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 肯辛頓寓所(1882年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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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2年6月22日。倫敦。肯辛頓。上午九點。

  塞繆爾站在新寓所的窗前。

  窗外的街道叫艾倫代爾路,紅磚聯排住宅,每家門前有鐵柵欄和三級台階。對面那家的女僕正在擦窗戶,一下,一下,一下。

  他站了三分鐘。

  轉身。看這個新房間。

  客廳比三一學院的宿舍大三分之一。家具是房東配的——深綠色天鵝絨沙發,桃花心木餐桌,書桌靠窗。書桌上沒有墨漬,沒有筆痕,沒有人用過。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母親鐵盒。放在書桌右上角。

  從公文包里取出筆記本。放在鐵盒旁邊。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午九點零七分。誤差三分鐘。他把表放在筆記本上。

  站了一會兒。

  男僕敲門。

  男僕:先生,您的行李到了。

  塞繆爾:進來。

  男僕三十歲左右,穿黑色燕尾服,白手套。他推著一隻橡木箱進來,放在門廳。

  男僕:這是三一學院送來的。還有一隻棕色的,下午到。

  塞繆爾:好。

  男僕站在門口,等他吩咐。

  塞繆爾看著他。

  男僕:先生,我叫霍洛威。以後有什麼事,拉鈴就行。鈴在門廳和書房各一個。

  塞繆爾:好。

  男僕:早餐您想幾點用?

  塞繆爾:八點。

  男僕:茶還是咖啡?

  塞繆爾停頓。

  塞繆爾:茶。

  男僕:阿薩姆?錫蘭?

  塞繆爾又停頓。

  塞繆爾:阿薩姆。

  男僕點頭。退出。

  門關上。男僕點頭。退出。

  塞繆爾站著。房間裡很安靜。巴林先生的人。他想。動作倒是利落。

  他走到橡木箱前,打開。

  最上面是1876年的深灰色晨禮服,疊得整整齊齊。下面是1877年的黑色長柄雨傘。再下面是三一學院發的白襯衫、牛津鞋、高頂禮帽。最底下是一小箱書——凱特萊、馬爾薩斯、高爾頓,還有自己的論文抽印本。

  他把晨禮服拿出來,抖了抖。右袖口內側的墨跡還在。他掛進門廳的衣帽櫃。柜子里空空的,只有三個衣架。

  他把雨傘靠門邊。和1883年那把烏木柄的並排——不,那把還沒買。現在是1882年6月,烏木柄傘還沒刻字。

  他把書放到書架。書架也是空的,橡木,三層。他把凱特萊放在第一層,馬爾薩斯第二層,高爾頓第三層。自己的抽印本放在書桌上,和筆記本一起。

  然後從箱底取出一個布包。打開。

  是母親織的桌布。白色亞麻,邊緣繡著矢車菊。1872年他入學時,母親塞進行李箱。他在劍橋用了十年,桌布已經洗得發白,但矢車菊還在。

  他把桌布鋪在書桌上。

  鐵盒放在桌布上。筆記本放在鐵盒上。懷表放在筆記本上。

  站了一會兒。

  走到窗邊。

  對面那女僕已經不在了。窗戶擦得乾乾淨淨,陽光照在玻璃上,反光。

  他站了三分鐘。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公文包里取出巴林的信,讀第十一遍。

  價格由您定。

  他把信放回右邊第二個抽屜——這抽屜現在也是空的,只有這封信。

  從左邊第三個抽屜取出母親鐵盒。打開。

  裡面是父親1856年的信稿、母親二十年的剪報筆記、1869年白教堂展覽手冊、那枚貝殼。

  他把貝殼拿出來,放在窗台上。和劍橋一樣,窗台左側。

  然後取出父親的信稿。展開。讀第三遍。

  我以為,馬爾薩斯先生忽略了第三類抑制:制度抑制——利率、關稅、濟貧法、工廠法案。這些比道德更有效,也比饑荒更隱蔽。


  他看了一會兒。放回去。

  從鐵盒底層摸出一張摺疊的紙。母親的筆跡。

  1882年4月17日。湯布里奇。

  塞繆爾:

  如果你讀到這個,我已經不在了。

  但有些話,活著的時候沒說過。

  你父親死後,我開始記筆記。土地、鐵路、議會法案——不是想發財,是想讓你以後知道:信息有價格,但價格不是信息的全部。

  你問我:統計能不能預測一個人會不會變成黑色?

  我現在可以回答:能。但黑色不是那個人的屬性,是觀察者的坐標系。

  你以後會去很多地方,見很多人。有些人你記不住名字,有些人你記住了,但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這沒關係。

  但如果你有機會問,就問吧。

  名字不是變量。

  ——母親

  1878年3月

  他讀完。

  把信折好。放回鐵盒。

  關上抽屜。

  坐著。

  窗外有馬車經過。車輪碾過石子路,聲音越來越遠。

  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午十點三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台上,貝殼旁邊,多了一樣東西——剛才從鐵盒裡拿出來的,一張母親的手寫紙條,疊成小方塊,壓在貝殼下面。

  他看了一眼,沒動。

  站了一會兒。

  男僕敲門。

  男僕:先生,您的棕色箱子到了。

  塞繆爾:進來。

  男僕推進另一隻箱子,比橡木箱小,棕色牛皮,邊角包銅。這是金融城那兩年用的——不,金融城還沒開始。這隻箱子是空的,剛從商店買來。

  男僕:先生,放在哪兒?

  塞繆爾:門廳。衣帽櫃旁邊。

  男僕放好,退出。

  塞繆爾走到棕色箱子前。打開。

  空的。內襯是深藍色絲綢,有鬆緊帶,可以插文件。

  他站了一會兒。把箱子關上。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公文包里抽出筆記本,翻到第247頁。

  M-1882-047。旁邊三行小字。他看了一遍。

  拿起鋼筆。在空白處又加了一行:

  1882年6月22日。肯辛頓。

  母親的信今天才讀到。

  她說:名字不是變量。

  我問自己:如果1882年4月我問了那個名字,今天會不一樣嗎?

  答案還是不知道。

  但我知道:以後有機會,我會問。

  他寫完。合上筆記本。

  從右邊第二個抽屜取出巴林的信,讀第十二遍。

  價格由您定。

  他把信放回去。

  站起來。走到門廳。衣帽櫃裡,1876年的晨禮服掛在左手第一個掛鉤。他伸手摸了摸右袖口內側的墨跡。

  然後走到棕色箱子前,打開,往裡看了一眼。空的。

  關上。

  回到書桌前。坐下。

  窗外,對面那戶人家的女僕又出來了,拿著抹布,開始擦二樓的窗戶。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穿著灰裙子,戴著白帽。

  他看了三分鐘。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中午十一點五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貝殼下面的那張母親紙條拿出來,展開,又讀了一遍。

  名字不是變量。

  他把紙條折好,放回鐵盒。

  然後從公文包里取出西奇威克昨天給的短箋。讀第四遍。

  我擔心你會成功。


  他把短箋放回口袋。

  站了一會兒。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左邊第三個抽屜取出母親鐵盒,打開,把父親的信稿和母親的紙條並排放好。合上。

  從右邊第二個抽屜取出巴林的信,看了一遍,放回去。

  從公文包里取出筆記本,翻到第247頁,看最後一行:

  以後有機會,我會問。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筆記本。

  下午一點。男僕敲門,問午餐吃什麼。

  他說:麵包。火腿。茶。

  男僕退出去。

  他坐著。窗外,對面的女僕擦完了二樓,開始擦三樓。陽光已經移過去了,她站在陰影里,但還在擦。

  他想起1882年4月,東區碼頭,那個年輕人問他:那名字呢?

  他說:不需要。與回歸係數無關。

  他想起母親的信:如果你有機會問,就問吧。

  他坐著。

  男僕端來午餐:麵包、火腿、茶。放在書桌上。退出。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阿薩姆紅茶。3分15秒?他沒計時。茶有點涼了。

  他把茶杯放下。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下午一點二十三分。誤差三分鐘。

  他把懷表放在桌上。錶盤裂紋三條河。

  下午三點。他站起來,走到門廳。從衣帽櫃取出1876年的晨禮服,穿上。從架子上取下1877年的黑色長柄雨傘。出門。

  男僕在樓梯口:先生,需要馬車嗎?

  他說:不用。

  他走出寓所,沿著艾倫代爾路往南走。走到肯辛頓高街,往東拐。街上人不多,賣花女的籃子裡是六便士一束的白玫瑰。他買了兩束。

  繼續走。走到肯辛頓公園南門。進去。沿著湖走。

  湖上有天鵝。灰粉色翅膀的,和劍橋一樣。

  他站在湖邊,看天鵝游過去。

  從口袋裡掏出懷表。下午四點零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把表放回去。

  從口袋裡掏出母親的紙條——出門前從鐵盒裡拿的。展開。讀了一遍。

  名字不是變量。

  他把紙條折好,放回口袋。

  站了一會兒。

  把一束白玫瑰放在湖邊草地上。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到肯辛頓高街,把那束白玫瑰遞給賣花女。

  他說:這個,給你。

  賣花女愣了一下。

  他繼續走。

  回到寓所。下午五點四十七分。

  他把雨傘靠門邊,傘柄朝右。把晨禮服掛回衣帽櫃,左手第一個掛鉤。從口袋裡掏出母親的紙條,放回鐵盒。

  走到窗邊。窗台上,貝殼還在。對面那戶人家的女僕已經不在了,窗戶關著。

  他站了三分鐘。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右邊第二個抽屜取出巴林的信,讀第十三遍。

  價格由您定。

  他把信放回去。

  從左邊第三個抽屜取出母親鐵盒,打開,把父親的1856年信稿拿出來。看了一遍。

  我以為,馬爾薩斯先生忽略了第三類抑制:制度抑制——利率、關稅、濟貧法、工廠法案。

  他把信稿放回去。

  從公文包里取出筆記本,翻到第247頁。看最後一行:

  以後有機會,我會問。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筆記本。

  窗外,天快黑了。對面那戶人家的燈亮了一盞,二樓,可能是廚房。

  他坐著。

  晚上七點。男僕敲門,問晚餐吃什麼。

  他說:不用。

  男僕退出去。


  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晚上七點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把懷表放在桌上。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台上貝殼下面的那張母親紙條——不對,紙條已經放回鐵盒了。窗台上只有貝殼。

  他拿起貝殼。看了一會兒。貝殼邊緣有細小的裂紋,和母親懷表一樣。

  他把貝殼放回窗台。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右邊第二個抽屜取出巴林的信,讀第十四遍。

  如果您接受,請於6月28日上午十點,到主教門街8號一敘。

  他把信放回去。

  從左邊第三個抽屜取出母親鐵盒,打開。裡面是父親的信稿、母親的剪報、白教堂展覽手冊、貝殼——貝殼不在,在窗台上。還有一張空白的紙。他拿起那張紙。

  是母親1878年放在鐵盒裡的,沒有字。他一直留著。

  他從筆筒里取出母親的鋼筆。墨水藍黑色。在紙上寫:

  1882年6月22日。肯辛頓。

  今天收到母親三年前的信。

  她說:名字不是變量。

  我在劍橋十年,沒學會這件事。

  現在試試。

  他寫完。把紙折好,放回鐵盒。和父親的信稿並排。

  合上鐵盒。放回左邊第三個抽屜。

  坐著。

  窗外徹底黑了。對面那戶人家的燈還亮著。

  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錶盤裂紋在煤氣燈下,三條河。

  他把懷表放回口袋。

  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面那戶人家的窗戶里,有一個人影走過。看不清是男是女。

  他站了三分鐘。

  走回書桌前。坐下。

  翻開筆記本,在第247頁的空白處,又加了一行:

  1882年6月22日。肯辛頓。

  母親說名字不是變量。

  *我問自己:如果我把M-1882-047當成一個變量,而不是一個編號——會怎樣?*

  答案還不知道。

  但我想試試。

  他寫完。合上筆記本。

  坐著。

  直到晚上十一點,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又上了一次弦。其實不用,他晚上十一點才上弦。現在才九點。但他上了。

  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站起來。走到門廳。衣帽櫃裡,1876年的晨禮服掛著。他摸了摸右袖口內側的墨跡。

  然後走回書桌前。坐下。

  翻開筆記本,在第247頁,看那幾行字。從1882年4月到1882年6月22日。

  他看了一會兒。

  合上筆記本。

  窗外,對面那戶人家的燈滅了。整條街都黑了。

  他坐著。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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