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 亨利·西奇威克的注視(187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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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4年2月,劍橋。

  塞繆爾站在三一學院E幢3樓的窗前,看著劍河。冬天還沒過去,河面上結著薄冰。天鵝縮在岸邊,把頭埋進翅膀里。

  窗台上放著那枚貝殼。灰白色,邊緣磨得很光滑。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十一點整。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錶盤上的兩道裂紋,像一張網。

  有人敲門。

  塞繆爾:進來。

  門開了。一個穿黑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是系裡的信差。

  信差:韋斯特萊克先生,今晚倫理學會有講座。西奇威克教授主講。

  塞繆爾:我不去。

  信差:西奇威克教授讓我告訴您,希望您去。

  塞繆爾沉默了一會兒。

  塞繆爾:幾點?

  信差:七點。評議會樓。

  信差走了。

  塞繆爾站在窗前,看著劍河。

  西奇威克。倫理學會。功利主義。達爾文主義。

  他想起西奇威克說過的話:我花了二十年,想調和功利主義和基督教倫理。

  他想起休厄爾說過的話:你這是想把水火裝進同一個杯子。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穿上那件深灰色晨禮服,戴上黑帽,出門。

  1874年2月15日,晚上七點,評議會樓。

  教室不大,三十幾個人。大部分是學生,幾個穿黑袍的教授坐在後排。塞繆爾找了個角落坐下。

  西奇威克站在講台後面。他穿著黑色長袍,金邊眼鏡在煤油燈下反光。

  西奇威克:今晚的題目是,功利主義與達爾文主義的調和。

  他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名字:傑里米·邊沁,查爾斯·達爾文。

  西奇威克:邊沁說,道德的最高原則是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達爾文說,生物進化的動力是自然選擇,適者生存。

  他轉身看著聽眾。

  西奇威克:這兩個命題,能調和嗎?

  教室里很安靜。

  西奇威克:邊沁的幸福,是誰的幸福?是所有個體的幸福總和。達爾文的適者,是誰的適者?是能活下來、能繁殖的個體。

  他停頓了一下。

  西奇威克:如果幸福和適應是一回事,那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就是讓最適應的人活下來、繁殖下去。不適應的人,應該被淘汰。

  有人舉手。

  西奇威克:請說。

  學生:那窮人呢?病人呢?殘疾人呢?他們不是最適應的。按照這個邏輯,他們不應該有幸福?

  西奇威克沉默了一會兒。

  西奇威克:這是一個好問題。

  他看向教室後排。

  西奇威克:韋斯特萊克先生,你怎麼看?

  所有人都回頭看塞繆爾。

  塞繆爾坐在角落裡,臉上沒有表情。

  塞繆爾:我沒看法。

  西奇威克:你沒看法?

  塞繆爾:您問的問題,我不關心。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有人小聲議論。

  西奇威克看著他,看了很久。

  西奇威克:那你關心什麼?

  塞繆爾:統計。概率。分布。

  西奇威克:分布?

  塞繆爾:嗯。誰在分布的左邊,誰在右邊。誰在均值附近,誰是誤差。

  西奇威克沉默。

  西奇威克:講座結束後,你來我辦公室。

  1874年2月15日,晚上八點半,西奇威克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四面都是書。一張大書桌,兩把椅子,一盞煤油燈。西奇威克坐在書桌後面,塞繆爾坐在對面。

  西奇威克:茶?

  塞繆爾:好。


  西奇威克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塞繆爾,一杯自己端著。

  西奇威克:你說你不關心我的問題。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您的問題,沒有答案。

  西奇威克:你怎麼知道沒有?

  塞繆爾:如果有答案,您就不會花二十年還在問。

  西奇威克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西奇威克:你說得對。

  他喝了一口茶。

  西奇威克:那你關心的問題,有答案嗎?

  塞繆爾:也沒有。

  西奇威克:那你為什麼還問?

  塞繆爾沉默了一會兒。

  塞繆爾:因為不問,更不知道。

  西奇威克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那個分布,左邊右邊,均值誤差,能算出什麼?

  塞繆爾:能算出概率。能算出一個人有多大概率活到明年。有多大概率餓死。有多大概率被機器替代。

  西奇威克:能算出誰該死嗎?

  塞繆爾:不能。

  西奇威克: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概率是概率。不是命運。

  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

  西奇威克:你母親是怎麼死的?

  塞繆爾:肺病。

  西奇威克:你算過她活到今年的概率嗎?

  塞繆爾:算過。

  西奇威克:多少?

  塞繆爾:不到百分之五。

  西奇威克:你算的時候,在想什麼?

  塞繆爾看著他。

  塞繆爾:在想,她在那百分之五里,還是沒在那百分之五里。

  西奇威克:結果呢?

  塞繆爾:沒在。

  西奇威克沉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塞繆爾。

  西奇威克:我父親也是病死的。我算過他的概率嗎?沒有。我不敢算。

  塞繆爾沒有說話。

  西奇威克轉身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比我勇敢。

  塞繆爾:不是勇敢。是習慣了。

  西奇威克:習慣什麼?

  塞繆爾:習慣算。

  1874年2月16日。

  塞繆爾在圖書館看書。有人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是昨天講座上提問的那個學生。二十歲左右,瘦,眼睛很深。

  學生:你是韋斯特萊克?

  塞繆爾:嗯。

  學生:我叫阿爾弗雷德·馬歇爾。學經濟學的。

  塞繆爾看著他。

  馬歇爾:昨天西奇威克教授問你的時候,我覺得你很奇怪。

  塞繆爾:奇怪?

  馬歇爾:你說你不關心他的問題。但我覺得你關心。只是不想說。

  塞繆爾沒有說話。

  馬歇爾:你算的那個分布,能借我看看嗎?

  塞繆爾:什麼分布?

  馬歇爾:你說的那個,左邊右邊,均值誤差。我想看看。

  塞繆爾沉默了一會兒。

  塞繆爾:我沒寫下來。

  馬歇爾:那你教我?

  塞繆爾看著他。

  馬歇爾:我付錢。

  塞繆爾:不用。你來。

  1874年2月到4月。

  馬歇爾每周來塞繆爾宿舍兩次。塞繆爾教他概率,教他統計,教他分布。

  馬歇爾學得很快。他問很多問題,有些塞繆爾能答,有些不能。

  有一天,馬歇爾問:你這些想法,是從哪來的?

  塞繆爾:父親的書。母親的話。濟貧院的孩子。


  馬歇爾:濟貧院?

  塞繆爾:我母親在那兒教過算術。

  馬歇爾沉默了一會兒。

  馬歇爾:你見過窮人?

  塞繆爾:見過。

  馬歇爾:多少?

  塞繆爾:幾百個。

  馬歇爾:他們什麼樣?

  塞繆爾想了想。

  塞繆爾:和平均數不一樣。

  1874年3月。

  塞繆爾收到喬治的第八封信。

  「塞繆爾:

  小喬治會數數了。我教他,像你母親教我那樣。

  你還好嗎?

  喬治」

  塞繆爾回信:

  「喬治:

  還好。在教一個學經濟學的學生算概率。

  塞繆爾」

  1874年4月。

  馬歇爾學完了塞繆爾能教的所有東西。臨走那天,他站在門口,問了一句話。

  馬歇爾:韋斯特萊克,你以後打算幹什麼?

  塞繆爾:算。

  馬歇爾:算到什麼時候?

  塞繆爾:算到算不出來。

  馬歇爾看著他。

  馬歇爾: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塞繆爾:阿什伯頓也這麼說。

  馬歇爾:阿什伯頓是誰?

  塞繆爾:以前的室友。

  馬歇爾走了。

  塞繆爾站在窗邊,看著劍河。天鵝回來了。春天到了。

  1874年4月17日。

  母親逝世六周年。

  塞繆爾請了假,坐火車回湯布里奇。

  他站在母親墓前,放了一束白玫瑰。站了很久。

  然後他去了史密斯太太家。

  老太太耳朵更不好了,大聲喊著說話。

  史密斯太太:你又回來了!每年都回來!

  塞繆爾:嗯。

  史密斯太太:你母親那台織布機,還在我屋裡。你要看看嗎?

  塞繆爾:好。

  他走進裡屋,站在織布機前。上面的灰更厚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踏板。

  冰的。

  他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走出屋子。

  史密斯太太追出來,遞給他一封信。

  史密斯太太:這個,又有人塞進門縫裡。

  塞繆爾接過。信封上沒有署名。他拆開,裡面是一張剪報。

  剪報是從《經濟學人》上剪下來的。標題是:高爾頓在皇家學會宣讀新論文,主張優生學可行。

  下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句話:高爾頓爵士認為,可通過選擇性婚配改良人種,減少劣等人口。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優生學。選擇性婚配。減少劣等人口。

  他想起高爾頓在圖書館說過的話:你以後會來找我的。

  他把剪報折好,放進口袋。

  1874年4月18日。

  塞繆爾回到劍橋。

  他坐在宿舍里,把那張剪報夾進母親的筆記。

  然後他翻開筆記,看著前面那些記錄。1856年,1864年,1868年,1871年,1872年,1873年,1874年。每一年的剪報都在。每一年的紅圈都在。

  七年了。

  那個人一直在寄。

  他到底在等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還在算。

  1874年5月。

  西奇威克又請塞繆爾喝咖啡。


  還是米爾街上那家小咖啡館。還是靠窗的位置。

  西奇威克:你那個學生,馬歇爾,學得怎麼樣?

  塞繆爾:很好。

  西奇威克:他以後會有出息的。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喝了一口咖啡。

  西奇威克:我聽說,你每年四月都回湯布里奇。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去掃墓?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沉默了一會兒。

  西奇威克:你母親叫什麼?

  塞繆爾:瑪麗·安。

  西奇威克: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塞繆爾想了想。

  塞繆爾:她教我數紗錠。教我等。教我記得。

  西奇威克:記得什麼?

  塞繆爾:記得名字。

  西奇威克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記得多少名字?

  塞繆爾:很多。

  西奇威克:比如?

  塞繆爾:托馬斯。艾米莉。約翰。喬治。布萊克。史密斯太太。阿什伯頓。馬歇爾。您。

  西奇威克愣了一下。

  西奇威克:你記得我的名字?

  塞繆爾:記得。

  西奇威克: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您問過。

  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

  西奇威克:韋斯特萊克,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看你。

  塞繆爾:知道。

  西奇威克:你知道?

  塞繆爾:您每次在走廊里遇見我,都會多看我一眼。

  西奇威克笑了。

  西奇威克:你觀察得真細。

  塞繆爾:習慣了。

  西奇威克:習慣什麼?

  塞繆爾:習慣看人怎麼看自己。

  西奇威克沉默。

  西奇威克:你知道我為什麼看你嗎?

  塞繆爾:為什麼?

  西奇威克:因為休厄爾走的時候,給我寫了一封信。

  塞繆爾看著他。

  西奇威克:他說,三一學院有個年輕人,叫韋斯特萊克。他要麼成為本世紀最偉大的統計學家,要麼成為最危險的。如果你不能阻止他,至少應該看著他。

  塞繆爾沒有說話。

  西奇威克:我問他,什麼叫危險。他說,危險的意思是,他可能毀掉這個學科。也可能毀掉自己。

  塞繆爾:那您怎麼看?

  西奇威克:我不知道。所以我在看。

  他喝了一口咖啡。

  西奇威克:你介意嗎?

  塞繆爾:介意什麼?

  西奇威克:被人看著。

  塞繆爾想了想。

  塞繆爾:不介意。

  西奇威克: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有人比我更早開始看。

  西奇威克:誰?

  塞繆爾:斯賓塞。

  西奇威克:斯賓塞?

  塞繆爾: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他從我出生那年就開始看。

  西奇威克沉默。

  西奇威克:他為什麼看你?

  塞繆爾:我不知道。他說,他也在算。

  西奇威克:算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

  1874年6月。

  期末考試結束了。塞繆爾考了全院第一。數學第一,拉丁語第十二,希臘語第十九。

  他站在成績榜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宿舍,在母親的筆記上寫:


  「1874年6月,全院第一。母親,我還在算。」

  窗外,劍河靜靜地流著。天鵝在水面上游。陽光很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十一點整。

  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拿起那枚貝殼。

  灰白色,邊緣磨得很光滑。母親的手摸過的地方。

  他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貝殼,翻開一本新筆記本,在第一頁寫:

  「1874年6月15日,劍橋。

  西奇威克說,他在看我。休厄爾讓他看的。

  斯賓塞也在看。從出生那年就開始。

  我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但我知道,我還在算。

  母親,我還在算。」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劍河的霧起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霧。

  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邊,點起煤油燈,繼續算題。

  算到十一點。

  給懷表上弦。

  睡覺。

  在心裡數織布機的聲音。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數到一千。

  睡著了。

  ——第2.3節·亨利·西奇威克的注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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