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高年級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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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菜園

  前面說了,那位班主任喜歡收禮。這事我們全家都知道,可我們家窮,拿不出什麼值錢的東西。母親思來想去,最後做了一個決定——自己種,自己養。

  那時候,我們家剛農轉非進城不久,又正好趕上單位分房子。雖說只是使用權,但選哪一層,還是可以挑一挑的。別人都搶著要三樓、四樓,說是採光好、通風好、住著敞亮。母親偏偏要了一樓。

  別人不理解,背地裡說她傻。母親不解釋。

  一樓的後面,有一個小小的院子。說是院子,其實算不上的——不過是一塊緊挨著牆根的、十來平方的空地,其中大約四平米能種菜,其餘的是破磚地面,窄窄長長的,轉身都費勁。可母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就這間。」她說。

  一、梯子

  搬進去那天,母親把行李一放,就把父親新做的梯子搭在後陽台上,挽起袖子爬了下去。那把梯子是父親用舊木料做的,鋸了刨,刨了釘,結結實實。母親踩上去試了試,穩穩噹噹,便放心了。

  後院那塊地荒了很久,土硬得像石頭,碎磚爛瓦堆了一地。母親蹲在地上,用手扒拉那些碎磚頭、爛石子,一塊一塊撿出來,堆在牆角。父親下班回來,幫她翻土、施肥、起壟。他一鋤頭下去,震得手臂發麻。可他們沒有一句抱怨,只是默默地挖,默默地刨,把那些硬邦邦的土塊,一點一點敲碎、篩細。

  那個小菜園,滿打滿算,能種菜的地方也就四平方米。可就是這四平方米,支撐了我們家很久很久的「禮」。

  二、靠牆養雞

  靠牆的那一面,母親用舊木板釘了一個雞圈。不大,也就夠養三四隻雞。怕吵到鄰居,母親特意只養母雞——公雞會打鳴,天不亮就扯著嗓子叫,城裡人受不了這個。母雞安靜,頂多下了蛋「咯咯噠」幾聲,不算擾民。

  雞圈每天打掃得乾乾淨淨。母親一天要掃好幾回,連雞糞落在木板上的印子都要拿抹布擦掉。她怕城裡人嫌棄,怕鄰居聞見異味上門投訴,更怕學校里的老師知道我們家「髒」,對我有看法。

  雞蛋是金貴的。

  那時候,語文老師剛生了二娃,身子虛,需要補養。母親把雞圈裡攢下的雞蛋,百分之九十都送給了她。每次我去上學,母親都要用一個小籃子裝著,外面裹一層舊報紙,叮囑我路上小心,別磕碎了。

  「到了學校,先送給老師,聽見沒?」

  「聽見了。」

  我捧著那籃子雞蛋,走在上學的路上,心裡既緊張又期待。緊張的是怕摔了、碎了;期待的是,老師收了禮,或許今天就對我客氣一點。

  除了雞蛋,母親連雞也送過。逢年過節,她會挑一隻最肥的母雞,殺好、褪毛、收拾得乾乾淨淨,用籃子裝著,讓我提到老師家裡去。那隻雞在籃子裡還帶著餘溫,我提在手上,沉甸甸的。

  有時候我想,那些雞要是知道自己養肥了是送給老師的,會不會少吃一點?

  可它們不知道。它們每天在雞圈裡踱步,啄食母親剁碎的菜葉,咕咕叫著,活得挺自在。

  剩下的百分之十的雞蛋,母親從不捨得自己吃。她讓我分送給樓上的幾戶鄰居,一家三五個,不多,算是個人情。

  最後留下的是哥哥的。

  「樓上樓下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咱們養雞,多少有點味道,人家沒投訴,就是給面子了。這點雞蛋,拿去,堵堵嘴。」

  母親說話糙,理不糙。

  我一家一家敲門,把雞蛋遞過去。鄰居們有的客氣,有的推辭,有的笑眯眯接了,說一聲「你們家真講究」。我不懂什麼叫「講究」,只知道母親把雞圈打掃得比我們家灶台還乾淨,連牆角的蛛網都要定期清理。她怕的,不是髒,是被人瞧不起。

  三、磚縫裡的菜園

  別人家的花盆養花,我們家的花盆種菜。

  陽台上、窗台上、甚至院子裡的磚縫裡,只要能塞進一點土的地方,母親都捨不得空著。她在花盆裡撒下白菜籽、菠菜籽,每天澆水、鬆土,沒幾天就冒出一層嫩綠的小苗。那些小苗擠擠挨挨的,像一群剛睡醒的孩子,伸著懶腰。

  最讓我佩服的,是母親能在磚縫裡種白菜。

  院子裡的地磚,鋪得並不嚴實,縫隙寬的地方能塞進一根手指。母親就順著那些磚縫,用筷子戳一個小洞,把菜籽放進去,再輕輕蓋上土。過了些日子,磚縫裡真的鑽出了綠油油的白菜,一棵一棵,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

  「媽,這磚縫裡也能長菜?」

  母親頭也不抬,手裡還在忙活:「土下面也是土,根扎得下去就能長。人也是一樣,條件再差,只要肯紮根,總能活出來。」

  我不懂什麼叫「紮根」,只覺得母親說話跟種菜一樣,總能從土裡刨出點道理來。

  除了白菜,她還種過蘿蔔、苞米、辣椒、茄子、韭菜、油菜、豆角,甚至西瓜。

  蘿蔔的根能順著磚縫往下長,拔的時候得小心,不然會把磚塊帶起來。我拔過一回,一使勁,蘿蔔出來了,手裡的磚也飛了出去,差點砸到自己的腳。母親笑我:「做事不能光使蠻力,要順著它的性子來。」

  辣椒最好養活,栽下小苗,澆透水,過不了幾天就開花了。白生生的小花,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都瞧不見。可過一陣子,那些小花就變成了小辣椒,青的、紅的,一串一串,掛在枝頭。隨手摘一把,切碎了炒雞蛋,又香又辣,能多吃兩碗飯。

  茄子需要多施肥。母親就把雞圈裡的糞肥漚熟了,埋在茄子根旁邊。那茄子長得又大又紫,摘下來沉甸甸的,炒一盤,軟糯入味。

  韭菜是最省心的。割了一茬長一茬,跟不要錢似的。母親隔三差五就割一把,包餃子、炒雞蛋、做韭菜盒子,怎麼吃都不膩。

  最稀罕的是西瓜。

  母親在院子的角落裡留出一小塊地,撒了幾顆西瓜籽。我們都不信她能種出西瓜來——那玩意兒不是地里大片的才長得成嗎?這麼一小塊地方,能行?

  母親不管,每天照樣澆水、施肥、翻葉子。西瓜藤慢慢爬開了,沿著地面鋪了一片,綠油油的,還真像那麼回事。後來開了花,結了果,小西瓜一天天鼓起來,圓滾滾的,皮上帶著深綠色的花紋,看著就喜人。

  西瓜熟的那天,母親摘下來,用刀一切,「咔嚓」一聲,紅瓤黑籽,汁水順著刀往下淌。她挑了幾個最大的最甜的,讓我帶給語文老師。

  老師吃了,說好。

  母親聽說老師喜歡,笑了。

  那一笑,比西瓜還甜。

  四、小菜園的秘密

  那些年,我們家的小菜園,就像一個秘密基地。

  放學回家,我第一件事不是寫作業,而是踩著梯子爬到後院,看看今天的菜長高了沒有,雞下了幾個蛋。有時候蹲在菜地邊上,一蹲就是半天,看螞蟻搬東西,看蝸牛爬過白菜葉子,看陽光從牆頭照下來,把那些綠油油的菜葉子照得透亮。

  母親在院子裡忙活,我就在旁邊打下手。澆水、拔草、捉蟲,什麼活都干。她的手滿是老繭,我的手也慢慢有了繭。她不說什麼「勞動光榮」之類的大道理,只是偶爾直起腰,擦擦汗,看看這片小小的菜園,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那些從磚縫裡長出來的白菜,那些在花盆裡結出來的辣椒,那些在角落裡悄悄長大的西瓜,還有那幾隻每天咕咕叫的母雞——它們不只是菜和蛋,它們是母親能拿出來的、最體面的禮物。

  別人家送禮,送的是菸酒、是補品、是值錢的東西。我們家送禮,送的是磚縫裡長出來的白菜、是花盆裡結出來的辣椒、是母雞下的蛋、是養肥了殺好的土雞。

  不貴重,但實在。

  不體面,但乾淨。

  母親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的。她常說:「咱家窮,窮有窮的辦法。只要手不懶,地不會虧待你。」

  可我知道,她心裡是酸的。

  每次我拎著那一籃子雞蛋去上學,她站在門口,目送我走遠。她不說什麼,只是看著。那目光里,有期盼,有無奈,也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心疼那些雞蛋她自己捨不得吃一個,全送了人。

  她心疼那隻養得肥肥的母雞,還沒來得及多下幾個蛋,就被殺了、褪了毛、裝進了籃子裡。

  她更心疼我——小小年紀,就要拎著這些東西,去討好一個連正眼都不怎麼瞧我的人。

  可她沒辦法。

  我們家,那時候真的拿不出別的了。

  五、蛇

  我還記得一個暖洋洋的下午,母親坐在後陽台上,陽光照在她身上,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織著給語文老師小孩的毛衣。毛線團放在腳邊,橘黃色的,她織得很慢,很認真。

  我趴在旁邊寫作業,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忽然,我餘光瞥見牆角有什麼東西在動。仔細一看,一條蛇正順著牆角的避雷線往上爬。那蛇不大,拇指粗細,青灰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它一圈一圈纏著那根鐵線,穩穩地往上挪,已經爬了快一人高了。

  我嚇了一跳,扔下筆跳起來:「媽!蛇!」

  母親也看見了,臉色一變,但沒慌。她放下手裡的毛衣,順手抄起靠在牆邊的晾衣竿,遞給我:「趕緊,挑下去,別讓它爬上來。」

  我接過晾衣竿,手有點抖。那蛇還在往上爬,腦袋已經快夠到二樓陽台的底板了。我深吸一口氣,對準了,猛地一竿子挑過去。

  蛇被挑中了身子,從避雷線上脫落下來,「啪」地摔在地上。它扭了幾下,想往牆根鑽。我跑下去,又補了幾竿,把它打死了。

  事後我蹲在地上看那條死蛇,心裡納悶:它往樓上爬幹嘛?樓上又沒種菜,又沒養雞,難道樓上陽光些?

  母親把蛇屍用鐵杴鏟起來,扔到了遠處的垃圾堆。回來的時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陽台上,又拿起那件毛衣,繼續織。

  「下次再看見,別怕。」她說,「蛇也怕人。」

  我問:「它為什麼要往樓上爬?」

  母親想了想,說:「大概樓上暖和吧。蛇是冷血東西,哪暖和往哪去。」

  我抬頭看了看樓上的陽台,陽光確實比我們家足一些。可那又怎樣呢?樓上的人家又不種菜,又不養雞,又不用織毛衣送老師。

  蛇不懂這些。它只知道往上爬,爬到一個更亮堂的地方。

  後來想想,那條蛇大概和我差不多。我也在往上爬——爬過小學,爬過初中,爬過那些被人瞧不起的日子。只是我不知道上面是不是真的更亮堂。

  六、後來

  後來,我們搬家了。那個帶小院子的一樓,還給了單位。小菜園被推平了,雞圈拆了,磚縫裡的白菜也沒了。那把梯子,留在了後陽台上。不知道後來的住戶有沒有用過它。別人家大概種上了真正的花,月季、茉莉、梔子,開起來香噴噴的。

  再後來,日子慢慢好起來了。不需要再靠種菜、養雞去送禮了。

  可我還是常常想起那個小菜園。

  想起母親蹲在地上,用筷子在磚縫裡戳洞的樣子。想起她滿臉是汗,卻笑著說「這菜長得真喜人」的樣子。想起她把雞蛋一個個碼進籃子裡,叮囑我「路上小心」的樣子。想起她坐在後陽台上織毛衣,陽光落了她一身的模樣。還有那條不知天高地厚的蛇,順著避雷線往上爬,以為樓上會更暖和。

  那些白菜、辣椒、茄子、蘿蔔、韭菜、豆角、西瓜,還有那幾隻咕咕叫的母雞——它們不只是菜和蛋,它們是我們家最艱難的那些年裡,母親能給出的、最體面的溫柔。

  老師說好。

  可母親從來不說自己好不好。

  她只是彎下腰,繼續種下一茬。

  踩著那把梯子,上上下下,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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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日子過去很久了。如今我坐在城裡寬敞的房子裡,陽台上也擺了幾盆花。可每次路過花盆,我總會想起母親當年的花盆裡種的不是花,是白菜。

  別人養花,我們家養命。

  那四平方米的小菜園,巴掌大的地方,卻撐起了我們一家人的體面,也撐起了我童年裡最沉默、最厚實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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