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 劍橋的最後一個傍晚(1882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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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2年6月23日。劍橋。傍晚七點。

  博士站在三一學院E幢3樓的窗前。

  窗外的劍河靜靜的。天鵝還在。灰粉色翅膀的那隻,還在河中央。

  他站了三分鐘。

  轉身。看這個住了十年的房間。

  書桌。橡木的,正對窗戶。桌面上空空的——筆記本裝進公文包了,鋼筆收進背心口袋了,懷表也收進去了。只剩一盞綠燈罩煤氣燈,燈罩內壁積了六年的菸灰。

  他沒洗過。

  書架。三個,占滿整面牆。凱特萊、馬爾薩斯、高爾頓、自己的論文抽印本。他一本都沒帶走。

  床。單人鐵架床,白色床品。學院的東西,留下。

  門廳。衣帽櫃。左手第三個掛鉤上,1876年的黑色高頂禮帽還掛著。他走過去,取下來,看了一會兒。帽檐內側有汗漬,帽頂有點變形。

  他掛回去。

  左手第三個掛鉤。他選了三年。

  門邊,1877年的黑色長柄雨傘靠在那兒。傘柄朝右。他拿起來,抖了抖。傘面有一處小裂口,1886年補過——不,1886年是六年後的事。現在是1882年,裂口還沒出現。

  他把傘放回去。傘柄朝右。

  站了一會兒。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下午七點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把表放在桌上。錶盤光滑,沒有裂紋。1878年才會摔出第一條河。現在是1882年,表還是好的。

  他看著表。

  七點二十三分。他拿起來,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放回背心口袋。

  站起來。走到窗邊。

  劍河上,那隻灰粉翅膀的天鵝游遠了。河對岸,有個人在散步,看不清是誰。

  他想起1872年10月,第一個劍橋的冬天。他從這扇窗戶看出去,看見劍河,看見天鵝。

  七點三十一分。有人敲門。

  博士沒動。

  又敲了三下。

  博士:進來。

  門開了。是門房大爺,七十多歲,禿頂,左手缺小指——年輕時在碼頭丟的。

  門房:博士,您的行李裝車了。問您還有什麼要帶的。

  博士:沒有了。

  門房站在門口,沒走。

  博士看著他。

  門房:博士,您這就要走了。

  博士:嗯。

  門房:我在這幹了三十四年。送走過一百七十三個研究員。您是第一百七十四。

  博士沒有說話。

  門房:我記著您。每天晚上十一點,您窗邊的燈還亮著。全院就您一盞。

  博士:我在上弦。

  門房:上什麼弦?

  博士:懷表。母親的。

  門房沉默了一會兒。

  門房:博士,您以後還回來嗎?

  博士看著窗外。天鵝游回來了。

  博士:……

  門房:那您記著,門房永遠有人。您什麼時候回來,我都在。

  博士:好。

  門房退出去。門關上。

  博士站著。

  窗外,天快黑了。劍河變成深灰色,天鵝變成深灰色,河對岸的那個人已經看不見了。

  他想起1882年4月,東區碼頭,那個年輕人問他:那名字呢?

  他說:不需要。與回歸係數無關。

  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下午七點四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看了一會兒。放回去。

  走回書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右邊第二個抽屜,空空的,只有這封信。巴林銀行的信。

  他讀第十五遍。

  價格由您定。


  他把信放回去。關上抽屜。

  站起來。走到門廳。從衣帽櫃裡取出1876年的深灰色晨禮服——明天穿這個走。他摸了摸右袖口內側的墨跡。1878年寫的《偶然性與選擇》,鋼筆漏水,留下這滴墨。現在是1882年,墨跡還在。

  他掛回去。

  走回書桌前。坐下。

  窗外,天鵝不見了。河面上什麼都沒有。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筆記本,翻到第247頁。

  M-1882-047。旁邊三行小字。他看了一遍。

  1882年4月17日。母親逝世。

  1882年6月15日。巴林的信。

  1882年6月22日。肯辛頓寓所。母親的信:「名字不是變量。」

  他看了一會兒。

  拿起鋼筆,在空白處加了一行:

  1882年6月23日。劍橋。最後一個傍晚。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公文包。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徹底黑了。劍河看不見了,天鵝看不見了。只有三一學院後門那盞煤氣燈還亮著,昏黃的,照著一小片石板路。

  他想起1872年第一次走進那個門。18歲,母親送他到火車站。母親說:劍橋很遠。他說:火車三小時。母親沒再說話。

  他站在窗前。看了三分鐘。

  走回書桌前。從左邊第三個抽屜取出母親鐵盒——這個要帶走。打開。

  裡面是父親1856年的信稿、母親二十年的剪報筆記、1869年白教堂展覽手冊、一枚貝殼。

  他取出貝殼。看了一會兒。貝殼邊緣光滑,沒有裂紋。

  他放回去。合上鐵盒。放回公文包。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下午八點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放回口袋。

  站著。

  窗外,有人從三一學院後門走出來。看不清是誰。那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左走了。

  博士看著那個方向。西奇威克寓所在那邊。

  他想起1876年7月,西奇威克說:如果你不能阻止他,至少應該看著他。

  他看著那個方向。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他沒去敲門。

  八點三十一分。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廳。從衣帽櫃取出1876年的晨禮服——不,明天才穿。他掛回去。

  從門邊拿起1877年的黑色長柄雨傘。傘柄朝右。他握了一會兒。放回去。

  站了一會兒。

  走回書桌前。坐下。

  窗外,三一學院後門那盞燈還亮著。

  他坐著。

  八點四十七分。有人敲門。

  博士:進來。

  門開了。是門房大爺。

  門房:博士,廚房問您晚餐吃什麼。您還沒去餐廳。

  博士:不用。

  門房站在門口。

  門房:博士,您明天就走了。今晚還是吃點吧。

  博士沉默。

  門房:我讓他們送上來。麵包、火腿、茶。行嗎?

  博士:……好。

  門房退出去。

  博士坐著。

  窗外,那盞燈還亮著。

  九點整。男僕端來晚餐:麵包、火腿、茶。放在書桌上。退出去。

  博士看著茶。阿薩姆紅茶。學院廚房統一供應的。他喝了十年。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3分15秒?他沒計時。茶有點涼了。

  他把杯子放下。

  從公文包里取出母親鐵盒,打開。取出母親的紙條——1882年4月17日那封,他讀了三遍了。

  名字不是變量。

  他看了一會兒。放回去。


  從右邊第二個抽屜取出巴林的信,讀第十六遍。

  如果您接受,請於6月28日上午十點,到主教門街8號一敘。

  他把信放回去。關上抽屜。

  站起來。走到窗邊。

  那盞燈還亮著。他站了三分鐘。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下午九點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放回口袋。

  坐著。

  九點三十一分。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

  1882年6月23日。劍橋。E幢3樓。

  今晚我坐在這裡,等天亮。

  明天去倫敦。

  懷表還要上弦。

  誤差還在。

  名字還沒問。

  他寫完後,把這一頁從筆記本上撕下來。撕得不整齊,左邊留了半寸。

  他把撕下的半頁紙折好,放進母親鐵盒。和父親的信稿並排。

  合上鐵盒。放回公文包。

  坐著。

  窗外,那盞燈還亮著。

  十點十七分。他站起來,走到門廳。從衣帽櫃取出1876年的晨禮服,穿上。從門邊拿起1877年的黑色長柄雨傘。出門。

  下樓。石板路。三一學院後門。

  他站在後門口。那盞燈就在頭頂。

  他往左看。西奇威克寓所在那條街的盡頭。燈還亮著。

  他站了三分鐘。

  沒去。

  轉身。往右走。劍河方向。

  河岸。草。露水。他站在1872年第一次站的位置。

  從口袋裡掏出懷表。下午十點三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看了一會兒。放回去。

  站了三分鐘。

  轉身。往回走。

  三一學院後門。E幢。3樓。

  他推開門。站在房間中央。

  書桌。書架。衣帽櫃。床。窗。

  他站了三分鐘。

  走到窗邊。窗外,那盞燈還亮著。

  他站了三分鐘。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下午十一點整。

  他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放回口袋。

  坐著。

  十一點十七分。他拿起鋼筆,在撕剩的半頁筆記本上寫:

  1882年6月23日。十一點十七分。

  西奇威克先生的燈還亮著。

  他沒去。

  他寫完。合上筆記本。

  窗外,那盞燈滅了。

  整條街都黑了。

  他坐著。

  十一點四十七分。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

  沒脫衣服。沒脫鞋。沒關窗。

  他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1878年就有。他沒報修。

  他看了三分鐘。

  閉上眼睛。

  十二點整。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黑暗中看不清錶盤。他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放回口袋。

  躺著。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動了動。

  他想起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他睜開眼睛。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他閉上眼睛。

  躺著。

  直到天亮。

  1882年6月24日。上午七點。


  博士醒來。躺了三分鐘。坐起來。站起來。

  走到窗邊。劍河,天鵝,灰粉色翅膀的那隻還在。

  他站了三分鐘。

  走回書桌前。坐下。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午七點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放回口袋。

  站起來。走到門廳。從衣帽櫃取出1876年的晨禮服,穿上。從門邊拿起1877年的黑色長柄雨傘。拿起公文包。

  開門。下樓。

  石板路。三一學院後門。

  門房大爺站在門口。

  門房:博士,馬車在門口等著。

  博士:好。

  門房:博士——

  博士站住。

  門房:我昨晚想了想。您那懷表,以後要是壞了,送回學院來。我認識個修表的,在格林街。手藝好。

  博士:好。

  門房:還有,您那雨傘——傘柄朝右。我記住了。以後您回來,傘還給您放右邊。

  博士看著他。

  門房:走吧,博士。別誤了火車。

  博士:好。

  他走出後門。馬車在路邊。車夫打開車門。

  博士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三一學院後門。門房大爺站在那兒。左手缺小指的那隻手,舉起來揮了揮。

  博士沒揮手。他站著。

  門房大爺:走吧,博士。

  博士上車。車門關上。

  馬車動起來。

  他靠窗坐著。窗外,三一學院後門越來越小,門房大爺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

  他掏出懷表。上午七點四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看了一會兒。放回去。

  馬車往火車站走。

  窗外,劍橋的街道一條條退後。他住過的房子,他走過的路,他買過文具的店。都退後。

  他沒回頭。

  八點十五分。火車站。二等車廂。靠窗。

  火車動起來。

  窗外,劍橋退得更快。田野。樹。牛。都退後。

  他坐著。筆記本攤開在腿上。空白——最後一頁撕掉了。

  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母親的懷表。上午八點三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看了一會兒。放回去。

  從公文包里取出母親鐵盒。打開。取出母親的紙條。

  名字不是變量。

  他看了一會兒。放回去。手指碰到那半頁撕下的紙。沒拿出來。

  從公文包里取出巴林的信,讀第十七遍。

  價格由您定。

  他把信放回公文包。

  坐著。

  窗外,田野變成城鎮,城鎮變成郊區,郊區變成倫敦。

  上午十一點零七分。利物浦街車站。

  博士下車。提著公文包。拿著雨傘。穿著1876年的晨禮服。

  他站在站台上。人群從他身邊走過。他不認識任何人。

  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沒動。

  站了三分鐘。

  走出車站。倫敦。煤灰味。馬糞味。人群聲。馬車聲。

  他站在路邊。

  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午十一點十七分。誤差三分鐘。

  他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放回口袋。

  往前走。

  雨傘在右手。傘柄朝右。

  公文包在左手。裡面是母親鐵盒、筆記本、巴林的信。

  背心口袋裡,懷表走著。誤差三分鐘。

  1882年6月24日。上午十一點二十分。倫敦。

  塞繆爾·韋斯特萊克,二十八歲,從利物浦街車站走出來。

  他走著。

  四十六年後,1928年5月,查理整理遺物。

  他在母親鐵盒裡發現一頁發黃的紙,摺痕處已經裂開。紙的邊緣撕得不整齊,左邊留著半寸空白。

  上面只有一行字:

  「1882年6月23日。劍橋還會收留我嗎?」

  查理把這頁紙放回鐵盒。和父親的信稿並排。和母親的貝殼並排。

  他沒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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