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凌波不過橫塘路
黛玉一走，寶玉也跟著去了，只剩李紈寶釵等人還留著，賈琮面對這一群鶯鶯燕燕也著實有些難以應付，只得陪著喝了一回茶，便推說還要習練拳法，才與李紈見了禮後出來。
只是臨出門時，他瞥了一眼桌上，卻不見了自己的手稿，原本還想帶回清晏堂的，但見寶釵若無其事托著粉腮，故意的不往自己這兒看，心裡也頓時明白了大概。
依著這位蘅蕪君的眼力和性子，一早就該看出來自己在找什麼，偏生一言不發，不是她拿的還有誰？
賈琮當即就明白黛玉為什麼給氣跑了，但他面上卻仍舊笑嘻嘻的，和眾人道了別，又回到清晏堂，直用過晚膳後，才在丫鬟的服侍下攤開筆墨，小心謄寫了一闕青玉案來。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飛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小心謄錄了一遍，他揣好宣紙，又帶上小廝，這才往了那瀟湘館而去。
剛到瀟湘館院門口便被兩個小丫鬟擋了下來，緊接著紫鵑快步來到賈琮面前福了一福，
「三爺怎的來了，我們姑娘今日乏了，已是睡下了……」
不等賈琮回答，屋裡卻傳來黛玉的聲音，
「紫鵑，是哪個來了？」
「姑娘，是琮三爺到訪，奴婢說您已經睡下了。」
黛玉此刻正歪在榻上，一聽是賈琮來了，勉強直起身子擦了擦泛紅的眼角，一邊卻揚聲道，
「既來了，便讓進來罷，倒不是什麼金貴地界，還攔著不成。」
紫鵑聞言，只得側身引賈琮入內，便輕手輕腳退到外間候著。
瀟湘館內靜悄悄的，只案上燃著一縷淡香，黛玉見賈琮進來，也不起身只斜睨著他，裹著幾分未散的氣悶，
「三哥這時候倒有功夫往我這竹影里鑽了，想是外頭的熱鬧趣致都嘗遍了罷。」
賈琮知她還在氣白日裡的事，也不惱，只拱手笑回，
「林姑娘說笑了，日裡頭擾了妹妹的興致，心裡過意不去，特來賠罪。」
黛玉嗤笑一聲，一邊卻絞著手裡的繡帕，
「三哥倒會說漂亮話，橫豎我是個眼濁心窄的，該是我賠罪才是。」
賈琮聽她句句戳著寶釵的心思，也不辯解只笑，
「妹妹既瞧不慣，我不再提便是，這會子來原是有樣東西，想著妹妹素來愛這些詞句，許是會喜歡。」
說罷，便從袖中取出那捲謄寫好的《青玉案》遞到黛玉面前。
黛玉本還帶著氣，見他遞來宣紙先是瞥了一眼，卻見開頭便是「凌波不過橫塘路」，只這一句，便讓她神色一怔，伸手接了過來緩緩展開。
她自幼長在蘇州，橫塘、蘅皋皆是故里景致，一字一句讀來，只覺那姑蘇的煙雨、塘邊的凌波、滿城的風絮皆躍然紙上，尤其是那「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道盡了閒愁綿長，竟讓她鼻尖一酸，方才壓下的委屈，竟又翻湧上來。
她抬眼瞧著賈琮，聲音微顫，「這詞句，竟是你填的？」
賈琮不動聲色挑了挑眉，
「白日裡見了柳絮，心裡便有了些思緒，索性閒來無事便謄寫了出來，想著妹妹是姑蘇人，見了這些故里景致，許是會覺著親切。」
黛玉再低頭瞧那詞句，只覺字字句句，皆寫進了她心坎里。
她自入榮國府，雖有賈母疼惜，卻終究是寄人籬下，滿心的愁緒無人可說，今日見了這寫盡姑蘇風物的詞句，又念著白日裡寶釵的行徑，再想著賈琮竟記著自己是蘇州人，特意寫了這詞來哄自己，種種情緒交織下眼眶一紅，淚珠便簌簌落了下來，倒真應了那嫻靜猶如花照水，行動好比風扶柳的韻致。
「好好的怎倒哭了？」賈琮見她落淚也有些慌了，忙取了帕子遞過去，「莫不是這詞句寫得不好，惹妹妹不快了？若是如此，我便撕了它。」
黛玉不接帕子，只拭了拭淚，卻又瞪了他一眼，
「誰要哭了，不過是風大迷了眼。」
她說著，便想起白日裡眾人推他的柳絮詞為尊，寶釵又那般覬覦他的手稿，心裡平白添了幾分酸澀，
「你倒好，才思這般出眾，往後怕是有更多人圍著你，怎的也不缺我這一個眼濁心窄的妹妹。」
賈琮知她又多心了，只得耐著性子哄著，
「妹妹說的哪裡話，府里姊妹雖多，卻唯有妹妹能懂這些詞句里的滋味。況且我這才思，在妹妹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哪裡敢稱好。妹妹若是喜歡往後我便多寫些，只送與妹妹一人看，如何？」
黛玉聽他說「只送與妹妹一人看」，心頭的酸澀便散了幾分，卻仍嘴硬，
「誰要你只送與我，你若想送便送與旁人去，我倒不稀罕。」話雖如此，手上卻緊緊攥著那捲宣紙，生怕被他拿回去一般。
賈琮瞧她這般模樣，便知她消了氣，
「好好好，依著妹妹，不送旁人，只留著給妹妹解悶。今日白日裡，倒讓妹妹受了委屈，是我的不是，往後我定瞧緊了自己的東西，再不讓旁人隨意拿了去，惹妹妹生氣。」
賈琮又與她說了幾句閒話，皆是些姑蘇的風物，惹得黛玉話多了幾分，眉眼間的不快也散了大半，待他起身要走時，卻被喚住：「三哥且慢。」
說著，黛玉便從枕邊的錦盒裡取出一個精緻的香囊，通身淡青色，繡著幾枝翠竹，針腳細密，正是她親手繡的。
她遞到賈琮面前，臉上微有紅暈，卻強作鎮定道，
「今日你送我詞句，我也無甚可回的，這香囊是我閒來繡的，若不嫌棄便拿著罷。」
賈琮見那香囊繡得精緻，知是她用心所做，忙伸手接過，「妹妹親手繡的，我怎會嫌棄，多謝妹妹，定好生收著。」
黛玉見他接過，心頭歡喜卻又嘴硬著，「不過是閒來無事的針線活，值不得什麼，別在外頭亂說便是。」
賈琮連聲應著，又與她道了別，才轉身出了瀟湘館。
只是臨出門時，他瞥了一眼桌上，卻不見了自己的手稿，原本還想帶回清晏堂的，但見寶釵若無其事托著粉腮，故意的不往自己這兒看，心裡也頓時明白了大概。
依著這位蘅蕪君的眼力和性子，一早就該看出來自己在找什麼，偏生一言不發，不是她拿的還有誰？
賈琮當即就明白黛玉為什麼給氣跑了，但他面上卻仍舊笑嘻嘻的，和眾人道了別，又回到清晏堂，直用過晚膳後，才在丫鬟的服侍下攤開筆墨，小心謄寫了一闕青玉案來。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飛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小心謄錄了一遍，他揣好宣紙，又帶上小廝，這才往了那瀟湘館而去。
剛到瀟湘館院門口便被兩個小丫鬟擋了下來，緊接著紫鵑快步來到賈琮面前福了一福，
「三爺怎的來了，我們姑娘今日乏了，已是睡下了……」
不等賈琮回答，屋裡卻傳來黛玉的聲音，
「紫鵑，是哪個來了？」
「姑娘，是琮三爺到訪，奴婢說您已經睡下了。」
黛玉此刻正歪在榻上，一聽是賈琮來了，勉強直起身子擦了擦泛紅的眼角，一邊卻揚聲道，
「既來了，便讓進來罷，倒不是什麼金貴地界，還攔著不成。」
紫鵑聞言，只得側身引賈琮入內，便輕手輕腳退到外間候著。
瀟湘館內靜悄悄的，只案上燃著一縷淡香，黛玉見賈琮進來，也不起身只斜睨著他，裹著幾分未散的氣悶，
「三哥這時候倒有功夫往我這竹影里鑽了，想是外頭的熱鬧趣致都嘗遍了罷。」
賈琮知她還在氣白日裡的事，也不惱，只拱手笑回，
「林姑娘說笑了，日裡頭擾了妹妹的興致，心裡過意不去，特來賠罪。」
黛玉嗤笑一聲，一邊卻絞著手裡的繡帕，
「三哥倒會說漂亮話，橫豎我是個眼濁心窄的，該是我賠罪才是。」
賈琮聽她句句戳著寶釵的心思，也不辯解只笑，
「妹妹既瞧不慣，我不再提便是，這會子來原是有樣東西，想著妹妹素來愛這些詞句，許是會喜歡。」
說罷，便從袖中取出那捲謄寫好的《青玉案》遞到黛玉面前。
黛玉本還帶著氣，見他遞來宣紙先是瞥了一眼，卻見開頭便是「凌波不過橫塘路」，只這一句，便讓她神色一怔，伸手接了過來緩緩展開。
她自幼長在蘇州，橫塘、蘅皋皆是故里景致，一字一句讀來，只覺那姑蘇的煙雨、塘邊的凌波、滿城的風絮皆躍然紙上，尤其是那「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道盡了閒愁綿長，竟讓她鼻尖一酸，方才壓下的委屈，竟又翻湧上來。
她抬眼瞧著賈琮，聲音微顫，「這詞句，竟是你填的？」
賈琮不動聲色挑了挑眉，
「白日裡見了柳絮，心裡便有了些思緒，索性閒來無事便謄寫了出來，想著妹妹是姑蘇人，見了這些故里景致，許是會覺著親切。」
黛玉再低頭瞧那詞句，只覺字字句句，皆寫進了她心坎里。
她自入榮國府，雖有賈母疼惜，卻終究是寄人籬下，滿心的愁緒無人可說，今日見了這寫盡姑蘇風物的詞句，又念著白日裡寶釵的行徑，再想著賈琮竟記著自己是蘇州人，特意寫了這詞來哄自己，種種情緒交織下眼眶一紅，淚珠便簌簌落了下來，倒真應了那嫻靜猶如花照水，行動好比風扶柳的韻致。
「好好的怎倒哭了？」賈琮見她落淚也有些慌了，忙取了帕子遞過去，「莫不是這詞句寫得不好，惹妹妹不快了？若是如此，我便撕了它。」
黛玉不接帕子，只拭了拭淚，卻又瞪了他一眼，
「誰要哭了，不過是風大迷了眼。」
她說著，便想起白日裡眾人推他的柳絮詞為尊，寶釵又那般覬覦他的手稿，心裡平白添了幾分酸澀，
「你倒好，才思這般出眾，往後怕是有更多人圍著你，怎的也不缺我這一個眼濁心窄的妹妹。」
賈琮知她又多心了，只得耐著性子哄著，
「妹妹說的哪裡話，府里姊妹雖多，卻唯有妹妹能懂這些詞句里的滋味。況且我這才思，在妹妹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哪裡敢稱好。妹妹若是喜歡往後我便多寫些，只送與妹妹一人看，如何？」
黛玉聽他說「只送與妹妹一人看」，心頭的酸澀便散了幾分，卻仍嘴硬，
「誰要你只送與我，你若想送便送與旁人去，我倒不稀罕。」話雖如此，手上卻緊緊攥著那捲宣紙，生怕被他拿回去一般。
賈琮瞧她這般模樣，便知她消了氣，
「好好好，依著妹妹，不送旁人，只留著給妹妹解悶。今日白日裡，倒讓妹妹受了委屈，是我的不是，往後我定瞧緊了自己的東西，再不讓旁人隨意拿了去，惹妹妹生氣。」
賈琮又與她說了幾句閒話，皆是些姑蘇的風物，惹得黛玉話多了幾分，眉眼間的不快也散了大半，待他起身要走時，卻被喚住：「三哥且慢。」
說著，黛玉便從枕邊的錦盒裡取出一個精緻的香囊，通身淡青色，繡著幾枝翠竹，針腳細密，正是她親手繡的。
她遞到賈琮面前，臉上微有紅暈，卻強作鎮定道，
「今日你送我詞句，我也無甚可回的，這香囊是我閒來繡的，若不嫌棄便拿著罷。」
賈琮見那香囊繡得精緻，知是她用心所做，忙伸手接過，「妹妹親手繡的，我怎會嫌棄，多謝妹妹，定好生收著。」
黛玉見他接過，心頭歡喜卻又嘴硬著，「不過是閒來無事的針線活，值不得什麼，別在外頭亂說便是。」
賈琮連聲應著，又與她道了別，才轉身出了瀟湘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