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 辭職信(1882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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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2年6月18日。劍橋。三一學院。上午八點。

  塞繆爾站在E幢3樓的窗前。

  劍河靜靜的。天鵝還在老地方,那隻灰粉色翅膀的,正把頭埋進水裡找東西吃。他看了三分鐘。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午八點零七分。誤差三分鐘。他把表放回去。

  走回書桌前。坐下。

  桌上放著兩封信——一封昨晚寫給院長的,一封今早要寄給巴林的。他把院長的信拿起來,看了一遍。

  三一學院院長先生:

  1882年6月18日,我將辭去初級研究員職位,即日生效。

  過去六年,學院給予我一切。但我需要驗證幾個命題——關於信息的定價權。

  感謝您的信任。

  塞繆爾·韋斯特萊克

  1882年6月16日

  他看了兩遍。把信疊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三一學院院長辦公室。

  放在桌上。和巴林的信並排。

  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廳。左手第三個掛鉤上掛著1876年的深灰色晨禮服。他穿上了。

  回到書桌前,拿起兩封信,出門。

  下樓。穿過庭院。門房新來的那個不認識他,點了點頭。

  院長辦公室在E幢對面,二樓。

  他敲門。

  院長說:進來。

  院長理察·傑布,58歲,古典學教授,三年前當選院長。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希臘語校樣。看見塞繆爾,摘下眼鏡。

  傑布:韋斯特萊克。請坐。

  塞繆爾坐下。把信放在桌上。

  傑布看了一眼信封,沒有拆。

  傑布:這是什麼?

  塞繆爾:辭職信。

  傑布沉默。拿起信,拆開,讀了一遍。放下。

  傑布:什麼時候生效?

  塞繆爾:今天。

  傑布:你考慮過嗎?

  塞繆爾:三天。

  傑布:三天不夠。

  塞繆爾:我用了三天。從6月15日到6月18日。

  傑布看著他。塞繆爾看著窗外。窗外是庭院,庭院裡有個人在掃地,掃帚划過石板的聲音一下一下。

  傑布:西奇威克知道嗎?

  塞繆爾:不知道。

  傑布:你應該告訴他。

  塞繆爾:我會。

  傑布:你打算去哪?

  塞繆爾:倫敦。金融城。

  傑布沉默。拿起眼鏡,擦了擦,戴上,又摘下。

  傑布:1884年,初級研究員升高級研究員。你明年就可以。

  塞繆爾:我知道。

  傑布:年薪200英鎊。免費餐宿。你可以在劍橋待一輩子。

  塞繆爾:我知道。

  傑布:你還是要走?

  塞繆爾:是。

  傑布:為什麼?

  塞繆爾:我需要驗證幾個命題。

  傑布:什麼命題?

  塞繆爾:關於信息的定價權。

  傑布沉默。窗外掃地的人掃完了,推著車走了。庭院空了。

  傑布:你父親當年也想來劍橋。他考取了,但沒錢。

  塞繆爾:是。

  傑布:你母親寫信告訴過我。1872年,你入學那年。

  塞繆爾沒說話。

  傑布:她信里說:韋斯特萊克家兩代人,終於有一個能進三一學院。她說這話的時候,你正在湯布里奇火車站等火車。

  塞繆爾:是。

  傑布:你現在要走了。我怎麼回她?

  塞繆爾沉默。

  傑布看著他,很久。


  傑布:算了。我不是你母親。我不需要答案。

  他把信放進抽屜。

  傑布:你的鑰匙還留著嗎?

  塞繆爾:留著。

  傑布:宿舍你可以住到月底。6月30日之前,你隨時可以改主意。

  塞繆爾:我不會改。

  傑布:我知道你不會。但我得說。

  他站起來。塞繆爾也站起來。

  傑布伸出手。塞繆爾握了。

  傑布:韋斯特萊克,1876年你的論文,我讀過。諾福克獎章那篇。你知道我讀完之後想什麼嗎?

  塞繆爾:不知道。

  傑布:我想,這個年輕人以後要麼成為本世紀最偉大的統計學家,要麼成為最危險的。現在看來,你選了第三條路。

  塞繆爾:什麼路?

  傑布:成為他自己。

  塞繆爾沒有說話。

  傑布鬆開手。坐下,重新拿起希臘語校樣。

  傑布:去吧。走之前去見西奇威克。他等了你三天。

  塞繆爾:是。

  他轉身出門。

  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石板地上,一格一格的。他走了三十步,到樓梯口,停下來。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午八點四十七分。誤差三分鐘。他看了一會兒,放回去。

  下樓。穿過庭院。向西奇威克的寓所走去。

  西奇威克住在三一學院後門,一棟灰磚房子,門口有兩棵椴樹。

  塞繆爾敲門。女僕開的門。

  女僕:先生找誰?

  塞繆爾:亨利·西奇威克教授。

  女僕:教授在用早餐。您稍等。

  她進去通報。塞繆爾站在門廳。門廳牆上掛著一幅畫——劍河,天鵝,1871年。他買這幅畫的那年,剛入學。他不記得自己買過。

  西奇威克從餐廳出來,手裡拿著餐巾。

  西奇威克:韋斯特萊克。進來。

  塞繆爾:我在門廳等。

  西奇威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餐巾放在門廳桌上,走向書房。塞繆爾跟著。

  書房朝北,窗戶對著後巷。書架上全是道德哲學、倫理學、功利主義。塞繆爾從來沒借過這些書。

  西奇威克坐在書桌前。塞繆爾站著。

  西奇威克:傑布說你今天辭職。

  塞繆爾:是。

  西奇威克:什麼時候知道?

  塞繆爾:6月15日。巴林銀行來信。

  西奇威克:你等了三天才決定?

  塞繆爾:是。

  西奇威克:這三天在想什麼?

  塞繆爾沉默。

  窗外有輛馬車經過,車輪碾過石子路,聲音很響。等聲音過去,塞繆爾才開口。

  塞繆爾:在想我母親。

  西奇威克看著他。

  塞繆爾:1872年我入學那天,她在湯布里奇火車站送我。她說,劍橋很遠。我說,火車三小時。她沒再說話。

  西奇威克:然後?

  塞繆爾:然後我在劍橋待了十年。她在湯布里奇。她死的時候,我不在。

  西奇威克沉默。

  塞繆爾:這三天我想的是:如果我再等十年,會不會又錯過什麼。

  西奇威克:錯過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所以才要驗證。

  西奇威克看著他,很久。然後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西奇威克:1876年,你的論文發表後,我寫過一封信。沒寄出。

  塞繆爾沒動。

  西奇威克:信里寫:韋斯特萊克博士證明了進化不需要倫理,數學也不需要。如果這是真的,我畢生的工作只是裝飾。

  塞繆爾:您現在還這麼想?


  西奇威克:現在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停頓。

  西奇威克:1884年,你會回來嗎?

  塞繆爾:不知道。

  西奇威克:如果你回來,劍橋還會收留你。如果你不回來——

  他停頓。

  西奇威克:如果你不回來,我會一直擔心你。

  塞繆爾沒說話。

  西奇威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西奇威克:1876年我對你說:如果我們不能阻止你,至少應該看著你。現在你要走了,我還能看著你嗎?

  塞繆爾:您可以從報紙上看。

  西奇威克沒回頭。

  西奇威克:報紙不會告訴我,你今天早餐吃了什麼。不會告訴我,你晚上幾點睡。不會告訴我,你還在用你母親那塊懷表嗎。

  塞繆爾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

  塞繆爾:在。裂紋還在。誤差三分鐘。

  西奇威克轉過身,看著那塊表。錶盤裂紋在陽光下一閃。

  西奇威克:你母親給你的?

  塞繆爾:是。1872年。

  西奇威克:她希望你去劍橋。

  塞繆爾:是。

  西奇威克:她沒希望你留在劍橋一輩子。

  塞繆爾沉默。

  西奇威克走回書桌前,坐下。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他。

  西奇威克:這是我給你的。不是推薦信。是……我不知道是什麼。你到了金融城再看。

  塞繆爾接過,放進口袋。

  西奇威克:去吧。火車不等人。

  塞繆爾站著,沒動。

  西奇威克:還有事?

  塞繆爾:您那封1876年的信,現在可以寄了。

  西奇威克愣了一下。

  塞繆爾:我讀得懂。

  他轉身出門。

  走到門廳,女僕還在。門開著。他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

  回到E幢3樓。上午九點四十七分。

  他坐在書桌前。從口袋裡取出西奇威克的短箋,展開。

  只有兩行字:

  你將在市場驗證你的模型。

  我擔心你會成功。

  ——H.S.

  1882年6月18日

  他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口袋。和母親的信稿放在一起。

  從抽屜里取出新的信紙。三一學院的公文紙。他開始寫:

  愛德華·巴林先生:

  6月14日來函收悉。

  6月28日上午十點,我會到主教門街8號。

  *關於利物浦港務債券的風險溢價——我需要三周時間,驗證1847-1881年愛爾蘭農業收成與利物浦碼頭周薪的相關性。*

  驗證之後,才能定價。

  塞繆爾·韋斯特萊克

  1882年6月18日

  劍橋

  他寫完。把信疊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巴林銀行,愛德華·巴林先生親啟。

  放在桌上。和院長的辭職信並排——院長的信已經在院長抽屜里了。

  他坐著。窗外,劍河靜靜的。那隻天鵝不見了,可能游到下游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台上,那枚貝殼還在——母親去世前一年在多佛爾海邊撿的,他帶來了劍橋,一直放著。

  他拿起貝殼,看了一會兒。放回去。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午十點十七分。誤差三分鐘。他把表放在桌上,和兩封信並排。

  然後從公文包里抽出筆記本,翻到第247頁。

  M-1882-047。周薪12-19先令。職業碼頭臨時工。無姓名。


  旁邊是他6月16日加的那行小字:1882年4月,這個年輕人問過我的名字。我沒問他的。

  他看了一會兒。

  從口袋裡取出西奇威克的短箋。再看一遍。

  我擔心你會成功。

  他把短箋折好,放回口袋。

  拿起鋼筆,在第247頁的空白處又加了一行:

  1882年6月18日。劍橋。

  我辭職了。

  西奇威克教授說擔心我會成功。

  我不知道什麼叫成功。

  *但我知道:1882年4月我沒問的那個名字,現在還在M-1882-047里。*

  它不會因為我在金融城成功,就變成一個名字。

  他寫完。合上筆記本。

  站起來。走到門廳。從左手第三個掛鉤上取下帽子。戴上。

  走回書桌前。拿起巴林的信,放進口袋。院長的信——已經交了。

  他看了一眼房間。書桌。書架。床。窗台上的貝殼。煤氣燈。燈罩積了六年灰,他沒洗過。

  他站了三分鐘。

  然後開門。下樓。

  門房看見他,問:博士,中午回來吃飯嗎?

  他說:不回來。

  門房:晚上呢?

  他說:不知道。

  門房點點頭。給他開門。

  他走出三一學院大門。沿著來時的路走回車站。

  路過那家1872年買過帽子的店,櫥窗里掛著一頂新的絲質高頂禮帽,標價3英鎊10先令。他沒停。

  路過那家1876年定製晨禮服的裁縫店,櫥窗里沒有人台。他走過去了。

  走到車站。買了一張回倫敦的車票。二等車廂。靠窗。

  火車十二點一刻發車。他坐在月台的長椅上,從口袋裡掏出西奇威克的短箋,讀第三遍。

  我擔心你會成功。

  他把短箋放回去。

  從口袋裡掏出巴林的信,讀第十遍。

  價格由您定。

  他把信放回去。

  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第247頁,看那三行小字。

  1882年4月,這個年輕人問過我的名字。我沒問他的。

  1882年6月16日。去劍橋的路上。我問自己:如果重來一次,會不會問他的名字?

  1882年6月18日。劍橋。我辭職了。西奇威克教授說擔心我會成功。

  他合上筆記本。

  火車進站。他上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對面沒有人。他把頭靠在窗玻璃上。

  火車啟動。窗外,劍橋的房屋、教堂、田野,一點一點退後。

  三一學院的尖頂在遠處縮小,最後變成一條線,然後消失。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下午一點零七分。誤差三分鐘。他把表放回去。

  閉上眼。

  火車的聲音有節奏——輪子碾過鐵軌的接口,一下,一下,一下。

  他想起母親的手。手指關節變形。長期握筆、織布、批改作業。

  他想起母親最後的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他想起1882年4月,東區碼頭,那個年輕人問:那名字呢?

  他說:不需要。與回歸係數無關。

  他睜開眼。

  窗外,田野在退後。有牛在吃草。有孩子在田埂上跑。

  那孩子七八歲,瘦小,穿著改小的粗布衫,跑得很快。他從田埂這頭跑到那頭,然後蹲下來,好像在數什麼東西。

  塞繆爾看著他。

  火車開過去。那孩子不見了。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筆記本,翻到第247頁。在空白處又加了一行:

  1882年6月18日。火車上。倫敦方向。

  我問自己:如果1882年4月我問了那個名字,今天會不會不一樣?


  答案是: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他寫完。合上筆記本。

  火車繼續往前。下午三點二十分,到倫敦。

  他下車。雇馬車。回肯辛頓。

  寓所里,男僕不在。他把帽子掛好,雨傘靠門邊,傘柄朝右。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口袋裡取出巴林的信,放在桌上。

  從口袋裡取出西奇威克的短箋,放在巴林的信旁邊。

  從口袋裡取出筆記本,翻到第247頁,放在最上面。

  三份文件,並排。

  他看著它們。

  窗外,泰晤士河對岸的倉庫埋在霧裡,只有煙囪的頂端露出輪廓。和昨天一樣。

  他坐著。

  直到男僕敲門,問晚餐吃什麼。

  他說:隨便。

  男僕退出去。

  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下午五點四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把懷表放在桌上,和三份文件並排。

  錶盤裂紋在煤氣燈下,還是那三條河。

  他拿起筆記本,翻到第247頁,看最後一行:

  但我想知道。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筆記本。

  站起來。走到窗邊。

  霧散了一點。對岸的倉庫露出紅磚牆。有一艘船在響汽笛,一聲長,兩聲短。

  他站著。

  直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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