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歲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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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兩團雪

  我家在衛生局家屬院一樓住時,養過兩隻兔子,白的,渾身沒有一根雜毛。

  兩隻。這個數字我一直很篤定。可後來想想,我總分不清它倆誰是誰。一模一樣的白,一模一樣的圓,蹲在一起像兩團雪。也許我從來沒分清過它倆。也許從頭到尾,我記住的只是「兩隻」,不是它們各自的樣子。人的記憶是會竄台的。

  放學以後的事我記得清楚:放下書包就往路邊跑,掐草尖。專挑那種最嫩的,手指一掐就斷,斷口冒出一點汁水。捧在手裡,不敢攥太緊,怕蔫了。進門的時候,草還帶著太陽的溫熱。

  它倆聽見我的腳步聲就豎起耳朵。不是怕,是認得我了。三瓣嘴一動一動,鼻尖抽著,往我手邊蹦。小短腿蹬得飛快,可跑半天也跑不了多遠,像兩團長了腿的雪。我把草遞過去,它倆就蹲在那裡吃,一點一點地啃,細碎得很。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聽了以後,心裡什麼亂七八糟的事都沒了。

  但我沒說的是,它們也吃姐姐帶回來的草。姐姐放學比我早,她掐的草尖有時候比我的還嫩。我不在的時候,它們照樣吃得歡。我看見了,心裡會堵一下。說不上來為什麼堵——不是氣,是那種「原來不是我也可以」的失落。我不知道它倆能不能分辨出哪些草是我掐的、哪些是姐姐掐的。大概不能。它們只是吃。是我自己在跟姐姐比。可我就是會傷心。

  小孩子的心眼小得很。我從來沒跟姐姐說過。

  那時候家裡管得嚴,晚上一到時間就必須睡覺。電視是絕對不許多看的。

  可我躺在床上,耳朵豎得老高。客廳里電視的聲音從門縫裡鑽進來,一點一點勾著心,怎麼都睡不著。我輕手輕腳爬起來,不敢開燈,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貼著房門,從門縫裡往外看。

  門縫窄,電視畫面只能看見一小截。人臉看不清,只能憑著聲音和一閃一閃的光影猜劇情。有時候實在不過癮,就盯著牆上掛的玻璃相框——鏡面剛好反射出電視畫面,模模糊糊的,歪歪扭扭的,顏色也發暗,可在我眼裡比什麼都清楚。我縮在黑暗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相框裡晃動的人影,心裡又緊張又滿足。

  那兩隻兔子常常就蹲在客廳里。父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光一閃一閃照在他們臉上。它倆蹲在父母腳邊,小腦袋抬著,安安靜靜的,小鼻子偶爾輕輕動一下。

  我透過門縫看著那個客廳。父親,母親,兩隻兔子,電視的光一閃一閃。那個客廳好完整。完整到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不該進去的。

  可後來我忍不住懷疑:它們真的同時蹲在那裡過嗎?還是一隻今晚蹲在父親腳邊,另一隻明晚蹲在母親腳邊,我在門縫裡看了很多個夜晚,把它們拼成了同一個畫面?我不確定了。人的記憶是會竄台的。我只記得那個畫面——兩隻,父母,電視的光,完整。

  我不確定兔子能不能看見電視裡演什麼。但它們確實不動,就蹲在那兒,乖得讓人心軟。電視關了,燈滅了,它倆就一前一後蹦回窩裡,蜷成一團睡。

  後來死了一隻。

  早上起來,一隻不動了。怎麼碰都沒反應。就那麼躺著,眼睛閉著,像睡著了一樣。另一隻蹲在旁邊,也不動。

  剩下的那隻不再吃東西了。我掐的草尖還是嫩的,還是溫的——是我特意挑的,比以前都嫩。它聞一聞,把頭轉開。眼神不一樣了:不是餓,是那種什麼都不想要了的樣子。

  我蹲在它旁邊,蹲了很久。它還是不動。

  沒幾天,它也死了。

  兩隻都沒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兔窩前,眼淚往下掉。掉的時候心裡想的什麼,現在不記得了。大概不只是兔子。

  後來我偷看電視的時候,總忍不住往沙發邊上瞟一眼。那裡空著。父母還在,電視還在,光還一閃一閃照在他們臉上。可那個客廳不完整了。電視裡演的什麼,我好像也不那麼關心了。

  舊時日子苦,兔子死了,家裡捨不得扔掉,就燉了。最後,我吃了它們。

  我不記得怎麼吃的了。不記得味道。只記得哭過,也記得吃了。這兩個都是真的。也許我記錯了順序——是先吃了再哭的,還是哭了以後被哄著吃的。也許吃的時候我根本沒哭,是後來想起才哭的。我不確定了。只記得兩個都是真的。

  人的記憶是會竄台的。也許它倆沒有我說的這麼乖,也許它們也鬧過、也咬過人、也在夜裡吵得全家睡不好。也許它們根本不在乎草是誰掐的,是我想多了。也許那個客廳從來沒有我記憶中那麼完整過。也許我偷看的從來不只是電視。


  可我現在想起來,就只剩這些了:門縫裡透出來的光,相框裡歪歪扭扭的人影,電視一閃一閃照在父母臉上,兩隻雪白的小東西蹲在他們腳邊,小腦袋抬著,乖得讓人心軟。

  兩隻。我記得是兩隻。

  姐姐掐的草它們也吃。我記得我傷心過。

  這兩個,我都不改。

  第二章:水不會忘記

  有些往事,像揉在歲月里的紋路,輕輕一碰,就漫上心頭。

  年少時的夏天總是悶熱難耐,蟬鳴聒噪,熱浪裹著風撲面而來。其實那日跟著哥哥去水庫,大抵不全是貪涼。

  平日裡我和哥哥素來生分,話不多,湊在一起的時間也少。他總帶著一群朋友玩,鮮少顧得上我,我心裡總悄悄盼著能和他親近些。所以他一喊我一起去玩水,我便開開心心應了,不過是鬼使神差地,想借著一場戲水,離他近一點。

  到了水庫,水面寬闊,岸邊草木鬱鬱蔥蔥,泛著粼粼波光。起初大家還聚在平緩水域打鬧,沒過多久,哥哥和朋友就覺得無趣,自顧跑到幽深灣汊嬉戲,把我一人丟在原地。偌大水面只剩我,心裡發慌,只能小心踩著淺水。

  意外猝不及防——腳突然抽筋,劇痛襲來,雙腿失控下沉。恐懼攫住我,湖水嗆入口鼻,窒息感鋪天蓋地。我拼命掙扎,腦中空白,以為要命喪水底,呼救也無人回應。慌亂中摸到岸邊浮竹,求生本能讓我死死抱住,借浮力費力撲騰,總算挪回岸邊。

  上岸後我手腳發軟、胸口發悶,緩了許久,也喊了許久仍不見哥哥回應。天色漸晚,委屈後怕交織,我獨自走回家,歸途漫長又孤單。

  另一邊,哥哥玩夠回淺水,發現我不見,以為我溺水,頓時慌神。後來朋友偷偷去我家打探,見我安好,才喚回哥哥。可他到家毫無關心,反倒責怪我不告而別。

  我不懂他心思,或許是貪玩被擾的煩躁,或許是他也曾溺水,藏著恐懼只會用責備掩飾慌亂。無從知曉,只記得委屈後怕湧上心頭。

  自此我落下陰影,再不敢自在游泳,下水必抱泳圈。直到女兒想學游泳,我礙於父親身份不敢說怕,硬著頭皮陪練。手腳仍僵,可女兒的笑聲讓恐懼淡去——水還是那水,只是這次不再孤身一人。

  後來女兒學會,我依舊不會。而那日藏在玩水背後笨拙單薄的親近期盼,和溺水的惶恐,都被水記著,也被我記著。舊事一碰,便漫上心頭。

  第三章:一件新毛衣的舊溫度

  後來,家裡出了變故。原本有個難得的讀書機會,學成之後就能分配安穩的工作,父親一心為哥哥著想,四處奔波找尋他,只想讓他抓住改變命運的機會。可直到報名期限結束,哥哥才從外面浪回來了,大好的機會終究錯失了。父親又急又惋惜,忍不住念叨了幾句,年少的哥哥一時情緒上頭,和父親起了爭執,失手傷到了父親,之後便心緒紛亂地離開了家,投奔了他的母親。

  很少有人知道,哥哥後來能在母親那邊順利找到工作,離不開父親早年的栽培。從前哥哥在這邊生活時,父親手把手教他練字、寫文章,還常讓他幫忙抄寫公文、打理文字事務,一點點幫他打下了紮實的筆墨功底。只是那時的哥哥,沒能讀懂父親藏在嘮叨里的苦心。

  再後來,哥哥在他母親那邊安頓下來,找到了工作,日子漸漸安穩,身邊也有了相伴的女朋友,我至今都想喚她一聲姐。

  很多藏在心底、難以對人言說的苦楚,哥哥都一一講給了她聽——包括當年錯失讀書機會、和父親爭執動手,而後倉皇逃走的往事。現在想來,哥哥願意把這些不堪、隱秘的事說給她聽,何嘗不是一種最深的認可。他把心底最脆弱、最狼狽的一麵攤開在她面前,是篤定她會懂,會包容。

  她知道一切後,一直溫柔地勸慰哥哥,勸他放下心結,試著和父親和解。只是哥哥心裡的疙瘩纏得太緊,年少的執拗、愧疚與難堪擰在一起,始終跨不過那道坎,終究沒能和父親敞開心扉。即使有她的開導,父子二人,還是沒能和好。也是在她的勸說下,哥哥才終於鼓起勇氣,帶著她回了一次家,卻也僅此而已。

  按照老家的風俗,女朋友第一次上門,家裡要準備打發錢,算是禮數。家裡給了她打發錢,可她沒留著,反倒用這筆錢給我買了一件工業織造的針織毛衣。

  在那之前,我穿的毛衣,都是母親把姐姐、父親穿舊的毛衣拆開,重新染色,再一針一線親手織出來的。那些毛衣帶著家人的溫度,卻終歸是舊物改造。而這件買來的針織毛衣,是我人生中第一件嶄新的成衣毛衣。她還特意買大了一碼,想著我能多穿幾年。那件毛衣也確實陪了我好幾個秋冬。

  只是後來,哥哥心裡始終裝著和父親解不開的隔閡,心事沉沉,不懂傾訴、不會愛人,囿在自己的執念里走不出來。他給不了她想要的安穩與通透,兩人還是慢慢走散了,終究沒能走到一起。時至今日,我依舊覺得,是哥哥配不上她。她溫柔通透,懂得體諒別人;而哥哥滿身心結,不善表達,不懂珍惜。

  那件毛衣後來穿舊了、起了球,我還是捨不得扔。它讓我一直記得,這世上有人願意把善意分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她本該遇見更好的人,被好好偏愛。有些相遇很好,可惜遇見的人,終究不對。

  她留下的那份溫柔,我一直欠著,也一直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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