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蘅蕪消愁櫳翠托
不多時回至榮府，賈琮命薛蟠先送回東北角，囑他不許外出，不許向薛姨媽吐露一字，安排妥當，方轉身復往蘅蕪苑來。
鶯兒見他回來，喜得忙掀簾通報，寶釵早已立在門內等候，一見賈琮，便急急上前，眼中含著希冀，卻又不敢多問。
賈琮一指東北角上，
「所幸不曾出了人命，這會子已將薛大哥安然帶回，送回府中了，姐姐盡可放心。賠銀也已交割，此事就此了結，再無後患。」
寶釵一聽，懸了半日的心，登時落地，兩行清淚卻再也忍不住潸然墜下。
她本是極持重之人，今日情急，方寸大亂，此刻禍事已解，一腔感激與委屈，盡化作淚來。
賈琮見她淚落如珠，心下不忍，便抬起衣袖欲為她拭去淚痕。
微拂之下輕輕觸到她下頜肌膚，溫軟細膩，竟然寶釵身子微微一震，也是長睫輕顫，從額頭到頸子登時染得緋紅，竟忘了閃避。
這一觸輕如柳絮，卻比昔日醉中一吻和燈下攬腰更添幾分溫存繾綣，儘是憐惜之意。
半晌，寶釵方輕輕退後半步，羞得不敢抬頭，
「多謝琮弟周全……我方才失態了。」
賈琮卻笑嘻嘻收回手，仍有些意猶未盡，
「姐姐何出此言，此後家中再有急難，不必獨自擔驚，悄悄知會我一聲便是。」
寶釵垂首輕輕應了一聲，語聲細若蚊蚋，頰上紅雲未褪，眼底卻藏著一絲難掩的柔意。
片刻後，寶釵才想起銀子一事，低低問著，
「可賠了多少銀子給人家？」
「不過五十兩而已。」
寶釵輕輕頷首，旋即又輕聲低語，
「且容我轉圜幾日，需不讓母親知道才好。」
賈琮哪裡捨得讓寶釵出錢，笑嘻嘻上前一步，竟是伸手替對方理了理微亂的珠花，
「些許碎銀而已，哪裡值當讓姐姐費心，一力由我承擔便是了。」
寶釵被他一碰，身子倏然一僵，忙垂了眼眸，死死攥著帕角，連耳尖都染透了紅色。
賈琮趁機蹭過她鬢邊肌膚，微涼柔滑，便故意放緩動作，細細替她將珠花扶得周正，指腹不經意擦過耳垂。
「琮弟……」她低低喚了一聲，語聲軟綿，半是嗔怪半是嬌羞，卻不曾挪半分腳步，甚至還有些投懷送抱的意思。
賈琮俯身，氣息輕拂她鬢髮，「姐姐既與我見外，便是沒把我放在心上，能換姐姐安心，縱是千萬兩也值得。」
寶釵又是一顫，一雙藕臂剛要攀上賈琮的肩背，忽聽鶯兒在門口低低喚著，
「姑娘，環三爺來尋你，帶著二姑娘四姑娘她們幾個在藕香榭等你過去呢。」
眼見氣氛淡了，賈琮便順勢收回了手，笑眯眯推開半步，
「既是環哥兒來尋，我也去校場練武了，改日再同姐姐說話。」
寶釵亦含羞頷首，隨後喚了鶯兒進來，這才準備往迎春處去了。
賈政自獻出新式水車後得了皇帝賞識，竟未曾和曹公原文般外放學政，如今擔任了工部營繕司郎中一職，也算從二把手混上了主理人。
隔日賈琮坐值回了榮府，剛由錦屏解下腰間金鐧，便聽門口小丫鬟來報，
「櫳翠庵的師父遣了丫頭來請三爺用齋飯。」
賈琮聽得一頭霧水，妙玉沒事找自己幹嘛，難不成前番罵得不夠痛快還想再聽一回，這姑子莫不是個抖艾姆吧？
即便妙玉生得不比秦可卿或黛玉差，更兼不施粉黛，自有一段出世的風流，但他也不大提的起興趣。
思忖片刻，賈琮起身抖了抖官袍，
「罷了，便瞧瞧這姑子又出什麼么蛾子。」
說罷，在兩個丫鬟服侍下換上一身玄色倭緞暗五福捧壽窄袖褂，里襯青灰實地紗箭袖，只束素銀螭虎小簪貫，帶著李榮便去了櫳翠庵。
到了門口，賈琮也知妙玉不喜有男子進庵，便讓李榮在門口候著，自己跟著那小丫頭進了後院。
但見妙玉今日一身月白綾繡素色僧衣，衣擺暗繡淺紋，不施粉黛的面上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
她雖帶髮修行，卻將青絲挽作個隨雲髻，僅用一支羊脂玉簪輕貫，餘下髮絲垂至肩頭，襯得那眉眼愈發清冷孤絕，比園中嬌姿百態的姑娘們更添幾分出世的疏朗。
屋裡只聞竹影掃階之聲，桌上擺著一套汝窯白瓷茶盞，茶煙裊裊清香漫溢，妙玉見賈琮進來，並未恭敬相迎，只垂眸執起茶筅，輕輕拂過盞中浮沫，
「見過三爺，還請用茶先。」
賈琮依言坐下，瞥了一眼四下，又落回妙玉身上，
「姑娘遣人請我用齋，想來不是只為吃一碗素麵這般簡單，前番我言語唐突，若姑娘還記恨不妨直說，倒也不必繞彎子。」
他故意不稱「妙玉師父」，而是將對方擺在和寶釵等人一樣的位置。
妙玉果然微微一怔，但旋即又垂下眼瞼，只將一盞熱茶推至他面前，
「三爺說笑了，出家人不記俗仇，前番之事早已過往，今日請三爺前來，是有一事思來想去，唯有三爺能辦。」
賈琮挑眉，端起茶盞卻未飲，也帶了幾分好奇，
「哦？姑娘何等清高，竟也有求人的時候？不妨說說是何事。」
「貧尼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亦是讀書仕宦之家，」妙玉微微偏過頭去，語調也有些不大平穩，
「父母亡故之時，家中留有一處私產，乃是祖上遺留的書屋與幾畝祭田，一直托族中舊仆看管，近日舊仆病逝，族中送來繼承文書，言明需我署理交割方能正式接手。」
賈琮聞言也是撇撇嘴，
「既是姑娘祖上私產，自去便是，何需求我？」
妙玉輕輕搖頭，俏臉終於添了幾分難色，卻依舊盡力維持著清冷之色，
「我乃修行之人，受府上庇護得以居於庵中，清規戒律在身，萬萬不可擅自離府，更兼我一個出家人，拋頭露面去辦俗產交割之事，亦失體面。」
賈琮聽到此處，已然明白她的用意，似笑非笑輕叩桌面，「這般說來，姑娘是想讓我替你去府衙署理此事？」
妙玉抬眸，目光在賈琮俊顏上逗留了片刻，立馬又低下頭去，
「正是，三爺是授了官身的，腰牌印綬俱全，衙門必會以禮相待，交割之事自然順遂，此事我不願驚動府中旁人，唯有求了三爺才放心。」
鶯兒見他回來，喜得忙掀簾通報，寶釵早已立在門內等候，一見賈琮，便急急上前，眼中含著希冀，卻又不敢多問。
賈琮一指東北角上，
「所幸不曾出了人命，這會子已將薛大哥安然帶回，送回府中了，姐姐盡可放心。賠銀也已交割，此事就此了結，再無後患。」
寶釵一聽，懸了半日的心，登時落地，兩行清淚卻再也忍不住潸然墜下。
她本是極持重之人，今日情急，方寸大亂，此刻禍事已解，一腔感激與委屈，盡化作淚來。
賈琮見她淚落如珠，心下不忍，便抬起衣袖欲為她拭去淚痕。
微拂之下輕輕觸到她下頜肌膚，溫軟細膩，竟然寶釵身子微微一震，也是長睫輕顫，從額頭到頸子登時染得緋紅，竟忘了閃避。
這一觸輕如柳絮，卻比昔日醉中一吻和燈下攬腰更添幾分溫存繾綣，儘是憐惜之意。
半晌，寶釵方輕輕退後半步，羞得不敢抬頭，
「多謝琮弟周全……我方才失態了。」
賈琮卻笑嘻嘻收回手，仍有些意猶未盡，
「姐姐何出此言，此後家中再有急難，不必獨自擔驚，悄悄知會我一聲便是。」
寶釵垂首輕輕應了一聲，語聲細若蚊蚋，頰上紅雲未褪，眼底卻藏著一絲難掩的柔意。
片刻後，寶釵才想起銀子一事，低低問著，
「可賠了多少銀子給人家？」
「不過五十兩而已。」
寶釵輕輕頷首，旋即又輕聲低語，
「且容我轉圜幾日，需不讓母親知道才好。」
賈琮哪裡捨得讓寶釵出錢，笑嘻嘻上前一步，竟是伸手替對方理了理微亂的珠花，
「些許碎銀而已，哪裡值當讓姐姐費心，一力由我承擔便是了。」
寶釵被他一碰，身子倏然一僵，忙垂了眼眸，死死攥著帕角，連耳尖都染透了紅色。
賈琮趁機蹭過她鬢邊肌膚，微涼柔滑，便故意放緩動作，細細替她將珠花扶得周正，指腹不經意擦過耳垂。
「琮弟……」她低低喚了一聲，語聲軟綿，半是嗔怪半是嬌羞，卻不曾挪半分腳步，甚至還有些投懷送抱的意思。
賈琮俯身，氣息輕拂她鬢髮，「姐姐既與我見外，便是沒把我放在心上，能換姐姐安心，縱是千萬兩也值得。」
寶釵又是一顫，一雙藕臂剛要攀上賈琮的肩背，忽聽鶯兒在門口低低喚著，
「姑娘，環三爺來尋你，帶著二姑娘四姑娘她們幾個在藕香榭等你過去呢。」
眼見氣氛淡了，賈琮便順勢收回了手，笑眯眯推開半步，
「既是環哥兒來尋，我也去校場練武了，改日再同姐姐說話。」
寶釵亦含羞頷首，隨後喚了鶯兒進來，這才準備往迎春處去了。
賈政自獻出新式水車後得了皇帝賞識，竟未曾和曹公原文般外放學政，如今擔任了工部營繕司郎中一職，也算從二把手混上了主理人。
隔日賈琮坐值回了榮府，剛由錦屏解下腰間金鐧，便聽門口小丫鬟來報，
「櫳翠庵的師父遣了丫頭來請三爺用齋飯。」
賈琮聽得一頭霧水，妙玉沒事找自己幹嘛，難不成前番罵得不夠痛快還想再聽一回，這姑子莫不是個抖艾姆吧？
即便妙玉生得不比秦可卿或黛玉差，更兼不施粉黛，自有一段出世的風流，但他也不大提的起興趣。
思忖片刻，賈琮起身抖了抖官袍，
「罷了，便瞧瞧這姑子又出什麼么蛾子。」
說罷，在兩個丫鬟服侍下換上一身玄色倭緞暗五福捧壽窄袖褂，里襯青灰實地紗箭袖，只束素銀螭虎小簪貫，帶著李榮便去了櫳翠庵。
到了門口，賈琮也知妙玉不喜有男子進庵，便讓李榮在門口候著，自己跟著那小丫頭進了後院。
但見妙玉今日一身月白綾繡素色僧衣，衣擺暗繡淺紋，不施粉黛的面上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
她雖帶髮修行，卻將青絲挽作個隨雲髻，僅用一支羊脂玉簪輕貫，餘下髮絲垂至肩頭，襯得那眉眼愈發清冷孤絕，比園中嬌姿百態的姑娘們更添幾分出世的疏朗。
屋裡只聞竹影掃階之聲，桌上擺著一套汝窯白瓷茶盞，茶煙裊裊清香漫溢，妙玉見賈琮進來，並未恭敬相迎，只垂眸執起茶筅，輕輕拂過盞中浮沫，
「見過三爺，還請用茶先。」
賈琮依言坐下，瞥了一眼四下，又落回妙玉身上，
「姑娘遣人請我用齋，想來不是只為吃一碗素麵這般簡單，前番我言語唐突，若姑娘還記恨不妨直說，倒也不必繞彎子。」
他故意不稱「妙玉師父」，而是將對方擺在和寶釵等人一樣的位置。
妙玉果然微微一怔，但旋即又垂下眼瞼，只將一盞熱茶推至他面前，
「三爺說笑了，出家人不記俗仇，前番之事早已過往，今日請三爺前來，是有一事思來想去，唯有三爺能辦。」
賈琮挑眉，端起茶盞卻未飲，也帶了幾分好奇，
「哦？姑娘何等清高，竟也有求人的時候？不妨說說是何事。」
「貧尼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亦是讀書仕宦之家，」妙玉微微偏過頭去，語調也有些不大平穩，
「父母亡故之時，家中留有一處私產，乃是祖上遺留的書屋與幾畝祭田，一直托族中舊仆看管，近日舊仆病逝，族中送來繼承文書，言明需我署理交割方能正式接手。」
賈琮聞言也是撇撇嘴，
「既是姑娘祖上私產，自去便是，何需求我？」
妙玉輕輕搖頭，俏臉終於添了幾分難色，卻依舊盡力維持著清冷之色，
「我乃修行之人，受府上庇護得以居於庵中，清規戒律在身，萬萬不可擅自離府，更兼我一個出家人，拋頭露面去辦俗產交割之事，亦失體面。」
賈琮聽到此處，已然明白她的用意，似笑非笑輕叩桌面，「這般說來，姑娘是想讓我替你去府衙署理此事？」
妙玉抬眸，目光在賈琮俊顏上逗留了片刻，立馬又低下頭去，
「正是，三爺是授了官身的，腰牌印綬俱全，衙門必會以禮相待，交割之事自然順遂，此事我不願驚動府中旁人，唯有求了三爺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