衣服全濕了。

  可那以後,我就知道了一個道理——這世上的人,大多數是紙老虎。你不怕他,他就怕你。你腰杆挺直了,他就矮三分。

  也正是這一次交鋒,再加上後來在市井裡、茶館中攢下的見識,初中三年加職高一年,我在學校里、在外面都混得順風順水。沒人敢欺負我,路上也從沒被人敲詐勒索。身邊的同學、街上的小混混,見了我都客客氣氣的,還送了我一個外號,叫「師爺」。

  這外號怎麼來的,我也說不清楚。大概是覺得我年紀不大,可什麼事都懂一點,什麼人都能搭上話,什麼場面都不慌。不是那種衝鋒陷陣的猛將,是那種坐在旁邊出主意的人。

  我自始至終,從沒加入過任何幫派、任何團伙。不是沒人拉我,是我不願意。我心裡清楚,那些幫派今天是朋友,明天可能就是仇人。你今天仗著誰的勢,明天就要還誰的帳。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風光的時候前呼後擁,落魄的時候連個送飯的都沒有。

  我不過是憑著年少時的一份硬氣,和看遍市井人情練出的分寸,待人接物左右逢源,安安穩穩地走過了那段年少歲月。

  不欠誰的,不怕誰的,不靠誰的。

  走到哪兒,腰杆都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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