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鯨魚
李察一邊澆著岩漿一邊往前走，同時抬頭往前看去。前方的山脊上全是岩漿，從更遠的地方流過來，一岔一岔如樹枝分叉，有些地方寬，有些地方窄……而遠處的山脊背後，有一片更亮的光，把天邊燒成暗紅色。
「這麼說來，灰燼河真的就是一條流滿了岩漿的河！」
他嘀咕了一句：「那越往下走溫度只會越來越高。」
他又澆了一片，往前走了幾步。水壺裡的水還是那麼多，沒有變少，也沒有變多，就那麼不急不慢地流著。他忽然覺得這水壺像是有人刻意留在平原上的。放在那裡，等著有人路過，撿起來，帶走。就好像有人提前預判到了這條路上會有岩漿，預判到了走這條路的人需要水。
「我們是不是被那個老頭擺了一道？」他問，「他知道想要往下走的人必須用到水壺。如果不是我們剛好貪了這個便宜，說不定走到這裡的時候還要重新回頭去拿水壺。到了那時候，可能就不單單是準備應對以後將要來臨的遙遠的代價了，而是更加沉重的、現在就要付出的東西。」
納安桑霍點頭表示同意。
李察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他慶幸自己當時沒有猶豫，慶幸納安桑霍說了那句「收下吧」。如果他們當時怕了那個「遙遠的代價」，把水壺留在平原上，現在站在這條岩漿遍地的山脊上，他可該拿什麼澆？
他正想著，納安桑霍忽然停下來。
「你有沒有感覺到這岩漿里有東西在動？」
李察愣了一下，低下頭，往旁邊那條還沒澆滅的岩漿里看。岩漿表面鼓起一個包，又塌下去，仿佛有人在水底下吹氣……
李察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兩秒，裂縫合上了，岩漿表面又恢復了平靜。
「什麼東西能在岩漿里活著？」他問。
納安桑霍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條岩漿，嘴角抿得很緊。
李察往旁邊看了一眼。山脊兩邊是陡峭的崖壁，踩一腳就有石子往下掉，落進下面的黑暗裡，聽不到落地的聲音。他往崖壁邊上走了一步，探出頭往下看，底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深淵。
他縮回來，又看了一眼那條岩漿：「我們是不是該趕緊跑了？」
納安桑霍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指上沾著什麼東西，在暗紅色的火光下看不太清。
「跑哪兒去呢？」她問。
李察往左邊看，左邊是崖壁，往下看一眼腿就發軟。
他站在那兒，握著水壺，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岩漿里的那個包又鼓起來了，比剛才更大，裂開的縫也更寬。那隻眼睛還在那裡，盯著他們，不動了。然後那個包炸開了，岩漿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往兩邊濺。李察往後退了一步，把水壺舉到前面，水從壺嘴裡湧出來，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幕。岩漿濺在水幕上，白氣炸開，什麼都看不見了。
等白氣散開，他看見一個東西從岩漿里蹦出來。灰黑色的皮膚，光滑的，沒有鱗片，圓滾滾的身體，一張大嘴，嘴裡沒有牙齒。它從岩漿里蹦出來，在半空中翻了個身，尾巴甩了一下，帶起一串岩漿。那些岩漿濺到旁邊的崖壁上，燙出一片焦黑。
那個東西他見過。在海上，在比斯北港的路上，那些圍著船撞的灰黑色巨獸。但眼前這個比他見過的那些小得多，小到只有一條手臂那麼長。它蹦起來的時候，李察看見了它的眼睛——和他在海上見過的那隻一樣，小小的，黑漆漆的，嵌在巨大的頭顱上，盯著人看的時候，像在看一塊肉。
它朝他們撞過來。從岩漿里蹦出來，身體在半空中拉成一條弧線，尾巴甩得啪啪響。它蹦過來的時候，帶起的岩漿朝他們臉上撲過來。
納安桑霍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往前一甩。一張畫布從她手裡飛出去，在半空中展開，擋在他們面前。畫布不大，但展開之後變大了，大到能把兩個人都擋在後面。岩漿濺在畫布上，畫布燙出幾個洞，邊緣捲起來，冒煙。但岩漿被擋住了，沒有濺到他們身上。
那個東西撞在畫布上，畫布破了，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它從口子裡穿過來，頭朝前，尾巴朝後，還在往前沖。納安桑霍把手裡剩下的那截畫布往前一甩，正好蓋在它頭上。畫布蒙住了它的眼睛，它看不見了，身體一歪，從他們身邊擦過去，撞在旁邊的崖壁上。
崖壁被撞出一個坑，石頭碎了一地。那個東西從崖壁上彈回來，落在岩漿里，濺起一大片橘紅色的浪。它看不見方向，在岩漿里亂竄，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尾巴甩得山脊都在震。岩漿被它攪得四處飛濺，有的濺到崖壁上，有的濺到他們澆出來的硬殼路上，有的濺到天上，落下來的時候已經涼了……
李察蹲下來，把水壺對準腳下那片還在蔓延的岩漿，水湧出來，白氣炸開，岩漿結殼。他澆了一片，又澆了一片，給自己和納安桑霍澆出一小塊安全的地方。納安桑霍蹲在他旁邊，把手裡那張已經燙壞了的畫布扔在地上，畫布邊緣還在冒煙，落在地上捲成一團。
那個東西還在亂撞。它撞斷了山脊上的一塊岩石，岩石滾下去，砸在崖壁上，碎成幾塊。它又撞了一下，這次撞在自己剛才撞出來的坑裡，把坑撞得更大了。山脊開始往下塌，一小塊一小塊的石頭從他們腳邊滑下去，掉進黑暗裡。
李察站起來，把水壺塞進口袋，拉起納安桑霍。
「跑。」
他們往回跑。跑過自己澆出來的硬殼路，跑過那些還在冒煙的灰黑色石頭，跑過石頭縫裡長出來的嫩綠色草葉。身後的山脊在塌，一塊一塊的，像有人在後面拆積木。那個東西還在岩漿里亂撞，每一次撞擊都讓山脊抖一下，每一次抖動都有石頭從他們腳邊滑下去。
他們跑出幾十步，頭頂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很大，大到整座山都在震，大到李察的耳膜發疼。
「這是一條勇者之路。如果想要後退，將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李察停下來，抬頭往天上看。什麼也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天和暗紅色的火光。納安桑霍也停下來，也抬頭看，也沒有看見什麼。
聲音停了。風也停了。岩漿也不淌了。整座山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李察低頭，看見自己腳下出現了一個黑洞。那洞憑空出現，像有人在他腳底下挖了一個圓形的坑，坑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他想邁腿，腿不聽使喚。他想跳開，身體動不了。那團黑從腳下往上漫，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腰。
他看了一眼納安桑霍。她也在往下陷，和她腳下那個黑洞一起，一點一點地沉。
他想喊，卻喊不出聲，想伸手去拉她，手抬不起來。
當黑色漫過他的胸口，最後他看見的……是納安桑霍的頭頂，和頭頂上方那片紅色的天。
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
李察睜開眼。
他躺在地板上，頭頂是幾盞煤油燈，光線昏黃……而空氣里有一股松節油的味道，混著一點點咖啡的苦香。
他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外套還在，褲子還在，鞋子還在。口袋裡沉甸甸的，水壺還在，火柴盒子還在，指南針還在。
納安桑霍躺在他旁邊，已經昏迷了。
李察急忙伸出手，搖醒了他：「醒醒啊。」
隨後，納安桑霍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愣了一秒。然後她坐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
「畫廊？」她說。
李察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
他們真的……回來了！
「這麼說來，灰燼河真的就是一條流滿了岩漿的河！」
他嘀咕了一句：「那越往下走溫度只會越來越高。」
他又澆了一片，往前走了幾步。水壺裡的水還是那麼多，沒有變少，也沒有變多，就那麼不急不慢地流著。他忽然覺得這水壺像是有人刻意留在平原上的。放在那裡，等著有人路過，撿起來，帶走。就好像有人提前預判到了這條路上會有岩漿，預判到了走這條路的人需要水。
「我們是不是被那個老頭擺了一道？」他問，「他知道想要往下走的人必須用到水壺。如果不是我們剛好貪了這個便宜，說不定走到這裡的時候還要重新回頭去拿水壺。到了那時候，可能就不單單是準備應對以後將要來臨的遙遠的代價了，而是更加沉重的、現在就要付出的東西。」
納安桑霍點頭表示同意。
李察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他慶幸自己當時沒有猶豫，慶幸納安桑霍說了那句「收下吧」。如果他們當時怕了那個「遙遠的代價」，把水壺留在平原上，現在站在這條岩漿遍地的山脊上，他可該拿什麼澆？
他正想著，納安桑霍忽然停下來。
「你有沒有感覺到這岩漿里有東西在動？」
李察愣了一下，低下頭，往旁邊那條還沒澆滅的岩漿里看。岩漿表面鼓起一個包，又塌下去，仿佛有人在水底下吹氣……
李察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兩秒，裂縫合上了，岩漿表面又恢復了平靜。
「什麼東西能在岩漿里活著？」他問。
納安桑霍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條岩漿，嘴角抿得很緊。
李察往旁邊看了一眼。山脊兩邊是陡峭的崖壁，踩一腳就有石子往下掉，落進下面的黑暗裡，聽不到落地的聲音。他往崖壁邊上走了一步，探出頭往下看，底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深淵。
他縮回來，又看了一眼那條岩漿：「我們是不是該趕緊跑了？」
納安桑霍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指上沾著什麼東西，在暗紅色的火光下看不太清。
「跑哪兒去呢？」她問。
李察往左邊看，左邊是崖壁，往下看一眼腿就發軟。
他站在那兒，握著水壺，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岩漿里的那個包又鼓起來了，比剛才更大，裂開的縫也更寬。那隻眼睛還在那裡，盯著他們，不動了。然後那個包炸開了，岩漿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往兩邊濺。李察往後退了一步，把水壺舉到前面，水從壺嘴裡湧出來，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幕。岩漿濺在水幕上，白氣炸開，什麼都看不見了。
等白氣散開，他看見一個東西從岩漿里蹦出來。灰黑色的皮膚，光滑的，沒有鱗片，圓滾滾的身體，一張大嘴，嘴裡沒有牙齒。它從岩漿里蹦出來，在半空中翻了個身，尾巴甩了一下，帶起一串岩漿。那些岩漿濺到旁邊的崖壁上，燙出一片焦黑。
那個東西他見過。在海上，在比斯北港的路上，那些圍著船撞的灰黑色巨獸。但眼前這個比他見過的那些小得多，小到只有一條手臂那麼長。它蹦起來的時候，李察看見了它的眼睛——和他在海上見過的那隻一樣，小小的，黑漆漆的，嵌在巨大的頭顱上，盯著人看的時候，像在看一塊肉。
它朝他們撞過來。從岩漿里蹦出來，身體在半空中拉成一條弧線，尾巴甩得啪啪響。它蹦過來的時候，帶起的岩漿朝他們臉上撲過來。
納安桑霍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往前一甩。一張畫布從她手裡飛出去，在半空中展開，擋在他們面前。畫布不大，但展開之後變大了，大到能把兩個人都擋在後面。岩漿濺在畫布上，畫布燙出幾個洞，邊緣捲起來，冒煙。但岩漿被擋住了，沒有濺到他們身上。
那個東西撞在畫布上，畫布破了，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它從口子裡穿過來，頭朝前，尾巴朝後，還在往前沖。納安桑霍把手裡剩下的那截畫布往前一甩，正好蓋在它頭上。畫布蒙住了它的眼睛，它看不見了，身體一歪，從他們身邊擦過去，撞在旁邊的崖壁上。
崖壁被撞出一個坑，石頭碎了一地。那個東西從崖壁上彈回來，落在岩漿里，濺起一大片橘紅色的浪。它看不見方向，在岩漿里亂竄，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尾巴甩得山脊都在震。岩漿被它攪得四處飛濺，有的濺到崖壁上，有的濺到他們澆出來的硬殼路上，有的濺到天上，落下來的時候已經涼了……
李察蹲下來，把水壺對準腳下那片還在蔓延的岩漿，水湧出來，白氣炸開，岩漿結殼。他澆了一片，又澆了一片，給自己和納安桑霍澆出一小塊安全的地方。納安桑霍蹲在他旁邊，把手裡那張已經燙壞了的畫布扔在地上，畫布邊緣還在冒煙，落在地上捲成一團。
那個東西還在亂撞。它撞斷了山脊上的一塊岩石，岩石滾下去，砸在崖壁上，碎成幾塊。它又撞了一下，這次撞在自己剛才撞出來的坑裡，把坑撞得更大了。山脊開始往下塌，一小塊一小塊的石頭從他們腳邊滑下去，掉進黑暗裡。
李察站起來，把水壺塞進口袋，拉起納安桑霍。
「跑。」
他們往回跑。跑過自己澆出來的硬殼路，跑過那些還在冒煙的灰黑色石頭，跑過石頭縫裡長出來的嫩綠色草葉。身後的山脊在塌，一塊一塊的，像有人在後面拆積木。那個東西還在岩漿里亂撞，每一次撞擊都讓山脊抖一下，每一次抖動都有石頭從他們腳邊滑下去。
他們跑出幾十步，頭頂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很大，大到整座山都在震，大到李察的耳膜發疼。
「這是一條勇者之路。如果想要後退，將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李察停下來，抬頭往天上看。什麼也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天和暗紅色的火光。納安桑霍也停下來，也抬頭看，也沒有看見什麼。
聲音停了。風也停了。岩漿也不淌了。整座山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李察低頭，看見自己腳下出現了一個黑洞。那洞憑空出現，像有人在他腳底下挖了一個圓形的坑，坑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他想邁腿，腿不聽使喚。他想跳開，身體動不了。那團黑從腳下往上漫，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腰。
他看了一眼納安桑霍。她也在往下陷，和她腳下那個黑洞一起，一點一點地沉。
他想喊，卻喊不出聲，想伸手去拉她，手抬不起來。
當黑色漫過他的胸口，最後他看見的……是納安桑霍的頭頂，和頭頂上方那片紅色的天。
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
李察睜開眼。
他躺在地板上，頭頂是幾盞煤油燈，光線昏黃……而空氣里有一股松節油的味道，混著一點點咖啡的苦香。
他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外套還在，褲子還在，鞋子還在。口袋裡沉甸甸的，水壺還在，火柴盒子還在，指南針還在。
納安桑霍躺在他旁邊，已經昏迷了。
李察急忙伸出手，搖醒了他：「醒醒啊。」
隨後，納安桑霍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愣了一秒。然後她坐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
「畫廊？」她說。
李察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
他們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