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遺•皆是伸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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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記得四歲那年,正是分田到戶、家家戶戶要迎來好日子的前夕,橋洞裡卻凍死了一個叫花子——我們這兒管他叫舔碗匠。

  一邊是即將分到田地、靠自己雙手過日子的希望,一邊是連碗底都舔盡、仍熬不過寒夜的絕望,這一聲「匠」,聽著格外諷刺。

  也想起了自己餓死的奶奶。

  那是個冬天,冷得人骨頭都發疼。塘沿上結著厚冰,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消息一傳出來,我們一群半大孩子頂著風跑了一里多地兒,全擠到橋邊,踮著腳、扒著人縫往裡看。橋墩最暗處縮著個人,裹著幾層僵硬得發亮的破布,身子蜷成一團,一動不動,早就沒了氣息。旁邊扔著一隻豁了口的黑瓷碗,空空的,還有半塊凍得跟石頭一樣硬的紅薯,咬都咬不動。

  大人們圍在旁邊,不敢靠前,只是輕聲嘆氣:夜裡太冷了,沒熬過去。

  那時候的叫花子,是真走投無路。無家可歸,無衣可暖,飢一頓飽一頓。討一口飯,就是討一條活命的希望。他們不吵不鬧,不搶不奪,走到誰家院門口,就低低喊一句「打發點」。實在沒辦法了,才肯把臉面踩在腳下,伸手求人。有的人熬不過寒冬,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連個名字都留不下,像一片枯葉落在泥里。

  那時候家裡大人管得嚴,最看重骨氣。

  要是哪個娃兒不懂事,盯著別人手裡的吃的玩的,敢伸手去要,被家裡大人看見,二話不說,一巴掌就拍在你想要伸出去的手上。

  「手不要亂伸!想要,個人去掙!」

  從小就被打心底里記住:伸手問人要東西,是丟人,是沒出息。

  大人們還教我們一句話:救急不救窮。遇上災了、難了、快過不去了,幫一把是積德;可要是好吃懶做、只想伸手,那就不能慣,幫了反而是害。

  可反過來,對那些真正落難的人,大人們又教我們心軟。

  現在我們教孩子,也不再是一味不許伸手,而是換了一句話:不用等別人來伸手要,我們要主動學會分享。看見難處搭把手,遇見不易讓一讓,能給一口是一口,能幫一把是一把。

  時代變了,世道也軟了。不再是只有窮到絕境才肯低頭,也不再是看見伸手就覺得羞恥。

  母親拉我走的時候,攥著我的手冰涼,只說了一句:「人到了沒指望的時候,就只能伸手求別人。」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這麼多年過去了,社會好了,救助多了,那樣的叫花子真的少見了。沒人再輕易凍死在橋洞裡,街頭也少了沿路乞討、搖著破碗的身影。可有時候刷著手機,看著街上形形色色奔波的人,我忽然覺得——

  伸手的人,其實從來沒消失過。

  有人在鏡頭前唱歌跳舞,靠本事換份打賞;有人賣慘裝窮,靠眼淚求點支持;有人靠口才謀生,有人靠手藝吃飯,有人勤勤懇懇,有人投機取巧。形式千變萬化,叫法五花八門,可往根上扒一扒,都是在向陌生人求一份認可、一點支持、一些成全。

  想到這裡,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我不也是一樣嗎?

  天天在起點敲字,寫鄉下舊事,寫人間細碎,寫心裡自己心裡的那點感慨。寫完了發上去,心裡就開始悄悄盼:盼著有人路過點個收藏,盼著有人順手投張推薦票,盼著有人看完留一句評論再走。

  甚至到了什麼地步?哪怕他不夸,罵一句都行——「這狗作者寫的啥玩意兒?」

  但只要有人肯留下一句話,肯在我這片字上多停一秒,我心裡都覺得,這字沒白寫,這伸手沒白伸。

  我明明比誰都清楚,讀者不欠我的。看是情分,不看是本分。可心底深處,還是忍不住期待、忍不住盼望、忍不住想求人一眼看見、一句搭理。

  這麼一想,我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叫花子?

  他們討飯活命,我討認可暖心。他們求一口溫飽,我求一點陪伴。他們放下的是臉面,我放下的是清高。他們搖的是破碗,我守的是屏幕。

  形式不同,場地不同,體面不同,可本質都是一樣:伸出手,盼著別人拉一把。

  從前我年紀小,看橋洞裡的人,只覺得可憐、覺得遙遠。如今人到中年,再回頭看,再低頭看自己,才慢慢懂了。

  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在伸手。有人求財,有人求名,有人求一口飯,有人求一顆心安。誰都別笑誰卑微,誰也別評判誰下賤。

  大家不過是,活在不同年代,披著不同體面,揣著不同念想,在這人間,各自低頭,各自強求。

  皆是紅塵客,皆是伸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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