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桃花社（二）
幸好寶玉及時打圓場，又提議以桃花為題，寶釵道：」使不得。從來桃花詩最多，縱作了必落套……」
倒是史湘雲有了主意，
「詩文一道也有些膩了，不若填詞如何？」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又讓迎春惜春限出幾個調來，定了「柳絮」為題，眾人來看寶玉笑道：「這詞上我倒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
於是大家拈鬮，寶釵便拈得了《臨江仙》，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寶玉拈得了《蝶戀花》。
最後輪到賈琮時，他捏著的紙團上寫著水龍吟三字，心裡的石頭頓時落地，面上也是一松，
「我才疏學淺，一會可別笑話才是……」
紫鵑炷了一支夢甜香，大家思索起來。一時黛玉有了，寫完。接著寶琴、寶釵都有了。她三人寫完，互相看時，寶釵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們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噯呀，今兒這香怎麼這樣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問寶玉可有了。寶玉雖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頭看香，已將燼了。李紈等笑道：「這算輸了。蕉丫頭的半首且寫出來。」探春聽說，忙寫了出來。眾人看時，上面卻只半首《南柯子》，寫道是：
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系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李紈笑道：「這卻也好作，何不續上？」寶玉見香沒了，情願認輸，不肯勉強塞責，將筆擱下，來瞧這半首。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開了機，乃提筆續道是：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眾人笑道：「正經你分內的又不能，這卻偏有了。縱然好，也不算得。」說著，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墮百花州，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對成球。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拾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眾人看了，俱點頭感嘆，說：「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
因看這一首《臨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
湘雲先笑道：「好一個『東風卷得均勻』！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眾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纏綿悲戚，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卻是枕霞……
話音未落，黛玉秀眉一挑，指著一旁還在謄錄的賈琮甩了個白眼，「偏是有人躲懶，看人爭完了才慢騰騰落筆，倒會撿個清淨，莫不是等著借了旁人的好風，才好湊那幾句不成？」
寶玉笑著攔下黛玉替賈琮開脫，
「林妹妹就別打趣琮弟了，他才剛擱了槍桿握筆，慢些也是應當的。」一邊卻又湊了過來要看賈琮的文章。
賈琮此時也終於謄完了稿子，笑呵呵起身將宣紙一扔，
「林姑娘說的是，原是我不如人，這才借了風寫來的。」
寶釵聽的明白，但也不做聲，只拿了詩稿起來細細研讀，乃是一首蘇軾的名篇，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寶玉早湊在一旁，念到「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便拍著案叫起來，「好一句無情有思！楊花本是無根漂泊，偏被寫出這般心思，琮弟這筆力，哪裡是手生！」
李紈也湊過來看，讀到「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頷首嘆著，「把楊花寫活了，竟似閨中女兒含愁一般，細膩得很。」
黛玉本還噙著幾分促狹，見眾人這般模樣，也忍不住移步上前，目光落在詩稿上，從「夢隨風萬里」一路看到末尾「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神色微微一頓，方才的輕嗤早散了，凝著眉半晌沒作聲，隻眼圈兒又悄悄紅了。
湘雲性子直，早嚷起來，
「我的天爺！三哥哥這比我那首格局大太多了！不說別的，這結句絕了，把那柳絮的愁緒揉進淚里，讀著心裡酸酸的，比瀟湘妃子的悲戚更添幾分繞腸的滋味！」
寶釵抬眼看向賈琮，笑意溫雅卻藏著些心思，
「琮弟竟有這般才思，這詞句渾然天成，不見半分雕琢，倒像是從心底淌出來的一般，往日可不知你對詠物之詞這般有見解。」
賈琮笑著拱手只作謙辭，
「寶姐姐過譽了，不過是方才練槍時瞧著漫天柳絮，偶有所感罷了，哪裡談得上什麼見解，倒讓姐妹們見笑了。」
當即便是連黛玉都服氣了，眾人紛紛推此篇為尊，而未能作出的寶玉則被李紈笑著推出去說要重重受罰。
只寶釵卻悄悄掩在旁人身後，將賈琮的手稿卷了就要遞給自己的丫鬟鶯兒，卻偏被黛玉瞧個明白，頓時小性兒又犯了，扭頭便絞著帕子甩手出了門帘子。
寶玉忙追了上去連聲喚著，
「妹妹這是怎麼，可是哪裡不適宜？」
黛玉冷笑一回，腳下不停，只管往沁芳閘邊的竹影里去，帕子被絞得皺成一團，「我有什麼不適宜的，橫豎是在這礙眼，倒不如自個兒去了清淨。」
寶玉兀自聽不明白，
「好妹妹，哪裡就礙眼了？都是自家姊妹兄弟，熱鬧著呢，你偏生往冷僻處去，仔細風大吹著再惹了咳嗽。」
豈料黛玉聽了愈發的氣性，帶著紫鵑竟頭也不回就走了，倒是讓李紈等人面面相覷。
還是史湘雲笑著開口，
「林姐姐身子弱，想是乏了，回屋略歇上一歇便也好了。」
倒是史湘雲有了主意，
「詩文一道也有些膩了，不若填詞如何？」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又讓迎春惜春限出幾個調來，定了「柳絮」為題，眾人來看寶玉笑道：「這詞上我倒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
於是大家拈鬮，寶釵便拈得了《臨江仙》，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寶玉拈得了《蝶戀花》。
最後輪到賈琮時，他捏著的紙團上寫著水龍吟三字，心裡的石頭頓時落地，面上也是一松，
「我才疏學淺，一會可別笑話才是……」
紫鵑炷了一支夢甜香，大家思索起來。一時黛玉有了，寫完。接著寶琴、寶釵都有了。她三人寫完，互相看時，寶釵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們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噯呀，今兒這香怎麼這樣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問寶玉可有了。寶玉雖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頭看香，已將燼了。李紈等笑道：「這算輸了。蕉丫頭的半首且寫出來。」探春聽說，忙寫了出來。眾人看時，上面卻只半首《南柯子》，寫道是：
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系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李紈笑道：「這卻也好作，何不續上？」寶玉見香沒了，情願認輸，不肯勉強塞責，將筆擱下，來瞧這半首。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開了機，乃提筆續道是：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眾人笑道：「正經你分內的又不能，這卻偏有了。縱然好，也不算得。」說著，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墮百花州，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對成球。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拾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眾人看了，俱點頭感嘆，說：「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
因看這一首《臨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
湘雲先笑道：「好一個『東風卷得均勻』！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眾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纏綿悲戚，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卻是枕霞……
話音未落，黛玉秀眉一挑，指著一旁還在謄錄的賈琮甩了個白眼，「偏是有人躲懶，看人爭完了才慢騰騰落筆，倒會撿個清淨，莫不是等著借了旁人的好風，才好湊那幾句不成？」
寶玉笑著攔下黛玉替賈琮開脫，
「林妹妹就別打趣琮弟了，他才剛擱了槍桿握筆，慢些也是應當的。」一邊卻又湊了過來要看賈琮的文章。
賈琮此時也終於謄完了稿子，笑呵呵起身將宣紙一扔，
「林姑娘說的是，原是我不如人，這才借了風寫來的。」
寶釵聽的明白，但也不做聲，只拿了詩稿起來細細研讀，乃是一首蘇軾的名篇，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寶玉早湊在一旁，念到「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便拍著案叫起來，「好一句無情有思！楊花本是無根漂泊，偏被寫出這般心思，琮弟這筆力，哪裡是手生！」
李紈也湊過來看，讀到「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頷首嘆著，「把楊花寫活了，竟似閨中女兒含愁一般，細膩得很。」
黛玉本還噙著幾分促狹，見眾人這般模樣，也忍不住移步上前，目光落在詩稿上，從「夢隨風萬里」一路看到末尾「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神色微微一頓，方才的輕嗤早散了，凝著眉半晌沒作聲，隻眼圈兒又悄悄紅了。
湘雲性子直，早嚷起來，
「我的天爺！三哥哥這比我那首格局大太多了！不說別的，這結句絕了，把那柳絮的愁緒揉進淚里，讀著心裡酸酸的，比瀟湘妃子的悲戚更添幾分繞腸的滋味！」
寶釵抬眼看向賈琮，笑意溫雅卻藏著些心思，
「琮弟竟有這般才思，這詞句渾然天成，不見半分雕琢，倒像是從心底淌出來的一般，往日可不知你對詠物之詞這般有見解。」
賈琮笑著拱手只作謙辭，
「寶姐姐過譽了，不過是方才練槍時瞧著漫天柳絮，偶有所感罷了，哪裡談得上什麼見解，倒讓姐妹們見笑了。」
當即便是連黛玉都服氣了，眾人紛紛推此篇為尊，而未能作出的寶玉則被李紈笑著推出去說要重重受罰。
只寶釵卻悄悄掩在旁人身後，將賈琮的手稿卷了就要遞給自己的丫鬟鶯兒，卻偏被黛玉瞧個明白，頓時小性兒又犯了，扭頭便絞著帕子甩手出了門帘子。
寶玉忙追了上去連聲喚著，
「妹妹這是怎麼，可是哪裡不適宜？」
黛玉冷笑一回，腳下不停，只管往沁芳閘邊的竹影里去，帕子被絞得皺成一團，「我有什麼不適宜的，橫豎是在這礙眼，倒不如自個兒去了清淨。」
寶玉兀自聽不明白，
「好妹妹，哪裡就礙眼了？都是自家姊妹兄弟，熱鬧著呢，你偏生往冷僻處去，仔細風大吹著再惹了咳嗽。」
豈料黛玉聽了愈發的氣性，帶著紫鵑竟頭也不回就走了，倒是讓李紈等人面面相覷。
還是史湘雲笑著開口，
「林姐姐身子弱，想是乏了，回屋略歇上一歇便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