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高年級組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好老師與壞老師

  人生這一路,走在蜿蜒的小路上,總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溫暖人心的,也有讓人心裡添堵的。

  在我懵懂的童年讀書時光里,這種感覺尤其分明。一到三年級,我遇到的每一位老師,都溫柔又負責,像春日裡的暖陽,照著我小小的世界。那時候的校園生活,滿是純粹的快樂與安心,以至於我們連他們的名字都沒記住——不是不敬,是那時候覺得,老師就是老師,好就是好,不需要名字來證明。

  可這份美好,在四年級那年戛然而止。

  我們班迎來了一位新班主任。也是從那時起,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老師和老師之間,差別可以這麼大。我們全班同學,幾乎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後來聽班裡同學的媽媽——也就是我玩過家家的老婆的媽媽——說,這位老師的老公以前是啤酒廠的,日子過得挺風光。可沒多久啤酒廠倒閉了,家裡的境況大不如前。這或許,也成了她後來那些讓人無語行為的根源吧。

  一

  不可否認的是,她的語文教得是真的好。好到讓我至今都印象深刻。

  那時候,我的作文總是寫得磕磕絆絆,可經她一指點,枯燥的文字仿佛就有了生命力。她常常把我的作文當成範文,在全班同學面前朗讀。看著同學們投來的羨慕目光,我心裡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也漸漸愛上了寫作。

  更讓我難忘的是,有一次學校升旗儀式,她特意推薦我,讓我站在全校師生面前朗讀自己的作文。那天的風很輕,陽光很暖,我握著作文本,聲音雖有些發顫,卻充滿了勇氣。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認可的力量,這份力量,至今還在激勵著我。

  可她的好,也僅僅停留在教學上。除此之外,她的很多做法,都讓我們這群懵懂的孩子感到不解,甚至有些委屈。現在回想起來,依舊覺得無語又無奈。

  二

  她來到我們班的第一周,沒有忙著熟悉我們的學習情況,也沒有和我們好好談心,反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統計所有同學家長的職業。

  她讓我們一個個站起來,大聲說出自己爸爸媽媽是做什麼工作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仿佛在篩選什麼。那時候的我們還不懂她這麼做的用意,只覺得很尷尬。尤其是那些家長做著普通工作的同學,低著頭,不敢大聲說話。現在想來,她大概是想通過家長的職業來劃分所謂的「等級」,方便日後區別對待吧。

  更讓我們難以接受的是,她特別看重過年過節的「禮」。

  不管是春節、中秋節,還是其他小節日,只要哪個同學家沒有給她送禮,她總會找到各種機會「收拾」那個同學——上課故意不點他回答問題,就算回答對了也會雞蛋裡挑骨頭;批改作業時格外嚴格,一點點小錯誤就會被圈出來,當著全班的面批評;甚至有時候,明明不是那個同學的錯,她也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他。

  這種區別對待,不分對象。哪怕是班裡成績最好的學生,哪怕是家裡有一定地位的領導的孩子,只要沒送禮,照樣會被她「針對」。我們那時候年紀小,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甚至有些同學會哭著求爸爸媽媽給老師送點禮,只求能安安穩穩地度過每一天。

  三

  還有一件事,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荒唐又心酸。

  那時候我們都是小孩子,天性調皮。下課的時候打打鬧鬧,不小心弄壞了班裡的一兩條板凳——其實也不算什麼大問題,修一修就能繼續用。可沒想到,這事兒被學校知道後,在一學年結束的時候,扣了她的績效工資,還是批評了她,我也記不清了。反正她心裡咽不下這口氣。

  她竟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把班裡所有的板凳都退給了學校,然後要求我們每個同學,自己從家裡帶凳子來上學。

  於是,剛開學那幾周,我們班的教室里擺滿了各種各樣、高矮不一的凳子,顯得格外凌亂。有的同學家里條件好,帶的是嶄新的木凳,方方正正,坐著很舒服;有的同學帶的是家裡淘汰的舊板凳,凳面坑坑窪窪,還搖搖晃晃;還有的同學帶的是小小的摺疊凳,坐久了就腰酸背痛。

  而我,因為家裡那時候家境不好,實在拿不出像樣的凳子,最後只能從醫院裡找來一個淘汰下來的注射凳——就是那種護士給病人打針時用的小凳子,又矮又小,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我爸爸心疼我,特意把凳子的腿鋸短了一些,讓我坐著能勉強夠到桌子。每次上課,我坐在那個小小的注射凳上,看著周圍同學各式各樣的凳子,心裡既自卑又委屈,總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也總怕被老師和同學嘲笑。


  你能想像嗎?每天放學,別的班的孩子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回家。而我們呢?每個人拎著自己的凳子,背著書包,一路叮叮噹噹。要不是課桌是兩個人共用的,我想她也會讓我們把桌子也背回去。哼,小樣,你倒蹦給我看呀?

  而我們班因此也罷了一回課,但她仍然讓我們帶凳子上下學。

  最後學校實在受不了了,取消了教室所有桌子板凳的損壞考核。放學路上那道「美麗」的風景線終於消失了。而她,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四

  她還有一個習慣,就是喜歡家訪。但她的家訪,從來都不是為了了解我們的家庭情況、關心我們的成長,而是另有所圖。

  聽班裡的同學說,她去家訪的時候,進門坐下來,什麼都不說,不聊孩子的學習,也不聊孩子在學校的表現,就一個勁地誇讚主人家的東西:「你家這沙發真好看,面料真舒服,坐起來太得勁了」「你家這茶具真精緻,一看就很值錢」「你家這裝修真大氣,太有品味了」。

  話說到這份上,家長們自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多會趕緊拿出準備好的禮物塞到她手裡,她才會笑著說幾句「孩子很乖」「以後會多照顧他」之類的場面話,然後滿意地離開。如果哪家家長沒領會到,或者沒準備禮物,她離開後,那個同學在學校里,肯定會被她找各種麻煩。

  有一個中學副校長在她家訪時,就是裝聽不懂,結果他的孩子被收拾得可慘了,我記得鼻血都打出來了,唉喲喂。

  而我家,那時候條件特別差。家裡剛農轉非,父親一個人養我們四口,母親辛辛苦苦到處找工作補貼,也只能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計,根本拿不出什麼值錢的禮物來送給她。沒辦法,媽媽只能想著用自己的方式討好這位老師,只求她能對我好一點。

  媽媽手很巧,就利用空閒時間給她的小孩織毛衣,織毛拖鞋,一針一線,都織滿了無奈與期盼。家裡小菜田裡種的新鮮蔬菜,不管是青菜、蘿蔔,還是西紅柿、黃瓜,媽媽總會挑最嫩、最好的,裝滿滿一籃子,讓我上學的時候帶給她。哪怕是這樣,她對我也依舊沒什麼好臉色,偶爾心情好,才會在課堂上誇我一句作文寫得好。

  五

  最讓我心寒的是,在我母親得了重病的時候,她竟然還不忘索要禮物。

  那時候,媽媽得了嚴重的肺結核,咳嗽不止,身體虛弱得連床都下不了。家裡所有的錢都用來給媽媽治病,日子過得捉襟見肘,連溫飽都成了問題,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和精力去準備禮物。

  就在她又一次暗示我們送禮的時候,教我們數學的那位好老師,得知了我家的情況,主動站出來,跟她說了我母親的病情,還特意強調,肺結核是傳染病,提醒她注意防護。

  或許是她真的怕了,怕被傳染。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要求我們送禮,也沒有再刻意針對我。這件事,才算是不了了之。

  六

  和這位班主任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我們的數學老師。

  她就像黑暗裡的一束光,溫暖了我那段壓抑又灰暗的童年時光。她人很溫柔,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笑容。不管我們問多麼簡單、多麼幼稚的問題,她都不會不耐煩,總會耐心地給我們講解,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們聽懂為止。

  那時候,我們班的數學成績普遍不好。她就利用自己的休息時間,免費給我們補課——放學後把我們留在教室里,一道道題地講,一個個知識點地鞏固。

  有時候補課到很晚,天已經黑了,有些同學的家長還沒下班,沒法來接孩子。她就會把我們帶到她家裡,給我們做熱騰騰的飯菜,讓我們先吃飯、休息,然後一直陪著我們,順便教我們數學知識,領悟數學之美,直到家長們下班來接。她做的飯菜很簡單,沒有什麼山珍海味,卻格外香甜。那是我童年裡,除了媽媽做的飯之外,最溫暖、最好吃的味道。

  她從不計較得失,也從不索要任何回報,只是真心實意地關心我們、愛護我們,把我們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

  也正因為有這樣一位好老師,我才漸漸愛上了數學,覺得數學不再是枯燥乏味的數字和公式,而是充滿了樂趣。後來上了初中,我的數學成績一直很好,還因為表現優秀,當了語數外三門課的課代表。每次拿到成績單,每次站在講台上收發作業,我都會想起那位數學老師,想起她的溫柔、她的善良、她的無私。是她,給了我前進的力量,也讓我明白,真正的好老師,從來都不是靠索取和施壓,而是靠真心和關愛,溫暖學生的心靈。

  七

  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常常想起這兩位老師。

  那位班主任,我恨過她。但也得承認,是她讓我愛上了寫作。

  而那位數學老師,她什麼都沒要過。她只是在下課後把我們留下來補課,做好了飯等我們吃完,再一個個送回家。

  她讓我相信,這世上總有好人在。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她們。一個不知道去了哪裡,一個聽說還在那個學校。

  可每次拿起筆寫字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她們兩個。

  一個教會我寫,一個教會我——為什麼要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